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细柳抽条。微风卷起衣袖,也卷起愁绪。
江梨雪将最后一份贡品在青石碑前仔细摆正,拉着身后的江韵年一同深深叩首。
三叩,每一次额头触及冰冷的石面,都带着一丝决绝。
五年前,师父江浔奉令离家,与三百黄道精英子弟如星落四野,奔赴四大鬼域除妖。凯旋的,唯有“天下大妖尽伏”的喜讯,那三百道身影却如石沉大海,生死不知,音信全无。
后来的说书人,总在惊堂木重重落下时扼腕长叹:
“可惜了那些顶好的少年郎,当真是天妒英才。”
这五年,师娘拉扯着江梨雪与亲生儿子江韵年。她待江梨雪视如己出,与亲生孩子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些年江梨雪修道时师父不在,无人指点,她只好胡乱摸索,进境甚微。江韵年天资驽钝又反应迟缓,江浔早早就断言他不宜修道,便送入学堂读书。
“师娘,您的养育之恩,梨雪没齿难忘,您生前最大的遗愿便是不知道师父的下落,今日出发,我定会寻回师父--哪怕师父不在人世,只剩白骨一堆,我也定了却您生前夙愿。”
话音落,她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在碑前蜿蜒出一道血契纹路。发梢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清越又孤寂的脆响。
良久,终是无言。江梨雪起身,轻轻拍落衣裙上的尘土,拉起江韵年的手,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江浔当年参与封印大妖之战,鬼域之中必有他们踪迹的蛛丝马迹。于是江梨雪决意亲赴四大鬼域探查。
西疆鬼城最近,便由此始。
两人循着她早已在禹迹图上勾画好的路线,踏上了前路。
天色渐染墨色,今日恰逢这儿有集市,长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更胜白昼。江梨雪紧攥着江韵年的衣袖,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艰难穿行,生怕自己这呆愣的弟弟走失。
两人正被挤得心烦意乱,一股阴冷刺骨的阴风却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
江梨雪心头猛地一紧,春日闹市,本该阳气强盛,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阴煞之气?难不成是什么大妖出没?师父他们当年分明已封印了天下大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疑点重重,江梨雪却没空去细思。当务之急是揪出这股阴风的源头,她指尖迅速夹出一张黄符,啪一声拍在江韵年肩头,口中低声诵了几句法诀,又将一串五帝铜钱塞进他手里。
“阵法已成,可以暂保你与附近之人的周全。切记,站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江梨雪已经挤入人潮,留下江韵年捧着铜钱茫然呆立。这符纸最多撑不到一刻钟,自己还需快去快回。
江梨雪循着那阴风的轨迹疾奔,那风仿佛有灵般牵引着她,最终将她引入一条幽深死寂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堵死的墙。
阴风打着旋儿,在她周身盘旋,带着挑衅的意味。江梨雪眸色一沉,反手自身前扯下一枚比寻常铜钱大上一圈的黄道铜钱,朝空中一掷。
“一方铜眼,四角天地,尽显真身——敕!”
铜钱悬空翻转,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烟散开。江梨雪不敢怠慢,随即拿出八卦镜射向黑烟,烟雾翻腾,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让人看不真切,诡谲难辨。
江梨雪的心沉了一下。
她虽身负灵瞳又天赋异禀,却因贪玩又无人指点,修行典籍大半都不识,只好全凭自己胡乱摸索。而且她加之极少离家历练,实战经验几近于无。如今独自碰上这气息强盛的大妖,实在是胜负难料。
烟雾渐渐散去,那身影清晰了几分。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抬手,竟稳稳接住了江梨雪方才掷出的铜钱,放在指间随意把玩。
“黄道之术……”一个低沉、瘆人,却又带着一丝摄人心魄的声音响起,在狭小的巷子内幽幽回荡: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江梨雪稳住心神。
巷内昏暗,即使是是白日,估计也难以看清他的全貌。
他脸上覆着半张冷硬的面具,只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一头白发在周身缭绕的黑烟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与割裂。
“你是何人?不,是何妖!”江梨雪厉声质问,桃木剑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出:
“为何在此作祟?又怎么会识得我的师门!”
他身子微晃避开江梨雪的招数,腰间寒芒一闪,一把长剑出鞘,瞬间与桃木剑绞在一起。
江梨雪凝神应战,心念急转。
师父当年因她灵瞳的赤红色太过惹眼,便用眼下两颗红痣为印将其封印了起来,需念咒才能解封。此刻,要不要解开?若是不解开,胜算能有几成?
念头刚起,江梨雪一个疏忽,对方就已步步紧逼,江梨雪来不及躲避,便被一股蛮力控制住,身子狠狠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桃木剑险险格在胸前。
“小道士,”他欺身迫近,面具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语气戏谑又轻佻:
“我不过掀了阵风,又未杀人放火,你何故喊打喊杀?”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
“你实力强劲,现在没作乱,保不准一会儿就会在这集市上大开杀戒,集市上人多,这些人的仙道丹加起来,可抵你几十年的修为吧。”
江梨雪不甘示弱地继续出招:“五年前天下大妖皆已封印于四大鬼域,你为何还在人间游荡?你到底是何妖孽!”剑尖直指对方咽喉。
桃木剑的辟邪之力在他汹涌的妖气面前竟然变得不堪一击,非但没能驱散那邪祟之气,剑身反被妖气给侵蚀,发几声轻响,瞬间朽坏了一角。
妖怪伸手,轻轻松松地握住了这柄桃木剑。
“可恶!”江梨雪大惊,拼尽全力回夺。妖怪指间妖气喷涌,那柄温养多年的桃木剑,竟在瞬息间化作朽木。
“别来无恙啊,小道士。”他笑意更深,话语依旧漫不经心。
江梨雪反手抽出腰间双刀,左手刀虚晃一招诱敌,右手刀已如毒龙出洞,带着凛冽杀意横劈而出。
“噗嗤!”刀锋毫无阻碍地没入他的肩头,然而……没有鲜血流出,只有翻涌的黑雾。
“你说‘别来无恙’?我不记得见过你!”江梨雪手腕一沉,刀锋又刺入几分。
“火候还不错,只可惜,还差些意思。”他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味。
“后会有期了,小道士。”他身形开始变得虚幻,黑烟从伤口处散开。
“我们……来日方长。”最后四字,被他咬得极重。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彻底消散无影,不留半点痕迹。
“站住!”江梨雪追出巷口,眼前依旧是喧嚣的集市,可刚刚和自己搏杀的妖怪却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她恨恨收刀,转身挤入人群去寻找江韵年。江韵年果然听话地站在原地,捏着铜钱,静静地等着她回来。
江梨雪揭下他肩头的符咒,拍了拍他的后背催促道:“走吧。”
那妖怪……竟让他逃了,不过,他说后会有期,也好,下次再见,定要他有来无回!”
“阿姐,”江韵年跟上她的脚步,指着她腰间腐朽的桃木剑:“你的桃木剑……”
“无事。”江梨雪打断他,脚步更快。
“回头拿阴阳水泡一下应该就没事了,走吧,赶路要紧。”
身影匆匆,汇入人流。
幽暗的巷角深处,一缕黑烟无声凝聚。南凌望着那远去的倔强背影,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下次……该以何种面目,再见你呢?
五年前黄道子弟齐聚共商捉妖除妖一事,竟然也叫了自己这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
他名南凌,是南山妖王与凡女苟合所生的半妖之孽。鬼域厮杀,父母早亡于阴谋。他曾经隐姓埋名,压下妖气拜入黄道,只为伺机猎取那些修士的“仙道丹”来增强己力。
可师门间的温情和同袍之间的情谊,渐渐消融了他心中冰冷的算计。江浔师兄待他尤其和善,他面上不显,心底却存着几分感激。
天有不测风云,某日他与人起了争执,一时间失控动手,结果妖气泄露,他半妖的身份就这样暴露了出来,师门惊慌又震怒,将他流放回了南山鬼域。
在那里,他好像回到了弱肉强食的幼年,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猎物,而是凶戾的猎手。
剥离了凡尘的眷恋与人性的束缚,在鬼域,他只信奉杀戮与力量。他几乎要彻底沉沦,与那些狰狞妖鬼一样,觊觎着鬼域至尊的宝座。
五年前那场荒谬的召唤。他嗤笑不解,自己也是妖,是黄道要铲除的对象,为何会被邀去商讨如何捉妖?
鬼使神差的,他还是去了。到了才知,召他前来的并非道门,而是江浔一人。
再见时,半山雪松簌簌。江浔的道袍洗得发白,腰间却系着当年南凌所赠的螭纹玉佩。而南凌腕间缠绕的,是刚从对手身上抽出的妖筋。一个清瘦如竹,一个戾气深厚。
“我们此行是踏上绝路,我们已打算集众人灵力,将天下大妖引入四大鬼域,布下绝阵屏障,令其永困其中,自相残杀,不再为祸人间。我……恐难生还。今日相求,望你看在昔日师兄弟一场的情分上,帮我这个忙。”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张黄符落在南凌身上,南凌不悦地皱起眉头,拖动锁链,竟然扯出一个姑娘,正是是江梨雪。
她被锁链从树后扯出,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江浔心中慌极了,没想到她竟然也跟来了。
原来是江浔出门时江梨雪偷偷跟来,跟到此处后发现师父身旁的妖怪妖气太重,被他踏足的土地上面的花草都瞬间枯萎蔫谢,就连覆了雪的松针也被染上团团黑气,她怕师父遇见危险,才贸然出手。
“真是胡闹。你怎么跟来了,我竟然都不知道,快回去。”他在江梨雪身上贴了张瞬移符,顷刻间她便消失不见。
南凌回味着她那双不屈的眸子:“这就是你新收的小徒弟?”
“是。”江浔颔首:“所求之事,便与她有关。”
“我推演过,集我等灵力所铸之牢笼屏障,最多困住那些大妖五年。五年后,屏障崩裂,大妖重返人间,再掀腥风血雨,能修补这屏障的,恐怕唯此女一人。不瞒你,她是百年难遇的灵瞳之体。可惜……她心思不在修道上,修炼不勤又贪玩疏懒,一身潜力,十未发五。我需要你,在五年后助她完成此任。”
“师兄说笑了。”南凌嘴角噙着玩味的笑,眼底却无笑意:
“你们要困的是妖,我也是妖,亦是尔等欲困之徒,如何能助你那徒儿?”
话虽如此,少女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眸,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我予你一道特制灵符,持之可自由穿梭屏障,不受其限。”
江浔取出符箓,目光灼灼:
“你曾在黄道修行,通晓法门,实力强劲。有你护她左右,我方能安心。就算是不为这天下苍生……”
“师兄求你,看在……你我昔日情分上,护她一程。这天下,将来都将肩负在她肩上。”
面对师兄近乎卑微的恳求,南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凝重。
他自认沉沦鬼域不问世事。可那少女稚嫩却坚韧的脸庞,竟好像在他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要背负起整个天下吗?
一股沉寂已久、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泯灭的悸动悄然滋生。
“好。”南凌应声:“就当是,还师兄当年教我剑术的那份情谊。”
应下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愕然。自打自己被逐出师门后,体内人妖血脉日夜撕扯,妖性早已占据了上风。
今日,那人性竟如此轻易地压倒了妖性。做了这么多年只知杀戮的妖,他几乎忘了,自己骨子里,还流淌着一半属于凡人的温热血液。罢了,卷入这场与他无关的事中,就当作是还个人情,毕竟自己向来不喜欢亏欠旁人。
“一言为定。五年后子时三刻,此符自会引你去寻她。师弟珍重,告辞。”江浔深深一揖,拂袖而去,身影没入风雪。
江浔赌对了。他赌南凌心底深处对这人世,尚存着一丝未曾断绝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