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第九十二章

    暗牢内,厚重铁壁墙上的铜灯火光摇曳,一盆冷水泼下,手脚疼至昏厥的沈怀稷浑身颤缩,冷汗与水滴混杂揉入眼睛,让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

    玄色衣袍逐渐清晰进入眼帘,那腰间悬挂着的兰花纹玉佩,纯净温润,光华流转间,赫然惹眼。

    沈怀稷此刻被绑在十字架上,艰难抬起头,对上了青年淡漠的眸光。

    他不死心唤道:“羡之……”

    陆旻凝视着他身上帝王冕服裂开后露出的金丝软甲,情绪不显,“世伯的身体还真是每况愈下,只是手脚受伤,竟就疼晕了过去。”

    沈怀稷目眦欲裂,他一只手掌被砍,余下的手筋脚筋皆被斩断,何等痛楚。而他最疼爱信任的人却还能若无其事站在他面前说风凉话。

    世伯?呵,是了,他从前未登上皇位时,他的羡之便是如此称呼他。

    沈怀稷怒喊道:“我才是你的生父啊,羡之!”

    “你怎能被一个女人迷了心智,六亲不认……”

    羡之明明就是在乎他的,否则先前也不会射箭阻拦救他性命,定是宁晞给羡之下了迷魂药,羡之一时糊涂才对他这般冷漠。

    似是看出来了他心里所想,陆旻掀了掀眼皮,唇角弯起浅显嘲弄弧度,轻叹,“世伯向来高傲,当了皇帝更是从不低头,而今听世伯言语,倒是有些卑微了。”

    “胡乱臆想之态,看着比路边摇尾乞怜的狗还要可怜。”

    一字一句,羞辱意味浓烈。沈怀稷赤着眼紧盯青年,企图从那面容中寻到除漠寒与讥嘲之外的破绽。

    最终,还是仰天大笑出眼泪,“合着我这么多年苦心栽培,倾注心血,就养出来了一个白眼狼?”

    他目光凛冽如刀,咬牙切齿控诉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幼时生病,是我陪在你身边悉心呵护,你六岁那年初学剑术,是我亲自手把手相教,你七岁那年坠入冰湖,是我不惧严寒跳下去救你。陆樽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也一直都对你不闻不问,你这些年却总是放不下他的死因,还屡屡因此欲问责于我。”

    “陆羡之,你有心吗?”

    听至最后一句,陆旻到底没忍住摇头发笑,“所以呢,世伯现在可愿对羡之说实话,当年他的死,你是否就是杨肆背后的主谋?”

    沈怀稷笑得更是扭曲狰狞,“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证据。你在常州发现我与羧羌多年来有牵扯,只是加重了你的怀疑,你心里明白,那并不能代表焉狭岭一事发生时,我也与羧羌有牵扯。”

    “你认定杨肆背后有主谋,无非是觉得杨肆与陆樽无冤无仇,没有害他的动机,我心悦你的母亲,也许会因情害他。但有没有可能,我不会为区区情爱折损自己的左膀右臂,而当年那禺州之役,杨肆根本就不想赢。”

    所以,当初无论谁去增援,都会死在路上。

    “为什么?”

    陆旻神情微滞,眼神中更添一丝疑惑,关于杨肆,他确实看不透。

    得不到沈怀稷回答,他自己浅浅思量片刻道:“夏侯昶生性软弱,无理政才德,武帝临终时,特任命荀濯、杨肆与崔檠三人为辅弼重臣。十年前骁勇善战的羧羌太子亲自领军进犯,杨肆恰好腿疾眼疾同时复发,无法带兵打仗,而羧羌来势汹汹,非常人所能抵挡,荀濯丞相因此代杨肆出征,杨肆与崔檠留守朝翎。”

    “荀濯丞相刚抵达前线,轩王便发兵朝翎,一路过关斩将,十分顺利,这其中,想来也是少不了世伯你与杨肆一起暗中相助。毕竟,死的那几位将领,皆与世伯有些嫌隙,又铁骨铮铮忠于大乾,而若无太尉军令,某些城池驻军也不能被轻易调走。”

    沈怀稷眯了眯眼,嘴角紧紧抿着,呼吸剧烈起伏。

    陆旻话语略顿继续道:“我不明白的是,杨肆志不在皇位,又因何要毁掉夏侯皇权,难不成是有何深仇大恨?”

    “羡之……”

    沈怀稷刚喊出这两个字,下巴就被竹鞭冷冷定住,只听见竹鞭另一头青年淡然出声,“回答我的问题。”

    沈怀稷僵硬了一瞬,转而冷笑,妄图打感情牌的希冀彻底破灭,因为陆羡之压根没有心不讲感情。

    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道:“此段仇怨还须从灵帝年轻时说起。”

    陆旻眉梢轻挑,“你该不会要说,杨肆亦是夏侯皇室的血脉?”

    “羡之向来聪明,”沈怀稷长长叹了一口气,“灵帝风流浪荡,酒后乱|性是常有之事,杨肆便是他与臣子家中舞姬一度春风后留下来的,私生龙嗣一事多年后才东窗事发,灵帝冷血无情,直接暗地里下令派人去了结这对母子性命,但杨肆侥幸活了下来。”

    陆旻听罢将竹鞭从沈怀稷脸上移开,“灵帝自是风流,可听闻姜皇后亦是会及时善后。那舞姬能安然无恙生下孩子且养育多年,想必背后有人要在皇嗣上做文章。不知舞姬是哪位大臣家中的?”

    沈怀稷目色沉沉看着陆旻,“以羡之才智,不妨自己接着往下猜。”

    陆旻道:“灵帝身为君主,也不是随便什么人的府邸都会赏光去,能让帝驾驾临的必定是灵帝信任看重之人,再加上这等隐秘之事能被世伯你知晓,那答案也就只有世伯的祖君,当时的沈侍中了。”说到此处语气戏谑,“这样看来,对夏侯皇权的觊觎,沈氏是一脉相承。叹息建武帝雄才伟略,也免不了智者千虑,总有一失,认了你为义子。”

    “呵,”沈怀稷轻蔑嗤笑,“那时人人皆以为我命好,依靠仁孝声名就换来了一个义子身份,实则不然。”

    “这都是我父亲的性命以及我的血肉换来的。”

    历经沉浮后,蓦然回想几十年前的事情,恍若隔世,沈怀稷眼底满是恨意,“那年是我第一次跟随我父亲上战场,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在武帝被敌军围困走投无路时,是我父亲假扮武帝引开敌军,用自己的命换了武帝一命,而我,在武帝重伤饥饿险些昏迷时,割下腿肉喂之。”

    “所以不过就是一个义子的身份,算什么很大的补偿吗?就算直接给我皇位,我也没什么不能接受……可他没有啊,他将皇位传给了夏侯昶那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废物,让我去戍守淮地,护卫那个草包的皇位,我岂能甘心……夏侯昶愚蠢至极,我利用轩王灭了夏侯皇室又如何?我没有错!”

    说到后边,隐隐有些语无伦次的癫狂之态,看向陆旻的眼神也越发显露出狠厉,“我付出了惨痛代价,才得到武帝对我些许好,而羡之你没对我付出,就能得到我对你的关心和爱护,何其有幸。结果换来的却是你忘恩负义!”

    陆旻对沈怀稷的谴责无动于衷,眸色依旧沉静而清冷,“世伯很喜欢自我感动。但其实从头到尾细细分析起来,貌似是世伯欠我才对。我自幼接受你全然带着利用和算计的好,配合你演戏,慢慢长大的这些年,又帮你守江山固皇位,可谓是付出良多。”

    闻言,沈怀稷表情霎时间凝固。

    陆旻漫不经心陈述事实,“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对我表面上的那些好,是为让我父亲对我的身世起疑,结果也正如你所愿。当年你跳入冰湖救我,是因为我掉入冰湖就是你设计的,你那时是真的想杀我,只是正巧我母亲赶到,遂又迫不得已在她面前逢场作戏。”

    “你所作所为,全是私欲作祟,为离间我父亲母亲的感情。说得冠冕堂皇不会因情爱断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实际上你并未将我父亲当作手足,纵然你没有参与杨肆的计划,但你知道内情选择不告知,任由我父亲去送死,不也相当于刑场上给刽子手发令的行刑官?”

    “那是因为先前有误会,误会解除后,我对你比对子玄还要好,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此情此景被戳破谎话,沈怀稷着急辩解,“你母亲是我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你是我与她的孩子,我对你是关心怎会都是假的?”

    “你娶了公主,还惦记我母亲,既要又要的嘴脸,令人不齿。”

    陆旻鄙薄应声,平复心绪不想再与此人过多言语,也后知后觉感受到身后不远处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不顾沈怀稷的嘶喊,转身出了牢门。

    “来多久了,又听到了多少。”

    狱卒将牢门上锁的瞬间,他略含质问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宁晞面对他冷淡疏离的模样一时无言。

    沈怀稷那些话语对他还是有很大影响,否则也不能如此左右他的情绪,连她何时来的都没察觉到。

    她默了默,诚实回答:“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见他面无表情从自己身畔经过朝外走去,宁晞又透过铁栅栏瞥了沈怀稷一眼,抿了抿唇纠结一会还是转身跟上了陆旻的步伐。

    晨风清凉,小池塘水面云雾弥漫,朦胧而宁静,塘边种着许多鸢尾,正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碧绿青翠的剑形叶片上朝露欲滴。

    宁晞走在陆旻侧后方的位置,时而抬头欣赏漫天霞光,时而偷偷打量他的脸色,可惜过于沉寂,丝毫窥探不出他所思所想。

    她伸手扯住他的袖摆,低头虚咳了两声。

    陆旻停下脚步,宁晞便抓住他劲瘦的小臂行至他身前,一双眸子直溜溜地盯着他的脸,“你,没什么要问我?”

    见陆旻依然没有搭理她的迹象,宁晞自顾自说道:“大将军,没多久前答应的事情,你可不能反悔。”

    话刚出口,宁晞又反应过来自己说话的方式不太对,陆旻现在一看就心情不好,应该先稍微哄哄他的。

    正想着,就见陆旻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戏谑的嗓音传入耳,“也不知是我太聪明,还是你本就习惯将心中所想这般明显写在脸上。”

    宁晞轻眨了下眼,“自然是大将军慧眼如炬,颖悟绝伦。”

    说到聪明二字,沈怀稷刚才也夸陆旻聪明。很多时候,太过聪明也不是件多么好的事情,看人看事太透彻,会在不经意间给自己添堵。

    她发现,陆旻也挺能忍的。

    朝霞逐渐退散,旭日自东边巍峨青山处冉冉升起,曙光剔亮,稍许晃眼。

    宁晞抬手挡了挡,眼睫微垂轻声宽慰道:“大将军,有些话的真假,只要你不愿相信,那就是假的。”

    “如果一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让你痛苦,那也不必深究。”

    陆旻神色些许波动,反握住正拽紧自己小臂的纤手,牵着她去到一树荫遮蔽的凉亭中,在凭栏处坐下。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给人的感觉痒痒的。

    宁晞蹙了蹙眉,略微不乐意。

    冷不丁听他问道:“你不在意吗?”

    宁晞一下子没明白他这话是何意,抬眸只瞧见他好似恬然无思的侧颜,她迟疑道:“你是说,你是谁的孩子这件事吗?”

    陆旻不语,只静静凝视着她,目光中裹挟着探究。

    看来是说对了,宁晞暗想,她兀自琢磨一会,怅惘浅叹,“生而为人,出身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父母做的事情更非子女能左右。我只希望善恶皆有报,没必要因为一层亲缘关系而连带着承担他人犯下的恶果。”

    “所以陆羡之,我在意的,是你本人。”

    陆旻几分错愕,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尤其是最后一句。

    宁晞又说:“其实,就算当年放我一线生机是你临时起意,随手作为,也足以证明你内心深处是善良的。虽然你也对我动过杀心,不过好在没有真的付诸于行动,我可以勉为其难原谅你。”

    “原谅我?”陆旻按在她手背的力道重了重,浮现淡淡红晕,语气颇有算账之意,“就是不知道几个时辰前,谁想要动手砍死我来着。”

    宁晞小心倒吸一口冷气,尴尬别过视线。

    还以为好不容易哄好了一点,没想到他还在记仇。

    气氛凝固须臾,突然想起什么,她又鼓足勇气面向他,凑上前在他唇角吻了吻,以示求和。

    这招的确很有用,陆旻脸色当即柔和下来,似乎还对她的觉悟有那么一些欣慰。

    宁晞闭了闭眼,暗暗劝慰自己,成大事难免需要隐忍牺牲。

    反正与他亲吻的次数也已不少,对这件事没有最初那么排斥,干脆破罐子破摔,肉碰肉而已。

    陆旻笑了笑,看她的眸光染上几丝悠远。

    宁晞满脸真诚,亦透出不满,“我说了这么多,你却还是惜字如金,懒得搭理我。我虽自诩会察言观色,但看穿你的思想还是挺困难的。陆羡之,你把心中的郁结说出来,我才能更好开导你啊,懂不懂?”

    说完就又被捏了一下脸,听他调笑道:“哄人需要耐心,你这般着急忙慌的样子可不真诚。”

    “而且,行胜于言更重要。”

    宁晞只当他还在因她偷听了他与沈怀稷的对话耿耿于怀。

    但是,鉴于已经被她这个外人听到了,就更不应该逃避。

    宁晞不再顾忌直言道:“我方才听到你说,沈怀稷曾故意让你父亲对你的身世起疑,结果如他所愿。那意思是不是,你父亲真的因此对你生了芥蒂,又顾及你母亲而未直接表现出来,但却令你感知到了。那些在你母亲面前做表面功夫的好,很虚假,不是出自真心。”

    “我现在可算是理解了你在丞相府那夜说的话,沈怀稷和陆樽对你,根本就是外人眼中看起来的好,其中真正的酸甜冷暖,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说着说着,她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想看到他落寞的样子,掏心掏肺的关怀,悄然之间超脱于目的利用之外,让人怅然若失。

    陆旻见她念叨时无意中流露出像是为他打抱不平的义愤填膺之态,尘封的心莫名打开缝隙,感觉到了丝丝缕缕耐人寻味的甜。

    良久,自嘲般低笑道:“沈怀稷虚伪险恶,却给了我某些真情,我父亲重情重义,唯独与我无关。”

    宁晞注视着他的眉眼,鬼使神差应了一句,“没关系的,你不欠他们。”

    她又定定看了他一会,起身将他搂在怀里,一手揉了揉他的发,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脊背。

    小时候每每不高兴,娘亲就是这般抱着她哄劝。可她小时候的那些难过,往往都是些无关痛痒鸡毛蒜皮的小事,那时兴许是知道掉眼泪会有人关心,才敢动不动就肆无忌惮地哭闹。

    直到真正的悲剧到来,她才明白痛苦到极致,是没有资格哭的,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能让死者复生,也不能让作恶者得到报应。

    宁晞眸光颤动,只要一想起曾经,无论是好与不好的回忆,心脏就会有窒息一般的疼痛,游走在四肢百骸。

    失神之际,她整个人忽然跌入他的怀抱,腰被牢牢禁锢着,面对面坐于他腿上,四目相对。

    陆旻长指勾起她的下颌,意味不明道:“殿下的美人计,很有用。”

    宁晞颊侧泛红摇了摇头,只觉两人贴得太近,姿势诡异奇怪,她很不自在,双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我适才是在安慰你,你不要好心当作驴肝肺,总误解我别有企图。”

    “不过,大将军既然这般称呼我,我自会当仁不让。”

新书推荐: 千年渡 女巫魔药害人不浅! 别传了,这虐文我保甜 真理之上 我靠治疗俘获毛茸茸[gb] 论麻将对师徒恋的危害 吾乃天下第二 萧萧大秦 拯救猝死鬼夫 暴君今天挽起我的左腿,开始帮我洗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