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很快端来了一盘切好的橙子。
苏青言尝了两块,微酸。
她在吃橙子,池叙将剔了刺的黄鱼放到一旁的碗里,推到她面前:“我用的公筷,你如果喜欢可以试试,如果不喜欢就放那儿。”
这人不但谦虚,还很绅士。
今晚这顿饭,如果要给池叙打分的话,她大概会打85分。
苏青言性格其实不算好,看起来好,是她装的成分居多。
譬如她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不喜欢别人夸夸其谈,不喜欢别人附庸风雅。
池叙一道雷都没踩上,不知道是不是她妈提前给了提示。
即使给了提示,两个小时能演下来,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两人的共同话题并不多,聊聊美食,听他说一说工作中的趣事,两个小时相处下来,竟也没有冷场。
更让苏青言意外的是他的直白。
“我以前见过你。”池叙跟她这样说。
每年苏氏集团的年会他都有参加,只不过那时,她是光芒万丈的大小姐,站在苏简舟身边,让人可望不可及。
董事长的独生女和顾家有婚姻这件事,池叙当然不会不知道,不过两家退婚的事情,今天也告知了他。
苏简舟让助理转达的话是缘分不必强求,就当多交了个朋友。
董事长的助理都这样说了,他还有什么可拒绝的呢?
池叙是普通人家出身,三十岁能有这样的成就,骨子里自有傲气。
不过他一点儿也没对苏青言表现他的傲气。
吃完饭,池叙问她要不要沿河散散步,她不经意瞥了江砚,江砚还在跟人家女孩子组队玩游戏,浅黄色裙子那个女生离他很近,两个人拿着手机,手肘都要碰到手肘了。
这个贪玩的家伙。
他跟人玩游戏忘了她这个主人,她却不能把他落下了,只能跟池叙推脱晚点还有事。
池叙又问要不要送她回去,苏青言也推了,说有司机来接,让他先走。
池叙说不急,等她上了车他再走。
这是每个绅士的男人都会做的事,苏青言却恨不得他赶快走,她好去领回那还在里面打游戏打得正欢的网瘾少年。
苏青言只好给江砚发了信息,让他迟点出来。
下次要想办法不让江砚跟,太不利于培养和相亲对象的友情了,苏青言心里盘算着。
还跟她卖可怜说什么担心她的安全,结果全程在跟两个姑娘打游戏。
真是太气人了。
池叙去结了帐,两人一起出了门。
临别时,池叙表达了他的好感:“希望下次还能一起吃饭。”
苏青言弯唇一笑,刚想说什么,就见江砚突然从里面跑出来了,他右手拿着手机,步子急切,目光茫然失措,直到看见苏青言,他才顿了一下脚步,改为慢慢走。
“先生,你还没付钱。”迎宾小姐猛地见一个人跑出来,以为对方要吃霸王餐,急忙拦住他。
那声音不小,苏青言听见了,她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忘记给他付钱了。
他愣在原地,看看工作人员又看看远处的苏青言。
苏青言有些着急,她担心他一个灵感迸发,当众拿出个金子来结账。
幸好他牢记苏青言说的话,没有直接变个金子出来,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无措地站在那儿,可怜巴巴地望着苏青言,等着苏青言给他解围。
前台小姐迟迟等不到他结账,脸色也不好了,她声音高了几度:“先生,一共是三千零八,请问您是付现金还是刷卡?”
旁边异样的眼光逐渐多了起来,连池叙也被这声音惊动,朝里面看了几眼。
苏青言忙给他微信里转了一万,又发了条信息给他。
可他没看手机,神色张惶地站在原地。
那样的眼神让苏青言无法顾忌身旁的池叙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喊他,一旁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我帮他付吧。”
是刚刚和江砚一起打游戏的穿浅黄色裙子的女子。
她刷完了卡,朝江砚嫣然一笑:“你走的太快了,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呢。”
一瞬间,围观的眼神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被解围了,江砚顿了顿,真心朝那个女子道谢。
“我会还你钱的。”他跟人说道。
女生莞尔一笑:“那咱们加个微信好友吧。你有钱了可以转给我。”
江砚点头,他的手机刚刚握在手里,几乎被手心里的汗弄湿了,他点开了微信,看见了苏青言发的信息,怔了怔。
他没有加过好友,微信里只有苏青言一个人,是苏青言帮他加上的。
“有了好友,你就可以给我发信息了,不管隔了多远,我都能收到。”
那时候他的心情是多么雀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可是今天,为何你又把我丢弃了?
“你是不是不会?我教你。”他对着手机发呆,浅黄色裙子的女生拿过他的手机,不小心看到他空空的聊天列表。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叫“苏”的好友,头像背景是蓝色大海,有个女生穿着深海色的裙子在弯着腰踩沙地,女生在整个图里占比太小,看不清样子。
江砚自个的头像也是苏青言给他弄的,是他打游戏的样子,那天他沉迷吃鸡,一个人在游戏室上下左右摇晃杀杀杀,苏青言觉得有意思,给他拍了张照,就变成了他的头像。
两人加上了好友,浅黄色裙子女生挽住黑裙子女生的胳膊,朝他挥了挥手机:“我先走啦,微信联系。”
他轻轻“嗯”了一声,再次朝人认真道了谢。
那个跟苏青言在一起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司机车停在门口已经很久了。
苏青言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说着便想拉他的手腕,江砚侧了侧身避过了,自己先上了车。
苏青言微愣,没说话,跟着他上了车。
赵叔替两人关上了车门。
一时无话。
来的时候,江砚一路上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一会儿指着发光的路牌问,一会儿问他们去哪里,还有多久到,一会儿对着商场外面那个摇摇车好奇的很。
苏青言简直服了他的旺盛好奇心,能讲的都讲了,有些她也讲不出来,随意糊弄两句,还收获他不满的眼神。
赵叔倒觉得这个小年轻很有意思,他给苏青言当了十多年的司机,还没见过她这么无奈的样子。
那些问题千奇百怪,小姐居然一一都解答了。
以前和那个未婚夫在一起时,小姐可没有那样的耐心。
然而回去时,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个大冰窖,气氛冰到了极点。
赵叔试着搭了两句话,问问自家小姐今天出去吃得开不开心,相亲对象长的好不好看,苏青言手撑着窗户回了寥寥几个字。
看她兴致不高,赵叔又去问江砚,他也不说话,只摇摇头。
这两人怎么了?赵叔心有疑问。
苏青言没怎么,她只是不高兴,她心中有歉意,还有不知名的恼怒。
对忘记给他付钱感到抱歉,对把他一个人放在那里接受所有人异样的眼光感到抱歉。
恼怒他明明看见了消息,却视而不见,恼怒他明知那个女生对他有好感,还加人家的好友。
明明歉意占的比重更大,却因为那一丝的恼怒,让她不想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苏家。
江砚没等司机给他开门,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进了屋。
苏青言被他的举动气的不轻,她“嘭”地一下关上了车门,把高跟鞋踩得哐哐作响。
余静棠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江砚,笑着招招手:“小砚要不要过来看电视,正精彩着呢。”
江砚不好对长辈无礼,停了脚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极低道:“我想回房间。”
余静棠本来是随口问的,听他声音不对,连忙理了理裙子起身走到他身边:“怎么了?跟青青出去不开心吗?”
江砚还是摇头。
“是不是青言欺负你了?”她试探着问。
苏青言拿了杯子倒水喝,听见她妈说的话把杯子重重一放,拿起包“哐哐哐”上了二楼回了房间。
江砚余光扫到他的背影,眼眶微红,他实在没心情和余静棠聊天,硬挤出个笑容回道:“没有。”
说完不再理会余静棠,上楼回了房间。
余静棠被这两人搞得跟丈二和尚似的摸不著头脑,她在客厅看电视原是想等着苏青言回来问问今天相亲满不满意。
这两人出去时还高高兴兴,怎么一回来好像是吵架了?一个生气一个委屈。
她疑心是不是江砚给苏青言把相亲搞砸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即使江砚闯了什么祸,苏青言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子。
自己生的女儿,余静棠再了解不过了。苏青言就是个雷打不动的性子,她很少为什么事情真的生气,即使受了委屈,大部分时候她也基本上一笑置之了。
这并不是说她性格软弱,相反,余静棠觉得她女儿无比清醒,她从不为别人犯的错误消耗自己的情绪。
换句话来说,她还有点冷漠,毕竟无时无刻的清醒,本身就代表着冷漠。
顾书白的事情就是个例子,她托付终身的人差点害死她,她没表现出来多少伤心,也没要求苏家要如何报复顾家。
她只想拿到退婚书,从此与顾书白老死不相往来。
至于往日情分,在她看清顾书白为人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
她的不在意不是为了安抚父母,而是真的觉得没什么。
从前各自付出,她不觉得自己吃亏了,现在看清了顾书白的本性,及时止损,她觉得挺好。
正因如此,余静棠对她今天的情绪外露才分外吃惊。
以她那样事无巨细给江砚包办一切的性子,居然会跟人生气,生气的表现方式甚至这么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