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真松松垮垮地走进会议室,冷不丁看到许久不见的季如芊。与他过往熟悉的姿态迥异,她着休闲商务西服,长发干练扎起高马尾,认真地与院长攀谈着。
在许凡家聚会上的初遇,季如芊则扎着丸子头,随便套件羽绒服,把自己打扮得鼓鼓囊囊像一枚软乎乎的包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通知里说是企业负责人。闻真又扫了眼:旁边坐着的助理更加稚嫩,对着电脑埋头做记录,显然负责人就是指季如芊。他正思索着,只听院长热络地招呼。
一向官腔十足的李院长少见地随意谦和,站起来:“来来来快入座,季如芊博士刚刚升任伍氏集团生产副总,专程过来技术交流……”
冬日阳光射进来,将女孩一半侧脸置于暗影中,闻真眯了眯眼睛,似乎被晃到般。
他愣神片刻,努力适应季如芊的身份及形象。之前聊天时提及彼此背景,她语焉不详说在国外混了张文凭。原来客气得过度便是虚假。
而更久远的时候,郁揽风让闻真帮忙查过季如芊。闻真后悔自己没有八卦的癖好,当时只翻看了论文资料,并未去查找她的照片,不然早已相认。
但闻真记性很好,郁揽风说过的信息不至于忘记:她在跟伍青泽谈恋爱,却同郁揽风来往甚密。
处于君兰,又是行业内从业者,闻真虽然不喜结交,也清楚伍青泽是谁;就像他了解郁揽风的兴乾近年入局制药领域,亦是风头正盛。
原来季如芊在她面前装成一粒寂寂无名的小虾米,实则脚踩两艘大船。闻真捏了捏手中的名片,厚厚的覆膜铜板纸张被指尖弯折,那上面她的名字与职位同样刺眼。
她跟他开玩笑以绰号相称,口风很紧不谈私事,两人并未有过深交。而与郁揽风,深夜电话中却有那句:“她先来找我的。”
表兄弟多年相处,闻真知道郁揽风不会说假话,也能觉察冷面表哥难得的动情一面。
嗯,郁揽风与伍青泽确实有共通之处:都背靠实力雄厚的企业,前途无量。
回忆那天在独山水库,季如芊倾吐心声称感情不快,还透露对方家世富贵。闻真默默咽下叹息,一切有迹可循。
眼前的她已经切换身份,站起来眉眼弯弯地冲他伸出手,一边朝院长解释:“我们早认识。”
后面的流程闻真熟悉:作为当地企业,伍氏与医科大渊源久远、联系紧密,院长肯定极力促成双方合作。
“李院您系里工作繁忙,我跟季总先简单沟通下吧?”
……见了鬼,院长第一次见识到乖张的闻真如此配合,敢情他也看人下菜碟啊。合作成功的苗头初现,李院乐呵呵地离场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会议室门被虚掩上,显得屋内格外安静。
季如芊首先站起来:“还没参观过你们系,不如叫上老陈一块逛逛?”
在闻真眼中变成故作轻快的套近乎,他不紧不慢地回:“万一耽误季总的工作怎么办?您贵人事多。”
真要命,闻真彬彬有礼地阴阳怪气。她当作朋友相聚,他偏要公事公办。
“说笑了,既然来学校拜访,我就秉持着学习的心态,很想跟闻教授谈一谈nx-3最新的成果。”
被意外地将军,季如芊并不慌乱。她照单全收地接招,不再废话,搬出此行的目的。
几乎一瞬间,闻真对她的身份有了切切实实的感受:以往他认识的那个小鱼姑娘会俏皮地斗嘴,睚眦必报;而季如芊则谦和沉稳地将话题按自己的计划推行下去。
他和她真的不熟。
“后续我们团队发布的论文会详细解释最新的研究动态,季总可以查阅。”闻真不屑地勾了勾唇:“三言两语讲不清楚。”
闭门送客的意思太明显,连旁边的邱秋都反应过来,不禁捏了把冷汗——季经理好点背,之前与兴乾接洽她便亲眼见证了郁揽风的刁难,没想到这次登门送投资仍旧被冷遇。
“我在Nu拿了生物医学博士学位,自本科起在实验室熬过无数个日夜,此外从事药企投资后,对最前沿的方向一直跟进。闻真,你不用做出一副我听不懂的样子。”
闻真的轻蔑毫不掩饰,从理性角度,季如芊应该能分辨他刻意的激怒。大部分此类情况,她习惯以柔克刚,但面对闻真,季如芊急促地反驳,被拉扯出情绪的裂缝。
她接受不了他摆出来的冷漠面孔,环山公路上两人的车子你追我赶、相互跟随。默契便在那时产生,悄悄将彼此的关系划入私人范畴。
“哦,我记得季总说自己随便念了个学位,上班得过且过、混吃等死……若伍氏的副总是这样的资质,合作确实不大合适。”
季如芊扯犊子胡诌的话被闻真复述一遍。他看来准备跟她较真到底,季如芊的脾气缓缓上升,小火苗愈燃愈烈。
“闻真,你们实验室的研究走到应用层面,需要资金投入、设备支持……靠你和学校的科研经费不可能长久继续,而伍氏实力雄厚……”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四平八稳地将牌摆出来。季如芊挑挑眉,他刻薄、她便生硬。
局势很明了:nx-3项目的下一步便是CMC阶段,需要使用符合GMP(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 )要求的车间,完成药理、毒理研究,制剂开发。
而老厂区的车间正归季如芊的管辖范围内。
不提那些长远规划和多方合作,眼前闻真手边最需要的便由她掌控。除非他舍近求远,寻求外地厂商协助。
“实力雄厚,也可以叫财大气粗?”
闻真虽然平日言谈随意,但极少这样不讲风度,不知不觉间上了头。
明知道伍氏是君兰的税收大户,而医科大又依托当地财政拨款,刚刚李院的笑脸相迎不无缘由。小孩子都能懂的顺势而为,闻真却比平日要别扭万分。
生活总是事与愿违,你偶尔结识的可爱女孩,像在山中无意遇到的一枝白山茶,以为她浮光冷月、清丽淡雅,转眼居然伫立在名利场焦点。
如同他只享受沉浸于实验的科学数据,厌恶各方平衡,而要推进nx-3项目,闻真懂那些躲不掉。
“闻教授看不上我们企业的碎银几两,那便让nx-3的研究止步于临床前吧。”
她不再叫他名字,既然缺乏谈的诚心,不如由着性子敞开讲一通。
闻真被季如芊那句“我们”膈应得难受——她男友的公司,当然是“我们”。还有那声“闻教授”,亲疏分明。
气过了头的人胡话连篇:“怎么会,‘你们’企业这么厉害,缺了伍氏集团的资金赞助,我们实验室试剂都买不起呢。”
“闻老板自己在外面副业搞得风生水起,还在乎实验室的利益呀?nx-3项目烂掉也没关系吧……只是可惜你手下的助手、学生们,本来可以跟着喝口汤、履历光鲜些,全!白!干!”
他清高,他自命不凡,她就拿他的医馆生意来讽刺,尾音一字一顿,够针锋相对。
邱秋被刀光剑影扫射,惊觉原来平常那个温柔包容的芊姐全是假象。
“对啊,我们搞科研的出再多成果又如何,不如在外面找点营生。”
两人话赶话到这地步,闻真不自觉将伍青泽与郁揽风拿来对比。
往日他从不屑于此,除了兴乾,那些叔叔伯伯也递过许多次橄榄枝。跳入业界挂职、拿股份,对于年轻科学家并不难。可现在闻真知道,在眼前的女人心目中,他不如另两个人。
她做伍青泽公之于众的正牌女友,与郁揽风暧昧不清地拉拉扯扯,同自己在一起,则连真名都不肯吐露。
季如芊辨别出闻真的不忿,她把它单纯理解成对金钱的不满,并表示理解:再潇洒也是人嘛,理所应当在乎钱,可是有必要迁怒于她么?
“对待遇有要求尽管提,我们等着你的报价。透漏下内部消息,伍氏最近准备上市做估值,对这种能开辟新条线的产品,开钱不会手软。”
后一句算“友情提示”,顾念到朋友关系。季如芊觉得自己仁至义尽,真是难寻的大善人,闻真这么对她,还愿意帮他指条明路:想要钱,更应该和她这位企业负责人搞好关系,这么死硬的态度怎么能行。
季如芊不介意闻真狮子大开口,敲伍氏一笔竹杠,反正又不是她的钱。科研的枯燥和辛苦她体会过,比起那些左脚踩右脚的资本炒作,更像苦心孤诣炼丹般的修炼。
嗯,季如芊擅长自我开解,推断闻真一定练得走火入了魔,才会听到她来自伍氏如同仇人。
谁知道她的好意,落在闻真眼中无异于直白的炫富——这“不差钱”的表态,透露势在必得的底气,仿佛他非伍氏不可。
闻真偏不信这个邪!狠话撂下:“实在抱歉,钱,伍氏不缺,我也不缺。nx-3合作对象可以是任何公司,除了伍氏。”
季如芊抬眼,透过平光金丝眼镜,很认真地端详着闻真。这是她第一次专心致志地打量他,不带任何社会关系考虑,纯粹源自好奇。
其实季如芊很少分精力在周围人身上,她背负太多,常年将外人隔绝开,像透着一层毛玻璃观摩着世界。关注伍青泽的动态,出于两人关系存续期的责任感;暗中调查郁揽风,则为了找到破绽达成暗中合作。
以往与闻真相处,她并未刻意探寻什么。可人与人之间的角力是相互的,闻真莫名其妙的怨怼如狠狠拉开的橡皮筋,意外地触碰到季如芊的那层毛玻璃,弹得砰砰响。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对峙不太礼貌,却破开平日里的虚情假意。季如芊总是展露好看弧度的微笑,待同事朋友和煦胜春风,此刻的冷面反倒久违地真实。
而闻真虽然不好搞,却从来都是潇洒做派、万事随意,忽然起了一丝难得的执拗。
季如芊看着他微昂的脸,闻真本就挺拔,他站着、她坐着,把高度差拉到极致。她只能看到男人扬起的下巴、绷紧的唇角、以及不甘又沾染怒气而垂下的眼眸……嗯,从女性的眼光看,挺帅的。
很神奇,季如芊没有被这一通乱拳惹火,甚至发自内心冷笑——伍氏能不能拿下闻真的项目,于她又有何干?!自己来到老厂区只关心一件私事。
可他如此抗争,激起了她的恶趣味:贫乏的生活太无聊,季如芊不介意顺便给别人找点不痛快。
“很好,希望闻大教授记得今天的豪言壮语,千万不要后悔,也别吃回头草。”
季如芊示意邱秋打道回府,拎着包起身便走。关上会议室门时,她还笑眯眯地冲闻真挥手道别。留他独自凌乱,怀疑她怎么不会生气么?
很快闻真便懂了:季如芊绝不直接反驳,她借助别人的手,让他为自己的“真性情”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