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迟疑一瞬,但世子有令,也只好遵从。
他一脸忧色地朝沈妍叉手一礼:“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沈妍道:“好。”
长庚等人离开后没多久,元琛便昏睡过去。
沈妍在他床边的圈椅上坐下,看着那张玉雕般俊美无害的脸怔怔出神。
其实她本无必要多管闲事,留下侍疾对她也没任何好处,搞不好还会惹麻烦上身。
但卫世子扳倒了作恶多端的老奸臣,为民除害,也让她扎扎实实出了一口恶气。
虽说之前被曾卫世子利用,但她也明白那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彼时她既是姚承嗣相送,女使或侍妾,不过在卫世子一念之间。
而他并未以侍妾之名困住她,与她演戏还主动提出付钱,甚至与她签了契约……
总之,这些怎么看都不像坏人所为。
所以,沈妍不忍看他有难。
论心细与照顾世子,沈妍自是目前所有人中的最佳人选。
当然,最主要是卫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找谁要钱去?
床头传来一声闷哼,沈妍抬眸看去,只见卫世子面色苍白,脸颊、额头、脖颈上冷汗涔涔。
又看他眉心紧锁,长睫轻颤,嘴里含混不清念叨着什么,像被噩梦魇住了。
沈妍拿他额上的湿帕子帮他擦了擦。太医说过今晚是关键——卫世子休息不好,会很难恢复吧?会不会没命?
她心头涌起不安。
忽想起自己床角挂着一枚香囊,里面是她用艾草、薄荷、苏合香等制成的安神香。
每至心烦睡不踏实,她便将此香囊放在枕边,清心安神,屡试不爽。
于是她起身出门,叫侍卫阿岚临时看护世子,自己则跑回屋将香囊取来,放在卫世子枕边。
又看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难以放松,沈妍犹豫片刻,终是伸手一点点掰开了他的手指。
结果才掰开两根,指尖突然被他反手握住。
沈妍被抓得手疼,想了想,只好哄孩子般在卫世子手背上轻拍了几下,他果然慢慢松开。
想不到山巅雪般的卫世子也有普通人的一面——还是个脆弱的普通人。
沈妍打算将手抽出来,结果才一动,卫世子的手又是一紧。如此两次,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事急从权,便由着他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确定卫世子退了烧,沈妍才放下心来,趴在床边打了个盹。
*
旁边,元琛躺在床上,仿佛被施了咒语,脑子一半清醒,一半却陷在幻觉里。
一个又一个梦境,如同层层嵌套的罗网,将他死死困住。
动不了,喊不出,只能任由自己像个傀儡般被梦境牵制,直至窒息。
梦境在一片喜庆中开始。
京城冬月,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元府各处披红挂彩,下人们你来我往,忙前忙后,都在急着筹备一场盛大婚礼。
他的父亲元敬之,即将以平妻身份迎娶清河大长公主的嫡女安阳县主。
红绸装点的门头,他和母亲却挎着大包小包登上一辆马车,在车轮辘辘声中被送往乡下庄子上小住。
他们在雪中颠簸了一整天,终于在日暮时分抵达那个萧索、破旧的村庄。
下车时雪停了,他看见天边残云像一抹抹殷红的血迹。
更深夜静,油灯发出暗红、微弱的光。
他坐在桌案前翻书,手上书卷被母亲轻轻夺去:“我儿年纪尚小,不可这般熬夜。”
他顺从地点点头,但等母亲熄灯睡下,却又掀被下床,重新点起油灯,将书翻出来……
朝阳未出,东方的天际隐隐泛红。
少年舞动着一杆与他年纪并不匹配的长枪,枪杆上遍布血痕。
手掌上大大小小的血泡被磨破了皮,掌心像一块血迹斑驳的破布。
母亲给他擦药时涨红了眼圈。
他忙摇头说:“不疼,孩儿只是有些心急了。”想快一点变强,到那时他看谁还敢轻视母亲。
母亲将他一把搂进怀中,从不轻易落泪的她突然泣不成声。
一滴血珠晕开,将他的视野染成红色。
前方,母亲手持发钗,钗尖对准自己的脖颈,冲父亲歇斯底里:“世子之位本该是琛儿的,也只能是琛儿的。元敬之,你若敢选别人,我这便死给你看!”
父亲则软言央求:“好,我答应你……把发钗给我。”
发钗落地有声,伴随着母亲的讽笑:“对你而言,名声果然比良心重要。”
一口鲜血喷溅在雪白的锦帕上。
母亲倚在榻上,呼吸像破旧的风箱,定定看着他,喉咙里艰难地吐出一句:“不要记恨你的父亲……”
“母亲,你再坚持一下,我这便去找父亲来!”
雁回城街头,少年大汗淋漓,一路狂奔,直到喘不过气,口中溢满血腥。
远处的天际,血红的残阳一点点坠落……
四下里漆黑一片,元琛浑身麻木,意识也在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缕芳香中找回神志。
那是雏菊与艾草的清香,期间还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芬芳。
周围有水声、鸟鸣……他好像在一片草地上睡着了。
天光淡淡,洒在眼皮上——是透明的薄红。
*
元琛睁开眼,周遭萦绕着梦里熟悉的香味,右手微沉,被一片暖和、温软包裹着。他转眸看去,竟是一只素白的手。
下一瞬,他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沈妍,沉黑的瞳仁骤然放大。
心跳空了一下,被握着的那只手也有点僵,仿佛不是自己的,怔了好一会儿,他才指尖一颤,烫着似的将手抽出来。
他这一动,床边的沈妍一个激灵抬起头,因为刚醒,嗓音略带着一点沙哑:“世子醒了。”
“嗯。”元琛声色无波,手心却起了一层薄汗。
视线避开沈妍的瞬间,他看见枕边放着一枚鹅黄色香囊。
“那是妾自制的安神香。”沈妍语气小心翼翼,“昨晚看世子睡不踏实,怕您休息不好不利于恢复,这才自作主张拿过来。”
元琛目光落在香囊上,里面散出的正是昨夜他在梦中闻见的味道。
“多谢。”他语气淡淡,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才落,一只微凉的手触上他的额头,元琛猝不及防身子僵住,头脸确实在发烫。
面前,沈妍却疑惑地轻“咦”一声,自语般喃喃:“明明不烧了,脸怎么还红?妾这便去请郎中。”说着起身,快步出了门。
在她身后,元琛躺在床上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忽然想,以现下二人的关系,她本不必如此,但元琛看得出,沈妍关心自己并非假装。
这么想着,他不觉又有些出神。
长庚进门便看见世子眉目舒展,显然心情不错,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世子伤势已无大碍。
不过纵使如此,他这般由心笑出来的样子也极为罕见,想必是因为扳倒姚承嗣去了一个心头大患?
*
元琛本就伤得不重,加上昨夜解了毒,退了烧,太医看过后说调养几日应无大碍。
这厢,沈妍原以为卫世子与她演戏是为迷惑姚承嗣。可是随着姚承嗣倒台,她对卫世子应该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不知为何那个契约他要签一个月之久……
是因为财大气粗,多些日子也不在乎?还是他当时也不确定揭发老奸臣会在哪一天?
虽然心中好奇,她却也知道最好别问。
高门之间的事,对于她这种位卑言轻之人,通常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因为元琛受伤,圣上特地免去他的朝仪,准许他在府中静养休息。
这日晌午前,沈妍将洗好的衣物送进元琛房中,正往柜子里放,元琛从她身后走来。
“香囊还给你。”他手上拿着那枚鹅黄色香囊,表情认真,“多谢。”
沈妍接过香囊:“举手之劳,世子不必客气。”言罢想了想,出于好心道,“这香囊世子若觉得有用,妾做一枚新的给您吧?”
话落,没想到对方痛快应下:“那便有劳沈娘子了。”
沈妍向他叉手一礼,算是应承下来。
元琛转身离开时,忽想到了什么,顿足:“对了,以后早朝你不必过来了。”
沈妍一愕:“为什么?是不是妾哪里照顾不周?”
元琛:“……”总不能说之前是故意折腾她,想看她的笑话吧?
慢慢转过身来,他轻咳两声,故意沉下脸:“你只需专心做好契约上的事,不然哪天累坏了身子,外人会以为本世子苛待你,这场戏还有谁会信?”
“噢。”沈妍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
元琛于是抬脚离去,在沈妍看不见处默默牵起唇角。
沈妍犹在心里嘀咕:好端端的,突然又摆臭脸。
而且,最近明明没有外出安排……哪用得着这么小心?
不过这件事对沈妍只有好处,她当然乐得从善如流。
没有了每日寅时起床,沈妍这几日睡眠好,气色好,心情也跟着不错。
如此说来,还真要感谢卫世子。
所以,她决定把要送给他的香囊做好看一点,比如,在上面加个刺绣?
虽然她于这门手艺水平有限,但送人礼物最重要的是真诚。
沈妍用心想过,卫世子身为武将,这香囊的图案也该绣得威武一些,再配合他的身份,沈妍觉得绣只猛虎最合适不过。
于是她找来丝线,描画了样子,穿针引线。
她是那种无论做什么都很专心的人,手脚也利索,一只斑斓猛虎没几日便大功告成。
事后端详着自己的手艺,她又觉着哪里不对。
这只虎不知神态还是外形,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它不是猛虎,而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炸毛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