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

    朱雀大街千盏灯笼次第亮起,恍若地脉里涌出的熔岩,金红光影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成河。各坊的灯火也铺展开来,像打翻的明珠坠入千家万户。

    暮鼓最后的余韵沉入砖石缝隙的刹那,整座城池筋骨骤紧。

    坊墙之上,幢幢黑影如蚁附壁,戍守的武侯正燃起巡夜火把;十字街口,玄甲金吾卫的铁靴踏碎灯影。

    几百扇沉重的坊门正随着绞盘转动的闷响合拢,如同巨兽阖上了百千枚鳞片。

    崇仁坊东门,两扇沉重的木门在推搡下发出刺耳的声音,门轴锈涩,像卡死在石臼里般进退不得。

    两个武侯肩抵门板,脚蹬着地砖凹陷处发力,口中咕哝不休:“上回报缺木料,这回又说宫里办节调人,将作监连个鬼影都摸不着!一句‘候修’打发咱……”

    他喘着粗气猛推一把,门扇纹丝不动:“这破门,怕是要烂到猴年马月!”

    “先合上最为要紧。”另一人抹了把汗,声音里满是无奈。

    “且慢!”

    两人惊愕探头,还没反应过来,一人已策马从那道将合未合的狭窄缝隙中疾掠而入。马影过处,尘土混着枯叶猛地旋起,扑了武侯满头满脸。

    “咳…咳咳!”当先的武侯挥开烟尘,眯眼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谢家三郎?这小子今日怎拖到这般时辰?”

    另一个武侯狠狠啐出口中沙土,揉着被门板震麻的肩膀,没好气地哼道:“他向来神出鬼没,影子都追不上他蹄子印!这般火烧眉毛地闯进来——”

    他盯着地上那道深刻的马蹄痕,压低嗓门:“九成九,又在外头捅出天大的祸事了。”

    李聿端坐在藏书楼顶层阁楼的书案后,指间一页素宣书卷滑过。

    西窗洞开,将天地间最后一抹辉煌尽揽入怀。

    赤金的落日正沉入西市连绵招展的彩幡之后,烈焰般的余晖泼洒在鳞次栉比的灰黑瓦顶上,将高耸的鸱吻映照得如同浴火展翅的凤鸟。

    天际流云被点燃,由绛紫渐次燃为橙红,最终化成低垂的金边,镶在靛蓝渐染的穹庐边际。

    晚风裹挟着夏末微燥的槐花清香,穿堂而过,拂动他案头未干的墨痕。

    元夕如一尊玄铁铸就的雕像,静立于楼梯口的阴影之中。既能将李聿纳入余光,又能以最佳角度俯瞰楼下庭院唯一的入口。

    一道霞光恰好斜射而入,如利刃般劈开阴影,堪堪擦过元夕静立的身影。那光流淌过他冷硬的边缘,在肩头跳跃,还为他低垂的眼睫镀上了一层金晕。

    “聿郎,”他的声音如同悄然振动的弓弦,融在穿堂而过的晚风里,“宵禁鼓已歇,濯锦王与梅娘子仍无音讯……恐有不测?”

    李聿指间素宣书卷又翻过一页,羊皮封面在晚霞与渐次浓重的阴影中泛着温润的光晕。他头也未抬,语调平静无波:“应是如此。然既无急报传来,便是表兄尚能周旋。”

    话语间,光影又暗沉了一分。

    元夕从阴影里无声滑出,自腰囊中拈出小巧的火镰与燧石。

    “嚓!”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昏暗处迸现,旋即被灯芯稳稳接住。他手臂平稳抬起,指尖轻托着铜烛奴底座,将第一朵温暖跳动的烛焰,稳稳送入离李聿最近的高脚莲花铜烛台之中。暖光晕开,驱散了书案一隅的暮霭。

    待最后一盏壁灯粲然绽放,元夕擦净手,执壶为李聿案头茶盏添满琥珀色的茶汤:“那今日晚膳……”

    “哎哟郡王,您不能进内宅!”庭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等不了了、等不了了!李蕴籍……李蕴籍!李蕴籍?”一声声焦灼的呼喊穿透渐深的暮色,打断了元夕。

    密得几乎没有间隙的脚步掠过前庭青石,卷得回廊下的兰草叶片簌簌作响,直扑藏书楼而来,如旋风般卷上阁楼,引得几盏近处的烛火摇曳不定。

    谢云笺挟着奔跑后的热意闯了进来。他发髻微散,额角和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莹莹发亮。

    根本不及站稳,他两步扑到李聿案前,双手“啪”地撑在书案上:“人呢?可寻着了?半点线索也无?你、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气定神闲地看书?”连珠炮似的质问带着灼人的热气喷薄而出。

    李聿这才不疾不徐地合拢手中书卷,羊皮封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烛火在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表兄何以此时方归?”

    他目光越过谢云笺汗湿的肩头,落在他空无一人的身后。

    空气瞬间凝滞。

    李聿的声音沉了下去:“梅雨未随你回来?”

    “舒大家呢?她不曾回禀?”谢云笺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午间于舒大家铺中,梅雨忽闻门外马儿嘶鸣,我等皆疑京兆府勘验驻马符契。梅娘子恐爱马为吏卒所夺,径自追出。不过片刻,待我再至门外,其踪已杳。我即托付舒大家归宅通传,亲往寻遍光德坊诸曲巷,直追至皇城墙垣之下,沿途截查不下十乘形迹可疑之车,环兴庆宫驰骋三匝,几欲掘地三尺……终是踪迹全无。对了,我不是有意闯你内宅的。”

    对上他探询的目光,元夕当即垂首:“禀郡王,舒娘子今日确未至宅。”

    “这……”谢云笺愕然失色,顿足捶胸,“莫非连舒大家亦陷不测?现今坊门尽闭,金吾巡街,只能待明日……”

    “濯锦王好狠的心肠——”带着喘息却隐含笑意的女声,自幽暗的楼梯间飘了上来,“怎地就不盼妾身一点好呢?”

    阁中三人霍然回首,目光齐刷刷钉向楼梯口那片被烛光拉长的阴影处。

    只见舒颜颊染薄汗,两手各拎一顶沾了尘土的帷帽。她一步跨入,侧身让出身后之人——梅雨抱着研磨步履蹒跚地跟了进来,面色尴尬中带着几分苍白。

    “……可是被绑匪伤着了?”李聿眸光一凝,自书案后起身,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有没有!”梅雨慌忙摇头,“只是……单人马鞍硬挤下两人,实在是……屁股痛。”

    她眼巴巴地望着窗边那张铺着厚厚软锦的湘妃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服,肩膀一垮,认命般低低叹了口气,缓慢挪到案前,试图用最轻柔的姿势跪坐下去,却还是痛得龇牙咧嘴。

    “万幸……”舒颜轻吁一口气,放下帷帽,压低声音,带着心有余悸的庆幸:“幸得崇仁坊东门那门轴还卡着关不严实。否则,今夜梅娘子与妾身怕是要在京兆府的牢房里,伴着更漏声叙话了。”

    坊门外,那两个武侯精疲力竭地瘫靠在终于合拢的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早说这门是个祸根!”年轻些的武侯用袖口狠狠抹着呛出眼泪的眼睛,“暮鼓歇了足一刻钟才勉强合上!前后放进两拨人马!这要是撞上金吾卫巡夜的官人较起真来,咱俩的脑袋怕是要挂在安上门示众了!”

    年长的武侯沉默着,只将漆皮胄帽重重摘下,露出汗湿打绺的鬓角,反手用指节重重敲了敲身后吱呀作响的门板,那沉闷的声响像垂死野兽的呜咽。他浑浊的目光掠过青石板上那道刺目的马蹄痕,他声音压得极低:“今日邪气冲天啊……长安城这副棋盘,怕是要被掀翻了重摆。”

    远处隐约传来金吾卫整齐的靴声,年长武侯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胄帽扣回头顶:“快!巡签牌!误了时辰,二十脊杖都是轻的!你这张破嘴!”

    两人再顾不得浑身酸痛,如惊弓之鸟般连滚带爬地扎进坊墙浓重的阴影深处。

    舒颜趋前三步,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叉手礼。她目光恭谨地落在李聿足前青砖的莲花纹上,杜绝了视线交汇的可能。

    “大王容禀,妾本应即时返邸禀告。然途经崇义坊北角时,恰遇上林署轺车一乘。其行甚疾,殆逾常制。妾心疑有异,遂策骑追截诘问。

    驾车者,乃一着浅青官袍小吏。然其应对之从容,辞令之周严,气度之沉凝,绝非寻常流外杂任可及。

    彼口称奉贵妃急敕,押运时新贡物至兴庆宫献御。援引宫规,抬举贵主,句句切中法度,无隙可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尚食局车驾,四壁厚实无窗,俨然一具移动囚牢。妾虽疑窦丛生,亦只得佯作信服,放其前行。

    然妾心难安,遂控缰徐行,遥遥缀于其后。果不其然,那车驾行至兴庆宫外,非惟不停,反折而向北。其先前所言纯属欺诳。

    其时,妾已决意纵马截道,强启其门。谁知梅娘子竟从内将锁死的车门推开逃出,倒省了妾身一番手脚。”

    “绑匪岂不就是那小吏?舒大家既识得那厮容貌,”谢云笺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咱们明日便直捣上林署!”

    “妾记得其容貌不假。然则——”她眸光扫过谢云笺,“那人面皮光洁,神色自若,无丝毫破绽,恐非本来面目。”

    元夕补充道:“易容改妆之术,于长安暗巷中并非罕见。”

    “二位所言甚是。”李聿微微颔首,轻拍梅雨肩膀,“梅雨,你说说呢?”

    “啊?我吗?”梅雨正专心致志地揉着研磨的肚子——可怜的小猫被一路颠簸折腾得晕头转向,蔫蔫地蜷着,喉间发出欲呕未呕的咕噜声。猝然被点名,她下意识直起身,臀股间一阵尖锐酸痛猛地袭来。

    “嘶——!”她疼得嘴角狠狠一抽,“我饿了,可以先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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