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知

    “你说什么?!”

    昏暗的堂屋中,乌宝金瞪大双眼,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弹出,震惊之下,连眨眼都忘了,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嘴唇不自觉地颤抖着。

    “昨日我从云城回来,亲眼所见……城外已经围拢了许多难民,今日我又去打听了一下,确实无误。”

    乌霜雪神色凝重,跳动的烛火在她的面庞上闪烁。

    “这……怎会如此突然,”乌宝金喉咙像被堵住,过了好几秒,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会往咱们这来吗?”

    “不知,但若来了,乃是灭顶之灾。”

    听完这句话后,乌宝金好半晌没再说一个字,乌霜雪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变得又粗又急,胸膛剧烈起伏。

    “……若是赌一把……”

    乌霜雪缓缓摇头。

    “生与死,您说,我们如何赌得起。”

    用自己全家老小的命去赌吴王不会过来,这个赌注太大了,他们赌不起。

    乌宝金有些站立不稳,后退两步倒在椅子上,双眼空茫地看着门外隐隐绰绰的身影,那是他的儿子们。

    静默片刻之后,乌宝金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向乌霜雪:“……霜雪,我看你虽审慎,却并不惊慌,是否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乌霜雪十分不忍,但她知道,不论乌宝金如何决定,不论湾水村其他人如何决定,这个主意不能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

    “只是已经决定好要远走,宝金叔,与您说完这些话,我也要回去收拾东西了,准备明日一早启程。”

    “好……好……好,”乌宝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闭上双眼,浑浊的眼球被遮盖住,转眼滑落两滴泪下来,“你归家去吧。”

    乌霜雪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这是她单独为乌宝金准备的一份药品。

    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叔,我走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老汉,往日精神矍铄的人此时真正显出符合年纪的老态来,若她爹还活着,大约也是这样……

    拉开堂屋的大门之后,站在门外的三个大汉齐刷刷看她,那是乌宝金的儿子们。潘莲花与几个媳妇在稍远的地方或坐或站,见乌霜雪出来,赶忙围过来。

    “霜雪,这是怎么了……”潘莲花急急开口。

    吃过晚饭后家中几人原本在院子里消食,扯些闲话,说着如今时节收成,乌霜雪忽然来叩门。

    进门之后面色凝肃,要乌宝金与她单独在堂屋叙话。

    他们不知道门内二人说了些什么,心中难免焦躁。

    不等乌霜雪搭话,乌宝金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你们都进来吧。”

    乌霜雪对潘莲花略微点头,示意他们进屋听乌宝金说话,径自出了院门。

    剩下所有的事情都被遮掩在院墙内,乌宝金如何想,又要如何做,都不与她相干了。

    乌霜雪从各家各户的院墙间穿行而过,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现在大部分人家都准备休息了,动静很小,微弱的橙黄色光芒从窗间门缝中打出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耳旁。

    乌霜雪心中沉甸甸的难受,只是她也无能为力。

    快到家时,乌霜雪远远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院子门口。

    是两个孩子。

    燕谨在帮乌轻轻在门口的石头上刻字,乌轻轻力气小,担心自己划拉上去的没两天就会消失。

    “……对,我的名字要写大一点,要比你的大……好嘛,一样大也可以,那你把我的名字写好看一点……”

    “把灯笼举高。”

    “你干嘛长那么高,我举起来很累的……你快一点呀。”

    两人挨得极近,都没有注意到身后逐渐靠近的人影。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乌轻轻吓得浑身一抖,一只手覆在他唇上,堪堪遮住了他脱口而出的惊叫声。

    “别怕,是娘,”燕谨低声对他说,将人安抚好之后才转身去看乌霜雪,“娘,我们在刻字。”

    乌霜雪莞尔一笑,燕谨移开身体,露出她在墙上刻的字——

    娘、姐姐、轻轻

    “还有两个字没刻完。”燕谨轻声说。

    乌轻轻用手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非常骄傲地说:“我要刻娘、姐姐、轻轻的家,哼哼。”

    虽然他没使半分力,但这话说得极为自然。

    乌霜雪看了片刻,伸手去拿燕谨手上的石子。

    “剩下两个字让我来吧。”

    对于她们习武之人来说,在石墙上刻两个字并不是什么难事,顷刻间就刻好了。

    三人站在门口注视着这几个字,一动不动,从远处看过去十分诡异。

    “好了,进去吧。”

    娘、姐姐、轻轻的家。

    不知下次再回这个家是什么时候,他们都已经失去过许多次“家”了。

    ——

    乌宝金的动作很快,乌霜雪离开之后不过两刻,他家中几个儿子都出门了,深夜叩响各家院门,召集每家的话事人去村长乌宝金的家中叙事。

    深夜上门,表情严肃又语焉不详,所有人都知道必有大事发生。

    村中星星点点的灯火逐渐亮起。

    他们匆匆起身,胡乱裹着一件衣服就往乌宝金家过去,路上遇见同村的人,皆是一脸茫然。

    乌宝金就站在堂屋的门口,他家中其余人等都已经回到房内,紧闭门户,不知在里面做些什么。

    近处的人已经到了,他们聚集在乌宝金面前,你一问我一句的打听着。

    “宝金,怎么了这是?”

    “怎的大半夜把我们叫来,出了何事?”

    “宝金叔,这是什么了?”

    ……

    乌宝金只回了一句:“待人齐之后再说。”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各家各户的人都到了,乌宝金的大儿子点完数之后出去将院门关起来,站在门口守着。

    底下的人群吵吵嚷嚷,跟身边的亲朋好友打听是出了什么事,又七嘴八舌地去问乌宝金。

    乌宝金清了清嗓子,院内逐渐安静下来。

    “我今日得了一个消息,南边起事的吴王,前段时间已经打进云城,把云城占了。”

    他一张口就放出一个大雷。

    不顾底下人如何面色突变,震惊愤怒或是一脸茫然,乌宝金继续说:“吴王进城后,青壮男子一律强征,女子掳走,老弱与孩子被赶出云城,不顺从者就地革杀。”

    又一个大雷砸下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吴王会到咱们这来吗?”

    “那我们怎么办……”

    “哪来的消息,可属实吗?”

    “我家中十几口人,若吴王来了……”

    乌宝金示意他们安静,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消息可靠,深更半夜把大家叫过来是为事态严峻,早早知道此事,大家也好早做安排。我不知吴王是否会过来,他也许不会来,也许明日就来,也许一月之后来,也许一年之后来……我们湾水村与云城离得不算远,若真出事,叫我们拿什么去跟那些兵士斗?”

    “我家已决定这两天收拾好东西就远走,往北边去,若有人要与我家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乌宝金说完这些话,底下人神色各异,但基本都是满脸的茫然与惶恐。

    “叔!您可不能就这么说走就走了,我们这大家伙怎么办啊。”一个高壮的中年男人迅速凑过来,拉住乌宝金的手不放。

    其他人也围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乌宝金叹了口气,道:“此事别无他法,谁也不知道那吴王会不会过来,我难道让大家像我老汉一样抛家舍业的远远逃开吗?若吴王最后没来,百年祖宗家业岂不是都丢了?”

    “那您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家中田地怎么办?屋舍怎么办?就不管了吗?”

    乌宝金又摇头,语气满是怆然:“假使那吴王不日就会过来呢?我若因舍不得田地屋舍,拿自家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赌吗……”

    这件事他的看法与霜雪那丫头是一样的,说不准的事情,就看谁家愿意拿命去赌了。

    话说到这份上,许多人也明白过来了。

    若舍不得屋舍田地,提心吊胆的留下来,就是拿自己一家人的命去赌吴王不会过来;若是命更重要,就得舍了屋舍田地去赌吴王会过来,远远逃开。

    这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题,只看在各人心中,哪一方更重要。

    想通之后,不少人急匆匆地奔回家准备收拾东西。

    他们一辈子也没出过几次村子,不懂太多,但村长乌宝金既然如此坚决,那跟着他,准是没错的。

    也有些人嗤之以鼻,认为乌宝金胆子太小,偌大的家业说不要就不要了,十足蠢货。

    但不论做出什么决定,这一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外边的嘈杂传不到燕谨三人的耳中。

    乌霜雪回家之后,几人没再做其他事情,合衣躺下,养足精神准备明日出发。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乌霜雪就起来烧热水了。

    三个牛皮水壶装得满满当当,一人腰间挂了一个。

    另外还有四个水壶挂在板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吃过早饭之后,三人将屋中各处最后检查一遍后,锁好门窗,便准备出发。

    燕谨与乌轻轻坐在后面的板车上,乌霜雪在前头驾车。

    院中马蹄声响起的同时,村外不远处的地方,高扬的马蹄飞沙扬砾,一行人往湾水村的方向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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