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做贼心虚,往日伍青泽与季如芊讨论日程安排也是常事,这次她提起,伍青泽却总觉得不痛快。
伍家今年在北城过年,不留在君兰。季如芊随口问伍青泽将有许多会晤,拜访各类领导要人么?
她没别的意思,正月初六是许凡的婚宴吉日,季如芊那一阵会比较忙,预先了解下伍青泽的安排。
伍青泽左右都不好言说,讲什么呢?讲他准备聚会的几位适龄女孩么?他理解季如芊有自己的步调,两人国外那些同学大部分仍在拼事业,成家的不多,却又嫌她未免太不紧不慢。
尤其近来,伍青泽逐渐招架不住母亲的催促。他偶尔会突发奇想:季如芊若多用心思替自己哄哄家里,他承受的压力也小点。
说到底,他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抹不去,她尽力撇清反而过于孤高自傲。伍国俊与张文珊虽非开明民主的新派父母,若季如芊多拉拢维持关系,作为长辈面子上总会避讳的。
季如芊没那种功夫,她积压的麻烦并不少。本来季经义、宋岚叮嘱女儿早早订机票回涌城团聚,爷爷奶奶也念叨了许久。
没想到临行前,郁揽风联系她,他正巧路过君兰,想约上一面。
郁揽风这趟带着精悍团队在隔壁省会参与集采,亲自压阵、顺带疏通销售渠道。
之后,兴乾还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学术推广会,不止倾尽北方大区市场部最能干的代表,还邀请好几位全国知名专家来背书。
临近年底,搞定从策划审批、参会邀请、后续跟进一系列繁琐的流程,可谓不辞辛苦。实际上这个节点是郁揽风特意选的,既可以趁着节日慰问医护、加强与各家医院的联系;又在兴乾集团内部,配合集采招标的成功,传递打入北方市场的信号,彰显郁揽风的个人声望。
对外、对内皆是争斗,所幸效果卓然,不枉他费尽心力:对外,在伍氏腹地撕下一块缺口;对内,父亲郁安平在集团年终大会上对他不吝夸赞。
与董事、高管们的聚会晚宴上,父子相邻而坐。郁安平少见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对那些共事多年的下属们表态:“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业务果真需要新一代来负责”。
无需避嫌,任何人都看得到郁揽风做出的成绩。
陆凡霜同样看得到,她当即端起酒杯,提议碰杯:“也多亏各位这些年的付出和积累,为后辈们打下这么好的基础,站在大家的肩膀上前行。”
郁揽风见继母如此,勾了勾唇没应声,只拿过桌上的分酒器,起身谦和地为旁边一位副总倒酒。
大家都一派祥和、歌舞升平,将刀光剑影暗藏在正确又大度的话语里,挑不出毛病。
兴乾之前靠地产、金融等传统行业起家,前几年增长乏力后才通过收购转型进入生物制药领域。陆凡霜这话明面上恭维捧高在座的管理层们,除了拉拢人心,最重要的还是提醒郁安平——兴乾的资本全是由打江山的老人们挣来的,其中当然包括她。
这正是郁揽风侧重往兴乾并不占优的北方区域发展的缘由:脱离了原有的势力范围,他才能和继母站在同一起跑线。陆凡霜在公司内部二十年积攒的资源与人脉不容忽视,与其劳心劳力地弥补短板,不如选择调转方向。
其实陆凡霜也急:她和郁安平育有一子一女,按老头子的偏好自是儿子们接班。本来虽然她的儿子年幼几岁,有自己坐镇集团的经验保驾护航,陆凡霜不怕与郁揽风掰手腕。
可恰逢2010年后产业剧变,兴乾进入转型期,她过往的优势无法发力。陆凡霜心急火燎,儿子今年刚大学毕业便从国外提溜回来,催着进入集团接手工作。但郁揽风毕竟多布局几年,凭着这五六岁的年龄差,占了新业务的先机。
世间万物相通,企业权斗说起来高深,其实简单直白——就像街头巷尾平头百姓抢车位,车头先一步别进去把位置卡死,后来者便无可奈何。
郁揽风正春风得意,参加完兴乾的推广会后,便想与一位故人谈谈心。
季如芊收到他的消息并不意外,连许凡随口闲聊中都透露前几天她们科室主任去参加药企的会,归来反馈不错。
当时邱秋也在旁边,下班路上季如芊捎她一程。老厂区建得早周边都是居民和百货,其实不大符合工业用地规划原理。历史遗留问题导致总是碰上拥堵,尤其最近采买年货逛街的人群越来越多,时常连公交车都绕行改线。
季如芊听到电话中许凡的话,觉得有趣——水越混,鱼越肥,风平浪静搅不动一潭死水。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眼前的垃圾路况都不再让人烦躁。
副驾的邱秋却插嘴:“兴乾真是讨厌,怎么处处与咱们公司作对!抢了少董的单子不止,还紧跟着马上开推广会,太嚣张了。”
季如芊收起即将弯起的嘴角,嗯,她应该愤怒或疏离。与郁揽风的合作应该是一级机密,即使最亲近的下属面前也不能暴露。
因此两人的见面地点必须足够隐秘,不可以被第三人发现。
郁揽风表示赞同,他此行算私人行程,来君兰没带其他同事。秘书及助理跟着辛苦忙了好一阵,年前已无紧要工作,直接多批了几天特殊假期供他们休整。
“郁总百忙中大驾光临,本该为你接风洗尘,到处逛逛……”季如芊半真半假地客气,两人的关系不见光,怎么可能大肆地招摇过市。
“赶在一年结束之前见到季小姐,再麻烦也不算累。”郁揽风装作没看穿,接着她的话头往下办深情。
他不是毛头小伙,虽然存着点撩拨的意味,却没有为佳人大费周章的心境。就连君兰这座城市,郁揽风也并非第一回到访。他这趟不仅要见季如芊,还准备和闻真碰面。这位表弟太难搞,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必须上门“瓮中捉鳖”。
郁揽风没跟季如芊提及自己在君兰的这门亲戚,一副他专程奔赴她的诚意。
年长者往往像运转丝滑的齿轮,入局社会这架机器已久,擅长算计,精于谋划,可以将一分真心演绎出十分哗然。这便是他们最吝啬之处。
季如芊预定好了农历二十八的机票,她要赶回去替二老贴春联。爸妈腰腿已经衰老,多年求学在外,难得有机会孝敬父母。前一天收拾行李便费了半天,抽出间隙她开上车,特意戴着口罩和渔夫帽,赴约郁揽风。
郁揽风不打算在君兰久留,他也需回家过年。与季如芊不同,他主要为了在郁安平面前例行点卯。阖家团圆的时刻不能缺席,不然继母和继妹、继弟与父亲其乐融融,他岂不是成了局外人?
时间紧迫,他昨晚抵达便先去医科大转了一圈,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郁揽风料定闻真极大概率在君兰过年——舅舅舅母感情亲密,经常趁着长假在世界各地游玩,才不在乎便宜儿子的死活。由此可见,闻真随意自在的性子从这里遗传而来。
他往闻真的公寓门缝里留了张字条便离开。没办法,对付此类散漫的失联人士只能用最原始的土方法。
闻真一整个白天都不在学校,院里的工作终于消停几日,他忙着在外面和朋友玩车、练琴。此外还见缝插针地看了好几处房源,年长的朋友告诉他正月里不能搬家。闻真虽然不信老一套的黄道吉日,但这说法与他急着搬出去的想法不谋而合,便顺势决定节前确定下来。
回到公寓,打开防盗门时一页纸张顺着缝隙滑下来,闻真无奈地自言自语:“怎么发小广告发到楼层内了,这居住环境真得早点搬走……”
他安贫乐道,不计较房子的大小,但尤其在乎自己的清净。蹲下捡起丢掉的前一秒发现不对劲——没人用这么精致厚实的纸张印传单。
数分钟后,闻真回拨过去:“喂,郁揽风你真闲,放着兴乾那么大家业不去争,我这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他才谈好租房合约,想起要在除夕前搞定整理、打包一大堆杂项,正为这档子事闹脾气:闻真发自内心地喜欢住在校园,食堂可以满足不算挑剔的饮食需求,无聊时拐进图书馆能找寻各类莫名其妙的冷本,就连踢球都能随时随地拼场……
如果没有院里那些事务来纠缠,闻真绝不会折腾着搬家,这些人怎么不懂什么是边界感!
闻真不高兴,捎带着迁怒郁揽风,觉得他与追着自己的李院并无不同——都找上门来,都冲着他的实验成果。
郁揽风被表弟一句话呛得内伤,也是许久未见,快忘了他的言辞风格。
哪怕前两天跟药监局领导们吃饭套近乎,郁揽风都不至于如此受气。他要面子,不能太落于下风,冷笑着回闻真:“君兰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城市,我来这为了见朋友,顺路去你那坐坐而已。”
闻真反应几秒钟,试探着问:“朋友?”郁揽风这种城府极深的资本家有朋友已经很稀奇,何况这位“朋友”也在君兰,劳他兴师动众地屈尊拜访。
“嗯,你忙你的,我还怕跟朋友叙旧一天时间不够呢。”
郁揽风总算报了刚刚的一箭之仇,他确实不强求见闻真了。还是跟季如芊的约定更值得期待,她温柔又圆滑,很懂退后一步,迥异于闻真的生硬刁钻。
电话另一端的闻真同时想起季如芊,表哥专程来见的“朋友”莫不是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