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是一愣,连皇帝都怔住了。
“毓儿!”皇后厉声喝止,“这不是儿戏!”
胥毓却不理会,只对芳吟说道:“取我的药箱来。”
芳吟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个紫檀木药箱,打开时,里面的瓷瓶、银针码得整整齐齐,透着股清苦的药香。
胥毓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针尖顿时泛出点微红。
她俯身时,鬓边的金凤步摇轻轻晃动,珠串扫过胥文璟的脸颊,少年的睫毛颤了颤,似有知觉。她手腕微悬,银针稳稳刺入他的人中穴,动作快得像道闪电。
殿外围观的嫔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毒蛇吐信般钻入耳中。
“装模作样!”
“四皇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活该,谁让她小小年纪就敢逞能......”
“这......”老太医听罢也想要阻止,却见胥文璟的喉结动了动,似要咳嗽,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而胥毓恍若未闻,全神贯注地捻动银针,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下颌凝成晶莹的水珠。
她用的是“鬼门十三针”,每一针都刺在生死大穴上,稍有不慎便会要了胥文璟的命。
胥嘉站在人群最前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明明安排蕊芝将那个写着四皇子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塞进了胥毓的柜子里,再收买了一个她宫里的宫女在必要的时候跑出来“揭发”她,可为什么现在会变成个破布娃娃?
眼角余光瞥见太子阴沉的脸,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嘉儿。”太子不知何时挪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回事?”
胥嘉强自镇定:“不知太子哥哥此言何意?”
太子眯起眼,目光晦暗地在她脸上扫过。
自从上次侍卫之事后,她二人之间便生了些嫌隙,而此次对付胥毓之事,胥嘉也只表达了由她全权接手,所以他并不知道胥嘉究竟做了些什么事。
不过,此刻见她神色慌乱,估摸着只怕又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殿中央,胥毓已刺到第十二针,胥文璟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黑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住手!”一位命妇厉声喝道,“你这是要谋害皇子吗?”
胥毓充耳不闻,稳稳落下最后一针。银针入肉的瞬间,胥文璟猛地弓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之后又重重跌回榻上。
“文璟!”胥毓轻唤。
随即又取出个白瓷瓶,倒出三粒药丸,乌黑的药丸泛着油光,隐隐能闻到薄荷的清凉味。她用温水将药丸化开,撬开胥文璟的嘴,一点点喂了进去,药汁顺着少年的嘴角流下,她忙用帕子拭去,帕子上的血迹蹭在他脸上,倒像开了朵小小的红梅。
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似停了,只有烛火“噼啪”地跳着,将胥毓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个不知疲倦的舞者。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胥文璟才终于缓缓睁眼,然后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皇姐......我没事......”
老太医忙上前搭脉,片刻后,他猛地瞪大了眼,对着皇帝拱手道:“皇上!脉象......脉象稳了!”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方才还冷嘲热讽的嫔妃们个个瞠目结舌,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其余众人皆是一喜,胥毓也松了口气,指尖的冷汗顺着指缝滴落,砸在药箱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抬头时,正对上胥嘉怨毒的目光,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将她刺个通透。
胥毓却只淡淡一笑,那笑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像朵开在寒夜里的红梅,艳得惊心动魄。
……急什么,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偏殿内的气氛才松泛了些许,众人刚要退出去,殿外忽传“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上好的瓷瓶坠地,紧接着便是一阵猫儿的慌乱惊叫。
“雪团!”胥嘉脸色骤变,提着藕荷色撒花裙摆便往外跑,裙裾扫过紫檀木椅角,带得案上的茶盏轻轻一颤,溅出几滴碧色茶汤。
众人跟着涌到廊下,只见阶前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正疯了似的刨着翻倒的青瓷花盆,黑褐色的泥土混着断碎的花枝撒了一地,沾得它雪白的绒毛上尽是污渍。
猫儿听见人声,警觉地竖起尖耳,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是惊惶,嘴里赫然叼着个奇形怪状的布偶。
“放下!”胥嘉厉声喝着,裙摆被石缝勾住也顾不上,扑过去就要抢。
但那猫儿平日里被她娇纵惯了,眼下见主人来抓,不仅不顺从,反倒叼着布偶朝人群窜来。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廊柱,就在胥嘉的指尖即将触到猫毛的瞬间,猫儿猛地一个急转,布偶从它口中脱落,像片枯叶般打着旋儿,然后不偏不倚滚到了皇后脚边。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皇后缓缓弯腰,戴着赤金嵌红宝护甲的指尖拾起布偶,素日里温婉的眉峰渐渐蹙起。她抚过布偶胸口那暗红的字迹,墨迹像是渗进了粗布纹理里,正是四皇子胥文璟的生辰八字。
更骇人的是,那方寸布料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的地方针脚重叠,布面都已磨得发毛,显然是被人反复扎过的。
“大胆!”皇后猛地将布偶摔在胥嘉面前,九凤朝阳步摇上的珍珠剧烈晃动,碰撞出细碎的脆响,“你还有何话说?!”
胥嘉的脸霎时惨白如纸,她嘴唇哆嗦着,踉跄后退两步,后腰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不是我的……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她的声音发飘,像是被风吹得随时会散。
“陷害?”皇后冷笑一声,玉指指向远处从窗台上摔落破碎的花盆以及脚边那只白猫问道:“这里哪样不是你胥嘉的东西!你说是陷害,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何人会陷害于你?”
“我……我……”
这些当然是她的东西,那只巫蛊娃娃也是出自她手,只是出现的地方,怎么会是在她的屋子里呢?这分明是放在胥毓的柜子里的呀!
对!对!是胥毓,一定是她!是她要陷害自己!
她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裙摆铺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色:“母后明鉴,这、这一定是……”
“够了!”皇帝怒喝着打断了她的话,龙袍的广袖重重一甩,已经无暇再听她辩解,“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胥嘉伏在地上,脊背微微发抖,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磕碰着青砖。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太子站在廊下,忙抬起头,眼中带着哀求,却见对方眼神冰冷,半分相助之意也无。
“太子哥哥……”她颤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子闭了闭眼,已经能够预想到自己如果保下胥嘉,今日之事再传出去,明日的朝堂之上会有多少朝臣对自己口诛笔伐。
可是,他都保了她这么多次,若是此时放手,从前所做的努力岂非都会付诸东流?
他还指着她那预知之术为自己再行绸缪呢!
所以想了又想,再睁开时,胥阳丹的眸中只剩厉色,他突然转向胥嘉身后,厉声喝道:“蕊芝!还不从实招来!”
胥嘉的贴身宫女“扑通”跪地,脸色白如宣纸,太子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两名身着玄甲的侍卫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胳膊,铁钳似的力道让她疼得龇牙。
“说!”太子一脚踹在蕊芝的肩上,靴底的云纹在她青灰色的宫装上留下浅痕,“是谁指使你用巫蛊之术诅咒四皇子的?”
蕊芝痛呼一声,额头上沁出冷汗,她惊恐地看向胥嘉,嘴唇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太子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那在户部当差的兄长,还有老家院里的爹娘弟妹,可都在你一念之间!想清楚了在说话!”
丫鬟的命算得上什么命?从被指派到胥嘉身边做事的那天,蕊芝就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她的主子不是个狠辣的人,所以这么多年她虽然受过惩处责骂,但日子到底是要比大多数的宫人好过。但这些也不过都是建立在主子的安危不受威胁的情况下,倘若遇险,譬如今日这般,她的命也不过如尘埃般,轻飘飘地便湮灭在了这些贵人的一句话里。
蕊芝哪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呀。
皇城之中,有些时候,连死都被视为恩赐!
所以小宫女浑身剧颤,尽管害怕到不行,也只敢把头重重的磕在地板上,掩盖住自己奔涌而出的泪水:“是、是奴婢一人所为......与郡主无关......奴婢因四皇子责罚过奴婢,怀恨在心,所以才办下了这等蠢事,还望皇上惩处,莫要牵连郡主......”
此话一出,胥嘉如蒙大赦,顿时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父皇明鉴!儿臣实在不知这贱婢竟敢如此大胆……”
“住口!你真当朕老糊涂了?”皇帝怒极反笑,他转向太子,“这就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好妹妹!”
太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知道这样拙劣的办法根本保不住她了,所以突然拔剑指向胥嘉:“孽障!还不认罪!”
皇帝这是对胥嘉彻底失望了,本来就不是皇室血脉,留她在宫里也是自己几番求情。如今她频频生事,皇帝又怎么能再继续容她留在皇宫里。
所以倒不如干脆认罚,到时候再由自己从中周旋,将她给换个身份救出来,如此便也能保得一命。
只是可惜了她这郡主之位,他原本还想着以后能加以利用呢……
锋利的剑刃抵在颈间,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肌肤往下滑,像雪地里滴了点朱砂。
胥嘉也不是个蠢得,自然也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只是她虽嘴上说着不在乎这些,但真到了这一天,又实在是难以接受。
毕竟虽然有往日情分在,但自己往后只有一个平民之身,就算胥阳丹再喜欢自己,要想爬上那皇后之位,恐怕也是难上加难了。
只是如今保命要紧,她暂且就顾不了那许多了,大不了以后她再借着自己重生一遭的“预知”之力,看看还能不能再为自己稍做图谋吧。
想到这里,胥嘉终于崩溃,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哭得浑身发抖:“臣女知错了!求皇上开恩!求皇上饶了臣女这一次吧……”
恰在此时,天空“轰隆”一声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皇帝抬头望天,沉默良久,终是袍袖一挥,声音里带着疲惫:“胥嘉褫夺郡主封号,贬为庶民,即刻逐出皇宫!永世不得再踏入皇城半步!”
胥嘉瘫软在地,身上那件华服浸在雨水中,渐渐变得沉重,像朵被狂风暴雨打蔫的花。
侍卫拖起她时,她忽然挣扎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廊下的胥毓。
少女一袭艳红宫装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衬得肤色愈发雪白,她的唇角微微扬着,眼中的寒光却比冬日的冰棱还要凛冽……
她不甘心,她绝不会就此罢手的!
风波暂歇,众人垂首敛目地散去,靴底踩过积水,发出“咯吱”的轻响。胥毓独自站在未央宫的廊下,望着暴雨中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
芳吟捧着件石青色素面的外袍走上前,轻轻为她披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有些担忧:“公主,雨后风凉,仔细着了寒。”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胥毓望着雨幕,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告诉邰玉轩,胥嘉出宫后,派人盯着她的动向。”
芳吟点头应下,又迟疑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太子殿下……”
胥毓冷笑一声,指尖拂过廊柱,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弃车保帅,他倒是果断。”
她转身望向殿内,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不过现在可暂且没功夫管他的事,现在,我该去会会我们的皇后娘娘了……”
雨幕中,未央宫的灯火像颗昏黄的星子,映着胥毓决绝的背影。宫墙深深,琉璃瓦在雨水中泛着冷光,这场无声的博弈,显然还远未到终局。
*
雨后的佛堂里,弥漫着潮湿的檀香气息,混着窗外泥土的腥气,别有一番沉郁。
胥毓跪坐在新换的明黄色蒲团上,眼神描摹着观音像前新换的青瓷净瓶。那瓶身釉色青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竟与那日被自己无意打翻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你比本宫预想的来得早。”皇后沈青梧捻着手中佛珠,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看来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真相了。”
胥毓抬眸,只见皇后今日未施粉黛,素色的常服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眼角的细纹在跳动的烛火下格外明显。这个总是雍容华贵、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女人,此刻竟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憔悴。
“母后答应过的。”胥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珠,“儿臣已经将胥嘉赶出宫了。”
皇后突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荡开:“先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烛花“啪”地爆开一个火星,胥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自己连日来查到的一一说来。
胥季荷那桩被尘封的身世,先皇对她异乎寻常的偏爱,两位皇子为她生出的痴恋,还有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宫变,字字句句,就像是剥洋葱,露出内里辛辣的真相。
“……所以,我是胥季荷和皇长子胥殊的女儿。”胥毓抬起眼,直视着皇后的眼睛,眸光清澈却带着锋芒,“而您和皇上,都不是我的亲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