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缨

    第九十三章

    皇权更迭,人心各异,难免有蠢蠢欲动者,特别是几位拥有封地的诸侯王,其中汝阴王与乐陵王,乃是夏侯皇室的旁支,他们的父亲皆为武帝的堂兄弟。

    十年前那场叛乱后,各方势力与存活的大臣们汇聚一堂选擢新帝时,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二人,只是情形混乱,此二人势微且无为君才智与气概,难担大任,有能力控住局势且与夏侯氏有关之人也只有望舒公主夏侯瑜驸马,武帝义子沈怀稷了。

    当时不仅沈怀稷立下大功护住朝翎驱逐外敌,夏侯瑜也怀有身孕。除却被沈氏一族拉拢收买的官员,其余的官员与其说支持沈怀稷,倒不如说是支持夏侯瑜以及她腹中孩子,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夏侯血脉。夏侯瑜的孩子,才是众臣真正选择的君王。

    只可惜后来事与愿违,夏侯瑜在沈怀稷即位后没多久就不幸小产,没能保住孩子且被诊断终身不会再有孕,令人痛叹。

    如今虽然当年真相揭露,沈怀稷被推翻,但复辟王朝之人是一介女子,就免不了被排挤诽谤,不被接受。

    蠢蠢欲动者也因此野心更显,纷纷觉得自己有机会,为阻止宁晞掌权,他们不惜先放下过往龃龉组成联盟。

    而身处行宫的众臣见大将军竟站在宁晞这边,匪夷所思的同时,不禁暗疑究竟是宁晞笼络人心的手段高明,还是陆旻在设彀藏阄,隐而待发?

    在绝大多数人印象里,自昌乐侯去后,沈怀稷一直待陆旻如亲子,陆旻亦是对沈怀稷忠心耿耿。一朝兵变,陆旻就此倒戈相向拥护新主,也不知是真的心向大义,还是另有筹谋。毕竟,陆旻文武踔绝,手中握有数十万兵马,麾下良将遍布各州郡占据要塞,已然具备篡位自立的条件……

    朝翎城的消息是午后传到行宫的。

    宁晞见到星夜兼程赶来的疏月,一颗心在不经意间揪紧,若非发生了她意料之外的事情,不会是疏月亲自前来。

    她维持镇定问:“怎么了?”

    疏月脸上是难掩的悲伤,喉咙干涩不知从何开口,良久才艰难吐字,“昨日,沈苑带兵围剿武库,荀濯丞相当着众将士的面将沈怀稷多年来勾结羧羌的罪证呈至皇后殿下,沈苑恼羞成怒,妄图杀人灭口剑指丞相。”

    “混战之中,丞相不幸重伤,于昨夜薨逝。”

    丞相薨逝。

    这四个字入耳,宁晞头脑霎时间混沌起来,气息不稳摇头低喃道:“不会的…”

    她一遍遍向疏月确认,疏月也一遍遍哽咽着给她答案。

    告诉她都是真的。

    迷乱间,某些记忆蓦然回溯,宁晞几乎下意识看向她身旁平静站立着的陆旻,话音有些颤,“在去邑阳之前,荀濯丞相曾找你一叙,而平定邑阳之乱回来后,那夜在丞相府,丞相莫名对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我当时只觉奇怪,潜意识里逃避往深处想。可陆羡之你告诉我,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的?”

    他说的将罪证昭然天下的方式,原来就是这样的,以荀濯丞相的死作为代价。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对她可能出现的反应有心理准备,但在真正面对她哀凄甚至失望的眼神时,陆旻却看不清自己是何心境了。

    “宁晞,”他轻唤她,双手扶上她颤抖的双肩,低哑着嗓音道:“你心里也清楚的不是吗?荀濯丞相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也是丞相一生坚守的幻灭。今做此选择,是惟愿以身殉道,沧浪濯缨,忠信死节。”

    “如此,丞相既成全了自身,更想要成全你。”

    在将士面前将罪证呈与皇后殿下夏侯瑜,是在向全天下表明立场他荀濯从始至终只忠于夏侯皇室。

    死于沈苑剑下,是愿以性命唤醒如他一般被蒙骗十年的天下人重新明辨大是大非——乱臣贼子不可拥戴,匡扶乾室方为正道。

    鞠躬尽瘁为民请命数十载,积攒的人望、声望与威望,足以让他的死,如千斤巨锤般激荡在每一个人心中。

    这些,是明眼人都能看懂的。

    宁晞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固执反驳道:“若一切要以荀濯丞相的性命相换,宁晞不愿。”

    陆旻眸色深沉,仍然字字诛心告诉她不容逃避的事实,“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他也迟早会知道。”

    宁晞眼睛酸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铁了心要她直面现实的男子,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话也如流水般脱口而出,“五岁那年,阿翁去世,我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天人永隔,那时就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难受到了极点,世上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会比那还要痛了,却从来没有想过命运会在八岁那年出现更大的变数,仅仅一夜之间,朝翎沦陷,整座皇宫血流成河,爹爹娘亲惨死在我面前,而我却只能用手紧紧捂住阿珏的嘴躲在暗道中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与阿珏的生路,是全皇宫上下所有人用鲜血铺出来的。娘亲告诉我,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我也告诉自己,只要我活着,我必定会让作恶者血债血偿,夏侯氏的江山,我也一定会夺回来。”

    “隐忍筹谋了十年,我以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曙光,一切都开始变好了,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还是会有在乎的人离开。”

    一大段话语似倾诉又不似,或许她就不应该奢求陆羡之能理解她的心情。宁晞眼睛一眨不眨,说到后面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在我心里,荀濯丞相是如同亲人一般的存在。”

    阿翁、娘亲和爹爹死去的时候她有多痛苦,现在也丝毫未减。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她还有很多很多东西都没有学会,老师却不愿再教了吗?

    那双明亮好看的眸子此时被泫然水雾笼罩,仿佛轻轻一触碰,里边就可以涌出眼泪,将他的手掌全然濡湿。

    事实也的确如此,仅仅是感受着掌心的湿意,陆旻的心脏生起刀绞般的疼痛,白皙长指不自禁轻抚上她染红的眼尾,企图将泪痕一点点拭去。

    他看人待物向来全凭理智,以至于极度漠视情感将悲喜皆置身事外,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所有的自持淡然唯独会因她的喜怒哀乐而纷乱。

    他想不通是为什么,也不想寻根究底去得到答案。

    疏月侧过脸抬袖拂泪,发觉了站立在门口的清俊身影,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她擦干眼泪见礼道:“荀陌公子。”

    这道声音打破了满室怆然沉重的静寂。

    宁晞闻声渐回拢思绪,眨了眨眼,缓缓转身就看到了广袖飘飘,怀中抱着精致木盒的荀陌。

    一眼认出,那木盒,是她四岁生辰时,阿翁亲自与匠人一起为她打造的。

    彼时她好奇追问为何要送她一个大木盒,阿翁则慈祥笑着对她说:“梨木清雅,汇日月精华,可用以存智。”

    正是开始读书明理的年纪,结合阿翁话意,她想当然地用来存放着荀濯丞相布置的一些重要课业。

    此刻对上荀陌沉静似水的面容,直觉告诉她,他对一切也早已知情。

    荀陌与陆旻视线交汇不过一瞬,眉目微敛,定了定神径直朝宁晞走来。

    “阿晞,世父要我转交给你的。”

    宁晞盯着那依然如新带着幽香的木盒愣怔失神许久,才伸出双手接过,放在案上小心翼翼打开,书卷上方,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封帛书。

    缙帛胜雪,上面熟悉的墨色字迹遒美非凡,飘逸如风,又不失松柏傲然之气,亦如那提笔书写之人。

    “春三月,气渐暖,虫语莺啼,草木向荣,正值万物复苏时。故,于此间离去,或可换新生,逢故人。余垂垂暮年,行将就木,每每念起往昔诸事,竟也涕泪沾裳似稚子。遥想弱冠之时,正遇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余空有嗟,尝观漏窗月,独坐至天明,可叹可笑兮。所幸天非薄情,濯得遇明主以明志,因而入仕。濯随武帝退敌军,平叛乱,复失地,戎马倥偬二十哉,得以定江山。自古虽无永固之朝,然大乾气数尚未尽,今经十年窃位,骞北七失,民生凋敝,濯难辞其咎,遂以肉身残躯,谢罪天下,惟愿大乾国祚绵长,与民永康。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濯赘语至此,诀别之际,浅以一得之见与卿言,为君者,重任在肩,朝中制衡之道,需恩威并施,宽严并济,凡是人才,尽为己用;人世谋福之策,当以民为先,哀民多艰,不居功,不自满,求仁得仁,方成恒久。”

    帛书内容不长,娓娓道来。

    宁晞眸光缓慢辗转过上边的每一个字,颊侧泪渍也渐干。

    看完后久久未语,只小心翼翼将帛书叠好放回木盒,合盖。

    陆旻神色难辨,比起帛书,木盒中一卷书籍格外吸引了他的注意——《东临图志》

    荀陌温声道:“阿晞,我想世父还没有来得及说的是,无论身处何方,他都会与从前一样,希望你可以永远顺心忻悦,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宁晞淡笑了笑,看着荀陌苍白的脸色道:“你也一样。”

    今时今日,明明荀陌自己才是最难过的,还要隐忍伤痛安慰她。

    “嗯。”荀陌应了声,身体异样感不适时袭来,头晕目眩中,衣袖下的手掌攥紧,来不及解释便欲转身离去。

    宁晞发现那额角冷汗与抿紧发白的双唇,察觉到不对劲,不只是因难过而有的状态。

    她上前握住荀陌手肘忧心道:“荀陌,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荀陌刚要否认说自己没事,便听见陆旻先他一步出声,“看样子,应该是蛊毒发作了。”

    宁晞皱眉,不明所以,“什么蛊毒?”

    荀陌脊背微躬起,手抵住胸口摇了摇头,“没事,我休息一会就好。”

    宁晞担忧更显,双手扶上他的肩膀着急道:“都这样了还说不没事?”

    陆旻不动声色行至二人中间,大掌拨开宁晞的手扶过荀陌,“督吏府督事令知晓太多隐秘,不付出代价自然是担任不了这个职位的。”

    “你的意思是,荀陌体内的蛊毒是沈怀稷下的?”宁晞了然的同时面庞泛冷,“既是沈怀稷用来控制人为他所用的,想必也不会那么好解。”

    她抱着一丝希冀问陆旻,“你有办法从沈怀稷手中弄来解药吗?”

    陆旻将荀陌扶至靠窗坐榻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瓶中倒出一粒白色药丸置于荀陌手心。

    宁晞见状也上前,在小几上倒出一杯温水,在她要端起递给荀陌时,陆旻神情冷淡抢先接过水杯推至荀陌面前。

    “蛊虫在邛僰那。”

    要解蛊毒,自然需要蛊虫。

    提到邛僰,宁晞眸光凝了凝。

    陆旻淡瞥了一眼她的神色,意味不明补充一句,“也不知他离开朝翎时是否有留下蛊虫。”

    荀陌岂会看不明白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服下药丸暂时压制住毒性后,他微微一笑,“多谢大将军。”

    “我与阿晞私下有些话要说,大将军可否回避一二。”

    宁晞听出了荀陌礼貌口吻中暗暗含有的疏离之意,她想了想也出言劝说陆旻先行离去。

    “文聿客气,”陆旻唇角勾着看似柔和的笑,目光却沉冷若寒潭,“我倒是认为,文聿将言,兴许我也略知一二,无须回避。”

    荀陌瞳孔微缩,他看得出来陆旻说出这样的话并非开玩笑。

    宁晞来回打量着二人的神情,疑惑到要主动开口询问时,听见陆旻语气漫不经心道:“文聿要说的,应该是夏侯珏的下落,没错吧?”

新书推荐: 古代游戏创业中 凤权奕天下 极寒末世安全屋[囤货] 盘扣锁今生 预设结局是爱你 审神者今天销卡了吗 绝望的omega 文明战场:华夏神灵横扫! 废柴师妹?不,是炼器天才 绣衣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