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转角停车场,晏池便立刻松开徐青未的手。
像是怕她误会,他开口解释:“刚刚是事出有因,我不想让他继续纠缠你,冒犯了。”
徐青未摇头:“不会冒犯,我该谢谢你。”
两人说完俱是一阵沉默。
她又端详他的脸色:“出医院之前测过温度了?”
晏池点头:“烧已经退了,36.8。”
他摇摇手里的塑料袋:“医生说呼吸道感染也不是特别严重,规律吃药就行。”
年轻人恢复的快,除了声音有一点哑,他看起来几乎和健康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徐青未刚要走到驾驶位,晏池示意她把钥匙给自己:“我来开吧,你休息一下。”
“我没喝酒。”她解释。
晏池:“我知道。”
“你怎么可能酒驾。”
“今天忙了一天你太累了,我刚刚睡了好久,精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徐青未也没坚持,把钥匙递给他,今天对于她而言,过的的确漫长。
上车后,她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晏池身高腿长,因此他坐过的副驾的空档很大,徐青未直接坐进去,不用调节就能整个人窝在一起,是个顿时就能滋生安全感的坐姿。
“会冷吗?要不要开空调。”看她双手抱在胸前,晏池问。
十月的中城温度正适宜,但是徐青未还是骨子里发冷,是她自己的问题,与天气无关。
她摇头:“不用。”
晏池没说什么,却解开扣子,将毛衣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徐青未下意识抓住:“真的不用,你感冒还没好。”
晏池拽拽里面的长袖内搭:“很厚,我有点热。”
“我家洗衣液是薄荷草味的,能有效缓解恶心。”想了想,他补充。
手下毛衣触感柔软,她的手也逐渐回温,真如他说,清淡干净扑进鼻腔,她翻腾的胃平静下来。
徐青未低头:“你刚刚都听到了?”
“也不是全部。”酒吧位置晏池是知道的,距离医院脚程不到七分钟。她给他发微信时已经在路上,晏池等了五分钟就坐不住了。而且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实在刺鼻,他便想在路上迎她,没想到正看见祁亦初施展苦肉计。
“他就是浦教授说的辩论社社长?”
徐青未想起他为她在恩师面前解围的那天:“是。”
“他们那届选举不会是暗箱操作吧,他那几句台词实在是太俗,给整个政大辩论社抹黑。”晏池嗤之以鼻。
他真的很会阴阳,刚刚也是,说祁亦初需要去精神科的时候祁亦初的伪装的面具都要被愤怒碎掉。
徐青未心情稍微好转:“他可能是表演型人格吧。”
晏池侧头,看着她垂下的弯曲睫毛,点火驶出停车场,“那你怎么会...”
他声音不大,似乎在斟酌以什么样的措辞不会伤害到她。
最撕破脸皮的时刻已经被他看到,徐青未没什么好避讳的:“那时候年纪小,没有恋爱经历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祁亦初很擅长温水煮青蛙,时间一长,好像再说拒绝的话就有点晚了。”
“我想你在相处过程中也会有觉得不合适的地方吧。”
“只是你觉得这些点都不是基本原则问题,加之周围人和父母的目光灼灼,也就忍了下来,直到他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晏池的声音很轻,但打在徐青未耳朵里却犹如钟鸣。
他真的很敏锐也很直接。
被一个与没见过几面的男孩儿看穿,徐青未有些无措,连姜芥都不知道她的症结。
“你玩过拼图吗?”晏池问。
徐青未:“当然。”
晏池:“玩拼图的时候总会出现这种情况,看起来边缘互补的图块拼上去之后却是完全不同的颜色,就像你和他的那段关系。“
“条件适合但两人底色本就千差万别。“
“你没做错任何事,只需要耐心等待,正确的那块儿总会到来。“
“你很好,非常好。“
他说这句话时,是完全看着徐青未的,言语郑重的像在立定誓言,徐青未先移开目光。
晏池把没说完的话在心里默念。
你很好,非常好,是我梦寐以求,是我心之所向。
-----
自从上次在医院明确表达过她的态度后,两人私下没有任何联系。
之后徐青未到政大做了两次讲座,每次进报告厅时他都在,仍旧帮她调试设备,维护纪律,除此之外无过多交流。讲座结束后晏池也很有分寸的在十教门口与她道别,不会帮她拎着东西送到停车场。
因为徐青未加了王一绪的微信,王一绪又是个分享欲爆棚的人,她偶尔会在他的朋友圈看到晏池的身影。
比如篮球比赛的大合影里,他穿着利落的白色球衣,站在最角落,但还能抓住她的第一视线。
比如他们做法律援助时,在法律诊所他耐心与当事人沟通的侧脸。
再比如他们社团活动去爬山,他戴着墨镜和一群同学站在一起,笑容浅淡温和。
都是琐碎的大学日常,但充满涉世未深的灿烂和天真。
他的状态很好,徐青未如释重负,并悄然抹去心头隐秘的苦涩,
而她自己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
靳念冬的公司美康器械和方正正式签订了委托合同,案子金额比徐青未预计的大得多,除了本身与靳念冬的约定外,创始合伙人点名要她参与到案子中,以表重视。
专利纠纷人的公司仍在海城,她和知识产权组的两名同事被一同委派去海城分所暂驻半月,做案子的前期准备和取证协商工作。
正在进行的案子可以远程协管,办公室也有陆添顾着,她完全放心,只是政大的讲座怕是要缺席一节。
好在方正有不少政大校友,徐青未找了一位主攻反垄断领域的中级合伙人,是她高三级的研究生学姐。学姐听后欣然同意。
徐青未告知浦教授后,想了想,还是给晏池发了微信。
[WEI: 下周三的讲座我有工作去不了,找了律所的政大学姐替,要把你的微信推给她吗?]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的上端立刻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徐青未没退出,等了一会却没等到回复。
大概一分钟后,晏池发来简短一句。
[QC: 可以的。]
然后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半分钟后。
[QC:是有什么紧急案子吗?]
[WEI:领导派我去海城出差,大概两周。]
这次晏池回复的很快。
[QC:好。]
[QC:一路顺风。]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在刚开始工作的前两年,徐青未经常出差。那时候中城办公室律师少案子多,低年级律师通常要干几个组的杂活,最空中飞人的时刻,她一天能跑三个机场。
这次一同出差的两位产权律师,一位姓王,一位姓魏,在律所年会的时候都打过照面,但是业务上没什么交集。
航班和酒店都是律所秘书统一定的,往返经济舱,四星酒店单人大床。
在机场安检的时候,徐青未却意外发现自己被升到了商务舱,而王律师和魏律师仓位未变。
虽然职级上她比他们高一级,但是差旅标准是方正统一下发的文件,她带着疑惑上飞机,看到邻座的靳念冬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没人通知他也会来。
徐青未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靳念冬笑:“如果是取证的话肯定要美康这边出人,这是我们的产品经理张经理。”
他指了指前排位置的中年男士:“这是方正的徐律师。”
徐青未露出专业微笑,并打了个招呼。
靳念冬继续道:“这次正好也是全面了解产品的好机会,于是我也被我爸派过来了。”
甲方想要加派代表无可厚非,但是他单独给她升舱,不知道另外两位律师会怎么想。
徐青未:“我本身就是跨组支持,如果得到优待影响不太好。”
靳念冬不以为然:“大家都知道你我是认识的,毕竟我已经强调多次签方正的关键理由就是徐律师的牵线搭桥。”
商人的圆滑程度比起律师不遑多让。
徐青未只得无奈:靳总,这次感谢你的好意,不过下次请别这么做了。”
因为蹙眉她的表情比起吃饭那天生动不少,靳念冬心头微动,松口: “收到,徐律师。”
中城到海城航线两个半小时,出发前徐青未已经吃过午饭,便拒绝了空姐的送餐服务,拿出电脑兢兢业业的做打工人。
旁边的靳念冬全程悠闲,用餐喝香槟一项都没落下。
一旦开始审合同,徐青未就进入心流模式,精神极其集中,靳念冬拿着帮她点的柠檬水在她眼前晃了两次,她都全然无觉。
“看到徐律师这么认真,我觉得选择方正真是正确的。”
他调侃。
徐青未抬头,从他的手里接过玻璃杯放到扶手上,公事公办的语气:“靳总是大客户,方正当然不能怠慢。”
靳念冬轻笑:“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很安静,怎么会选择律师这个职业?”
他双腿交叠着,西裤裤脚没有一丝褶皱,看起来是要和她闲聊的架势。
飞机已经进入下降阶段,徐青未合上电脑,回答他:“我做的是非诉律师,主要工作是做业务,其实也不需要说太多话的。”
“而且,”她挑眉,“我们也不在一个学校吧。”
靳念冬捂胸做伤心状:“我很难过,你居然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们初高中都是一个学校,只是我比你高一届。”
“怪不得。”她恍然。
“什么?”
“我在去学校的路上好像见过你几次,不过我当时以为是因为我们是邻居的缘故。”
徐青未说完这句话后,靳念冬便整个人安静下来。
从机场分开前他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徐青未不知道是因为机上的聊天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最后道别时,靳念冬再次向她确认在学校难道她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吗,毕竟他也算风云人物。
徐青未诚实摇头,她上学时对学校八卦是完全免疫的。
两行人预定的车巧合的同时出发,但是酒店分别在两个方向,并排驶过分叉路口前,透过车窗的遮光膜徐青未感觉到一股深切的目光正注视着她。
难道是靳念冬?
她回看过去,那道目光立刻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