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迎晖阁,元琛果真言出必行,和沈妍拟了份契约。
上面将履约期限、双方各自职责以及卫世子最后需支付给沈妍的银两,均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
末尾沈妍签了字,元琛还盖了他的章。
虽说沈妍也知晓,卫世子位高权重,倘若真要反悔,她仅靠一纸凭证也没多大用处,但至少眼下,这份契约卫世子是认的,她心里便有了份保障。
相信堂堂一位世子,统领数十万兵马的大将军,应当不是那赖账之人。
将自己的那份契约拿在手中,沈妍盯着上面的“一月为期”四字,眉目渐渐舒展。
不就是对外假装一下么?又不需要她真做什么。
况且左右不过一个月,卫世子再怎么难缠,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后来——并未多久的后来,沈妍才知道,哪用得着一个月?卫世子真正需要她对外演戏的时间实则只有三天。
*
三日后,迎晖阁。暮色弥漫。
沈妍照例准备迎接世子回府,然酉正已过仍未收到任何通报——看来世子今夜又要晚归。
沈妍正打算出去问问,忽见窗外光亮异常。
她到院中一看,东北方向明晃晃的,有火光映亮了大片天幕,目测是道政坊方向。
沈妍想到那坊间的晋国公府,不知怎么有点心慌。
很快,王府内也有火光亮起。院墙外传来整齐的铠甲声,似有大批士兵擎着火把分散至院内各处,其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反了!反了……”
迎晖阁外有道回廊,廊檐上挂着的鸟笼里养了只鹦鹉,此时听见外面的喊声,也跟着重复:“反了,反了……”
沈妍听得越发心惊:什么反了?谁要造反?卫世子吗?
那她的一百两银——不对,眼下不是想这事的时候,造反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她进卫王府的门才没几天,那该算“门”里的,还是可以算成“门”外的?
如果到时侯她拿出契约,说与卫世子只是临时雇佣关系,人家会不会相信?能不能对她从轻发落?
心越来越慌。
她忍不住蹑手蹑脚来到月洞门边,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不想一眼看见了郑嬷嬷。
“那些都是世子的兵,沈娘子莫慌。”郑嬷嬷边说边朝她走来。
还说因为担心吓着她特来告知,但具体出了什么事她也不甚清楚,于是二人结伴去前院打听。
路上,郑嬷嬷老远瞧见了自己当家的,也是这府中的总管徐怀礼。
后者正站在甬道中央,比手画脚地将一队甲士指向西边一道侧门。
“到底出什么事了?”郑嬷嬷上前揪住徐管家问。
“晋国公谋反,官家下令查抄府邸,不想南衙禁军中竟有逆党作乱,世子领凌州宿卫护驾平叛,因不放心王府,特调了一队人马前来护院。”徐管家道。
晋国公府被抄了?沈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当世只手遮天的右相啊……在朝多年,树大根深,竟一朝栽在卫世子手里?
老奸臣固然是活该,可这未免也太突然了。
而且,她前脚才踏出晋国公府,后脚那里便被抄家了。
倘若当初她未同卫世子出来,此刻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沈妍忽生出一种渺小的无力感,觉得自己好像一团狂席卷下漫天打转的柳絮,不知待风止歇后会飘落何处。
但愿卫世子平叛别再出什么岔子。
“这个节骨眼上,世子尚能抽调人手过来,料想没什么大事。” 徐管家的话适时解了沈妍的担忧。
她身旁的郑嬷嬷随后念了句佛,感慨:“老奸臣祸害得百姓活不下去,如今总算恶贯满盈。”言罢一顿,讶异地问徐管家,“不过他不是深得圣宠,权势熏天么?怎么突然就倒了?”
“听说是里通契丹,禁军在公府密室内抄出了老贼通敌的兵符和密函。”徐管家说。
沈妍听见“密室”二字心口又是重重一跳,想起之前她与卫世子在假山后的那笔交易。
彼时他正是问她密室所在。
难道说,自己不知不觉竟成了扳倒姚承嗣的重要一环?
如此倒真是解气,只不过,从始至终她都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这卫世子也太能算计了!
尚未及深想,背后一个声音传来:“你们在说姚府的事?”
沈妍扭头望去——来人她之前见过,初到王府时便是此人急慌慌将卫世子叫走了。沈妍后来得知,他就住在王府中,是卫世子的参军,名叫薛坚。
与前几次见面的行色匆匆相比,此时薛参军脸上有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在三人身前站定,他刻意压低的嗓音难掩得意:“诸位都是自己人,实不相瞒,世子此番进京,还带来了两名契丹降将,指认老贼与契丹王结拜,加上老贼的心腹畏罪,主动招供,这才一举将其扳倒。”
郑嬷嬷和徐管家当即拍手称快,又问起眼下战况与世子的安危。
薛参军说叛军均已伏诛,世子无碍,处理完后续的事便可打道回府。
在场的三人闻言神色均是一松。郑嬷嬷与徐怀礼犹围着薛坚问东问西,沈妍一时却有些缓不过神。
此刻她终于有点看清楚卫世子的真面目。从最初对他与老奸臣沆瀣一气的鄙视,到得知他另有目的,最后转为对他惩奸除恶的钦佩与赞赏。
忽又意识到此人心机深沉,杀伐果决,是个可怕的狠角色。
这么一个人,对她只是稍微利用了那么一下,简直都可以堪称仁慈了。
而她之前居然还敢同他理论,甚至索要了一百两银子……
——这算是什么?虎口拔毛?
沈妍浑身一个激灵,顿觉双腿无力,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一旁,薛坚打量少女纤细的身影在夜色中越发显得单薄,再看她神情,更似魇住了一般,便以为是被这场变故吓到,温声安慰:“沈娘子受惊了。”
沈妍回过神,向薛坚叉手一礼:“无碍,世子无事便好。”
言罢,她与郑嬷嬷一同返回迎晖阁,为元琛准备过会儿要用的夜宵与汤水。
目送着那道纤弱、窈窕的背影没入夜色,薛坚不觉愣怔出神,直到听见侍卫唤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
当晚,元琛直至过了午时才回府。
沈妍听见动静迎出去,借着廊檐下茜纱灯笼的光亮,看见世子浑身上下遍布着血迹。
但又看他神色举止如常,而且薛参军也说过世子无碍,沈妍料想那些都是别人的血。
元琛从她身前经过时,带来一阵血腥味,沈妍不自觉脑补出他浴血厮杀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元琛已步入室内,长庚和另一名叫阿岚的贴身侍卫跟了进去。
门口,沈妍抬脚去叫热水,不想才走出两步,听见里面长庚惊呼了声:“世子!”
她脚步一顿,下一瞬,回身跑进室内。
只见卫世子双目低垂,身子无力地倚在床头,不知清醒着,还是晕了过去。
他上身只穿着中衣,原本洁白的衣衫,此时左臂上方染了大片殷红,衣袖破口露出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虽然血迹不多,伤口及周围肤色却呈触目惊心的青黑。
“快去请太医!”长庚急声吩咐阿岚。
后者应声跑出去。
长庚又让沈妍去叫热水。她于是急步出了门。
沈妍走后,元琛眼睫微动。
今夜叛军殊死顽抗,他亲自坐镇指挥,将作乱者悉数斩杀。
不想打道回府时,半路突然冲出一队江湖人士,妄图行刺他。
来人招数古怪刁钻,加上他带的人才刚与乱军作战过,正值人困马乏之际。
纵有侍卫相护,刺客们仍借助暗器遮掩,有几人冲到了他近前。
他一不留神,左臂被一名持柳叶刀的黑衣人砍了一道口子。
这群人不过是想杀他个措手不及,但宿卫军毕竟人多,后面更多将士赶来,刺客已迅速撤离。
当时也是他大意了,急着处理正事没在意这点小伤,不料那刺客竟在刀口淬了毒。
此刻元琛浑身酸麻,左臂一片抓心挠肝的刺痒。
郑嬷嬷夫妇及两名管事的家仆,听闻世子受伤均匆匆赶来迎晖阁,神色焦急。
不多时,太医请到。
看过元琛的伤情,他皱眉开了两个药方,叮嘱长庚:“这两张药方一为内服,一为外用,须立刻抓药回来。世子所中之毒,要将伤处及周边毒素全部剔剐干净,你们之中须有一人协助老夫。”
“我来。”长庚自告奋勇。
余人则抓药的抓药,烧水的烧水,沈妍也跟着端水、传信、找东西,一直忙到后半夜太医将元琛的伤口清理完毕。
徐管家安排太医在府中住下,以防元琛有任何不测。
太医临走前嘱咐一屋子人:“世子需要静养,此处只留一可靠之人看守即可。今晚须密切观察,等世子烧退下来才算过关。”
徐管家几个虽说可靠,但到底年迈,手脚迟缓,于是平时照顾惯了世子的长庚主动留下。
沈妍见长庚尚未卸甲,眼中遍布血丝,身上也受了些轻伤,便提出让长庚先去休息,由自己看守世子。
长庚闻言一顿,看了眼元琛道:“不必。”
沈妍方觉失言,她本出自晋国公府,来王府的时间尚短,人家不信任她也是应该的。
此时合眸躺在床上的卫世子却突然开了口,对长庚道:“去吧,这里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