温宁沅泪如雨下,连内容都不忍心看,直接将和离书揉成团扔回秦予维所在的牢房。
“为什么?”温宁沅不解,“我们明明可以共度难关,你为何要选择和离的方法?”
秦予维眼神闪避,“我不想连累你。”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温宁沅往牢房上方的窗户看,微弱光亮投进,秦予维蜷缩角落,这道光亮将他们隔绝,一明一暗。
她用绣帕擦去脸上泪珠,佯装镇定。
“无方,昨日我奔波一日,所有人都劝我与你和离,保全自身。”她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夹带着阵阵嘶哑,接着道:“我并未同意,因为我想同你一起面对,我深爱你,我舍不得你。”
秦予维侧过身去,不敢面对温宁沅。
“你我并非父母之命的夫妻,而是彼此选择的亲人。”温宁沅一字一句慢慢说着,“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你,除非你真的想弃我而去。”
彼时一个狱卒小声提醒时间到了,温宁沅才将一肚子的心里话憋回去。
温宁沅道:“你放心,我定会解决此事。”
她眼神坚定,调整好自己情绪,缓缓呼出一口气,走出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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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的气氛一如昨日般死寂,温宁沅仍是愁眉不展,眼底带有淡淡的忧伤,瑶琴和鸣瑟在旁不停安抚。
她们并不知道秦予维亲笔写下和离书,还用他们夫妻二人的情分来安抚温宁沅。
温宁沅对她们二人的安抚充耳未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解决此事,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从这件事的源头开始,逐步解决此事,还秦予维清白。
“掉头,去纪尚书府。”温宁沅吩咐道。
瑶琴和鸣瑟面面相觑,满是不解,但见温宁沅如此吩咐,忙扬声传达温宁沅的命令。
尚书府内,郡主念着温宁沅曾经的好,勉为其难让温宁沅入府,对她笑脸相迎,和她寒暄几句。
温宁沅心里清楚,此刻她若提及丈夫半个字,不出一刻钟,她便被赶出尚书府。
她委婉提起纪小娘子脸上的红疹,说起自己会医的事。
“你会医?”郡主难以置信。
“我会。”温宁沅回答,“我师从一江南女医,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医术,虽只学了皮毛,但是面上起红疹我是能够根治的。”
在经商之时,温宁沅曾救下一个饿了两日的女人,无微不至照顾她,后来才知女人名为甄泌,乃大靖第一神医。温宁沅震惊不已,为了能寻一技术傍身,忙认甄神医为师父,在她身边学习医术。
“你早说不就成了!”郡主心急如焚,话音刚落又犹豫,说:“可是我寻遍大内名医,他们都无法根治阿嫣的病,你当真能治?”
温宁沅内心只有八成的把握,为了救秦予维,证明纪小娘子脸上的红疹与胭脂无关,她必须弄清楚纪小娘子的病源。她硬着头皮应下,“郡主信我,我能医治。”
“这……”郡主不太放心。
她对温宁沅的好感,全然来自江南烟雨楼的吃食符合她口味,再就是温宁沅性格温和说话悦耳。但是,仅凭这些好感,她断不能将女儿一辈子的事交给温宁沅。
“郡主!”温宁沅站起身,眼神坚毅,说话声朗朗,向郡主保证道:“我若不能医治好纪小娘子面上的红疹,便叫我和秦予维死生不得相见。”
郡主身边的女使见郡主眉目有些动容,弯着身子劝道:“郡主,江南名医见多识广,兴许甄名医见过此等症状,又恰好将此医术传给温大娘子呢?”
郡主抿着唇角思索,女儿脸上的红疹看着渗人,再差也不能比这还差吧?
温宁沅又道:“就算最后纪小娘子面上真的留疤,我也会想办法让这疤痕变美丽,定不会让小娘子容貌受损。”
“行……吧。”郡主松口答应,让女使给温宁沅带路。
庭院深深,弯弯绕绕,阳光忽明忽暗,凉风吹动院中树叶,为温宁沅引出一条石子路来。这一路走来,凉爽舒适,没有办法夏日的燥热。
屋门大开,入目则见一女娘在罗汉床上半躺着,她单手撑着头,面纱遮面,女使在旁扇风。
她心情不佳,连带着身边女使都变得小心翼翼许多,扇风的速度也变得快速许多。
温宁沅径直上前,一手搭在纪知韵手腕上把脉,一手直接掀开纪知韵的面纱,给纪知韵惊得即刻醒来。
“你在做什么?”纪知韵直接跳起来,大喊一声,“来人,快把她给我赶出去!”
温宁沅不慌不忙,将一串药方说出,并叮嘱纪知韵身边的女使,该如何给纪知韵用药,给纪知韵看得目瞪口呆。
那带领温宁沅来此的女使行礼解释道:“小娘子,是郡主命婢子带温大娘子来给小娘子治病。”
纪知韵眨眨眼睛,“治病?”
她指着温宁沅,温宁沅给她叉手行礼,她气不打一处来,直言道:“她能给我治病?我脸上的红疹不就是因为她家的胭脂吗?”
“不是。”温宁沅否认。
她盯着纪知韵的脸,观察一二。
“小娘子是否对某些物品过敏?”温宁沅问。
“你胡说,我长这么大,从未过敏过,你在瞎说什么?”纪知韵怒道。
温宁沅看向一旁尚书府的女使,问道:“可有当时小娘子用过的胭脂?”
女使嘴比心快,即刻应了,结果发现纪知韵黑了脸,连忙半低下头。
纪知韵暗暗翻个白眼,“给她拿过来,看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女使应声去拿,翻开梳妆柜找到胭脂,上前交给温宁沅。
温宁沅打开,告诉纪知韵胭脂由何种物品制成,道:“若小娘子服用荔枝后以此胭脂上妆,与胭脂里的熏麻草相融,便会引起红疹。”
纪知韵显然不信,“怎么可能?”
“若小娘子不信,大可随意传唤一位大内名医,并将服用过荔枝再上妆的事告诉医官,医官也会诊出小娘子是过敏引起的红疹。”温宁沅道,“小娘子当日应是忘记告知此事了。”
纪知韵面色羞红,当时医官问诊,她的确有所隐瞒,毕竟她不想对医官说过多的话。
“以此药方抓药,一日服三次,再用养颜膏擦拭,不出三日红疹便会消退大半。”温宁沅并未把纪知韵的反应放在眼里,再次叮嘱屋内的女使。
女使点头表示记住了,纪知韵还是疑惑,“若是红疹不退呢?”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放我家官人一命。”温宁沅沉思片刻后道。
纪知韵听了只觉好笑,“好一对恩爱夫妻,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可以舍弃,真是傻子!”
温宁沅微微一笑,她并非真要去死,她有十足的把握,可让纪知韵面上红疹消退,说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让纪知韵服药罢了。
不出三日,纪知韵的容貌恢复如初,郡主心情大悦,答应到太后面前告知此事原因,证明秦予维的清白。
温宁沅喜上眉梢,带着奴仆来到刑部门外等候太后降下的旨意,好第一时间接出秦予维。
瑶琴轻轻晃动团扇,为温宁沅扇风,笑道:“大娘子额头都出了汗,咱们去阴凉地方等吧。”
说罢,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树。
温宁沅摇摇头,“我要在这里等他,不然他出来没有看见我,会伤心的。”
瑶琴不再劝,鸣瑟摇晃温宁沅的衣袖,让温宁沅看向里面的人影。
“是家主!”
温宁沅自然也看到了,她的心不停跳动,深吸一口气,待看到秦予维仍旧被捆住双手时,笑容逐渐凝固。
“不对啊,大内旨意没下来,家主怎么会……”瑶琴提出疑问。
这个问题,温宁沅也想到了,她的心变得焦灼许多,总感觉有些不妙。
秦予维被狱卒带着走出刑部,不止双手被捆,他的脚腕上也挂上了长长的铁链。他低着头,直到走近温宁沅身边时,抬头看到她猛然一惊,神色慌乱,嘴唇翕动。
“无方?”温宁沅抱有一丝侥幸,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般。
“对不住。”秦予维低声,每个字都说得极其含糊。
温宁沅纳罕。
狱卒催促秦予维快走。
温宁沅让瑶琴给狱卒递银钱,问:“我家官人这是?”
狱卒掂量掂量分量,不耐烦道:“他在狱中认罪伏法,官家勃然大怒,驱逐出京,此生不得踏入汴梁半步。”
温宁沅难以置信,“这……此事秦予维是清白的,怎会?”
“那你问问你的好官人为何认罪吧!”狱卒接着催促秦予维,“快走!”
“无方,我相信你的人品,此事绝非你所为。”温宁沅抓住秦予维的手臂,“是否有些胁迫你?”
秦予维摇头否认,“都是我疏忽导致此事。”
他偏过头去,将温宁沅的手拿开,道:“那日你丢下的和离书,我已托人送回府上,从今以后你我不再是夫妻……”
狱卒不等他们说完后,直接推秦予维往前走,并让其他狱卒赶走温宁沅等人。
温宁沅看着秦予维渐行渐远,她不信秦予维会做出这样的事,努力往前追赶,却还是和上次一样,没有追上他。
日落后城门已关,无论她如何拍打城门,看守的官兵也不会开门让她出去。
温宁沅绝望走在城门附近,瑶琴和鸣瑟担心她会想不开,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外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仿若能看见曾经与丈夫的点点滴滴,心刺痛不已,泪水在眼眶内打转。
“你们先回去吧。”温宁沅哽咽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瑶琴和鸣瑟犹豫。
“走吧。”温宁沅无力道。
她们二人相视一眼,留在原地,看着温宁沅摇摇晃晃走路,趁温宁沅不注意,悄悄跟在她身后。
入夜没有一颗繁星闪烁,暗无光亮的天,不一会儿下起了大雨,温宁沅泪湿满面,见水划过面庞,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然而下一刻,她头顶上不再落雨。
抬头一看,原来是容述撑伞出现在自己面前,面带关切问:“温娘子,你怎么了?”
淅淅沥沥的雨从伞上倾泻而下,像一条瀑布,二人立在此中,宛若一副山水画。
温宁沅见到熟人,向他倾诉这些时日的遭遇。
容述认真倾听,时不时安抚温宁沅几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事。
因为,是他陷害并强迫秦予维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