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溶溶,海棠树下人影参差,二人唇齿交缠间,腥甜血味与咸涩泪珠混作一处。
邰玉轩的唇瓣虽冷若冰霜,犹自颤巍巍紧贴不放,倒似要将满腔未言之语尽数渡入这缠绵一吻。
但在此刻,忽听“咔嚓”一声脆响,原是枯枝断裂之音。
二人慌忙分开,便见褚奎立于花荫深处,手中流星剑“当啷”坠地。
清冷月华倾泻而下,将三人身影拉得老长,恍若三株伶仃瘦竹。
褚奎踟蹰不敢前,面白如纸,眼中波澜起伏,惊、痛、怨……诸般情绪如走马灯般轮转。
直至胥毓从容拭去唇上血痕,声音平静得唤他:“褚奎。”
眼神晦暗地青年才骤然回神,单膝跪地,嗓音沙哑似吞了炭火:“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一阵穿林风过,吹落满树海棠,胭脂色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三人衣袂间,倒似一场无声的祭礼。
邰玉轩没再多留,闭目转身,衣袂翻飞间已跃上宫墙,“你若想走,随时传信给我,记住,谁也不能让你做违心之事。”
语毕人影杳然,唯余满地破碎的月光。
胥毓的双颊艳色未褪,她靠近几步,弯腰拾起褚奎掉落的剑,指尖拂过剑鞘上的纹路:“这剑,还趁手吗?”
褚奎抬头,眼中情绪已然平复:“趁手。”
“那就好。”她将剑递还给他,转身向寝殿行去,“色已深,早些安歇。”
“是。”
……
翌日清晨,薄雾如纱笼罩未央宫,胥毓立于庭中,葱指轻抚过新呈来的公主府图样。
“兴宁坊的位置倒是不错。”她唇角微勾,指尖点在图纸上的一处院落,“只是此处,不要水榭,改成演武场。”
内务府总管太监拭着额角冷汗:“公主,这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胥毓眼波流转,笑意未达眼底,“父皇赐我公主府时,可没说本公主不能按自己的喜好改建。”
那太监被她眼风一扫,顿觉脊背生寒,忙不迭躬身称是。
“还有——”这还不算完,胥毓的指尖轻叩图纸,“即日起,本宫就要自由出入宫禁,亲自监督修葺。”
“这……”
“怎的?”胥毓挑眉冷笑,“莫非父皇赐府是假,拘禁是真?待他日修葺不合心意,可是要劳烦公公来拆墙倒壁?”
管事太监不敢再拦,吓得连连作揖:“公主勿急,实在是此事奴才也做不了主,还请您稍候,奴才这就去请旨……”
待众人退下,芳吟悄声问道:“公主真要演武场作甚?”
胥毓卷起图纸,眸中寒芒乍现:“都说是练武场了,自然是为了练武呗!”
原来她心中早有计较,疑心自己并非真凤,那龙椅上的“父皇”,说不得也正是弑亲仇人。
所以此番布置,不过未雨绸缪罢了。
管事太监的速度极快,没过多久,圣旨果然准了所求。
胥毓心下了然,既是许了赐婚这等大事,出宫这等小节反倒不便阻拦。毕竟横竖圣旨已下,她早晚要离了这金丝笼,早几日,晚几日,又能有多大区别?
于是当下便换了身衣裳,青丝高绾,正吩咐宫人备马出宫,打算今日先去看看云溪,就听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毓儿这是要去何处?”声若碎玉。
回首望去,但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深青翟衣映着九凤步摇,日光透过雕花棂格,在她面上投下斑驳影痕。
胥毓动作顿了顿,福身行礼:“回母后,父皇恩准儿臣自由进出皇宫,所以儿臣想先去公主府看看修葺进度。”
皇后缓步近前,眼中晦暗难明:“你倒适应得快。”说到此处,她忽又轻笑,“不过这样也好,似你这般,嫁作人妇,相夫教子,反倒得个善终。”
这话虽透着慈爱,面上却凝着层寒霜。胥毓直视凤目:“母后当真愿见儿臣出嫁?”
皇后唇角微扬,却不答话,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胥毓忽然笑了:“母后知道吗?那日佛堂失火,为了自救,儿臣将供桌上的桌布浸在水里,但因为太过着急,竟一不小心将您那只观音像手中的净瓶撞落在地。那只净瓶光洁透亮,一看便不是凡品,想来应该是母后极为心爱之物。所以儿臣怕极了,生怕打碎了这东西惹了母后厌烦,所以就想着要不要将碎片带回来,看看能不能找着个类似的,稍作弥补。但谁知道就在儿臣伸手去捡的时候,却忽然在那净瓶的碎片底下,看见了一样有趣的东西……”
皇后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是一篇用鲜血勾绘的《往生咒》,字里行间还隐约夹杂着‘弑君’二字。红艳艳的,字字泣血,足可看出写这东西的人当时是带着多深的怨恨!也不知到底是谁,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天子脚下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母后,您说……是与不是?”胥毓一步步逼近,忽然笑道,“不过仔细想来,母后的字迹,儿臣好像也见过,嘶……应当是……”
“够了!”皇后眸色骤冷,抬手一挥,身旁的嬷嬷立刻带着所有宫人退下,紧接着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阳光隔绝在外。
“你想知道什么?”皇后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胥毓却不退反进:“母后放心,儿臣当然不会伤害母后,儿臣只不过是想要知道真相,关于胥季荷,关于癸酉年大寒,关于......我的身世。”
“可有些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也好过做个糊涂鬼!”
皇后凝视她良久,忽轻笑:“你以为拿这个要挟,本宫就会就范?”
“母后不怕儿臣告诉父皇?”
“你去啊。”皇后拂袖转身,声音轻若游丝,“且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本宫。”
胥毓早知皇后非易与之辈,所幸留有后手,轻笑一声,便话锋忽转:“儿臣近日查到桩趣事,今日有空,索性便说与母后听听吧。听说先皇在时,曾格外疼爱一位叫做胥季荷的女子,可不知为何,后来却突然传出她与皇长子胥殊有私情,于是先皇震怒之下驾崩,这才传位给了当今圣上,也就是父皇。”
皇后的背影僵了一瞬。
“更有趣的是。”胥毓缓步绕到皇后面前,“据说当年,父皇也曾爱慕过这位叫做胥季荷的女子呢……”
“他也配!”
皇后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她一把攥住胥毓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来试探本宫?!”
胥毓任由她抓着,不闪不避:“就凭……我可能是胥季荷的女儿!”
当然,这是胥毓胡蒙的,虽然有所猜测,但到底没有真凭实据。可皇后又不知道,所以她故意这么说,诈诈她,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死寂。
良久,皇后才状似回神般松开手,她看着胥毓,眼中的光彩格外诡异:“……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她转身走向殿门,阳光重新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你如果真想知道。”皇后在门前驻足,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那就先向本宫证明你的本事,让本宫看看,你究竟有没有承担真相的能力。”
“怎么证明?”
“胥嘉不会放过你。”她轻笑一声,语气近乎温柔,“那孩子我看着长大,最是个报复心重的,从她手底下活下来,再来和本宫谈条件。”
胥毓心头一跳,这是松口了!
左右她本来就是要对付胥嘉的,这要求与她所行之事倒算得上是不谋而合。
“好。”所以她朗声道,“若儿臣将胥嘉赶出皇宫,母后便告诉儿臣真相?”
皇后不答,只摆了摆手,九凤步摇在光影间晃动,殿门缓缓闭合。
“活下来再说吧。”
胥毓笑了。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拈起胭脂轻点朱唇,菱花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眼底却燃着幽暗的火。
这番博弈,她志在必得!
……
重新收拾了一番后,胥毓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出了宫,那马车甚是简朴,混在街市车马里竟辨不出贵贱。
芳吟随侍在侧,低声道:“公主,云溪县主的铺子开在城南,叫做‘锦绣阁’,就在前头巷口,可要先去看看?”
胥毓轻挑纱帘,便见长街上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卖糖人的老汉敲着铜锣,胭脂铺前围着三五闺秀,茶楼里传出说书人醒木脆响。
真真是“九市开场,货别隧分”的繁华景象。
“这丫头倒会挑地方。”胥毓见街口那朱漆铺面悬着鎏金匾额,上书“锦绣阁”三个斗大楷字,在日头下灿灿生辉,不由莞尔,“那便去看看吧。”
马车刚停稳,便见个着杏色罗裙的姑娘风也似地卷出来。
但见她蛾眉淡扫,杏眼含春,云鬓斜簪一支累丝金凤,腰间玉佩叮当。
不是云溪又是哪个?
“阿柳!”她一见来人,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攥住胥毓手腕,上下端详,“瘦了!宫里那些人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胥毓轻戳她额头:“谁能欺负得了我?”
云溪撇嘴:“得了吧,那个假公主胥嘉,还有太子,哪个是省油的灯?”
她拉着胥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我跟你说,我这铺子虽然才刚开张,但生意好得不得了,连御史夫人都来订过衣裳呢……”
掀帘入内,但见四壁绫罗灿若云霞,案上成衣巧夺天工。绣绷前坐着几个穿蓝布衫的妇人,银针在指尖翻飞,竟是在绣双面异色牡丹。檀木架上悬着件金线蟒袍,日光透过窗棂照在上头,晃得人眼花。
云溪引着胥毓穿过三进厅堂,忽在月洞门前驻足,神秘道:“对了,今天还有个人想让你见见,他帮了我不少忙,人挺有意思的!”
话音未落,先闻得一阵清幽茶香。
胥毓挑眉:“谁?”
云溪笑而不答,推开后院的花厅门。
只见湘帘半卷,海棠纷飞,紫檀案上设着越窑青瓷,有个穿靛蓝锦袍的少年背门烹茶。听得动静,他忽而转身,十多岁的少年眉目如画,唇畔含笑。
竟是她的好皇弟——胥文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