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

    “出门后,街上空荡荡的,根本没人查凭证。拴马石那儿就剩利维和红孩儿杵着。我觉得奇怪,打算去看看他俩是不是受伤了,马叫一定是有原因的。走了一半,听到身后有人快速接近。反正回头也来不及反应,干脆屏住呼吸。”

    这本是批阅文书的静室,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李聿并没有文书需要批阅。此刻那光洁如鉴的案面上,一尊红泥小炉汩汩吐着暖雾,五只素釉莲瓣盏围炉而列,盛着莹润的银耳羹。

    李聿端坐主位,目光越过袅袅升腾的蒸汽落在梅雨身上,专注地吸纳着每一个字句。

    元夕默然立于李聿身后半步,他的视线在烛火映照不到的窗棂暗影与门扉缝隙间滑过,耳廓微动,将室外庭院的风声虫鸣与室内每一句低语,尽数纳入耳中。

    谢云笺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自己的坐席,手肘撑在膝头,目光灼灼地钉在梅雨开合的唇上,仿佛要把她说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舒颜跪坐于炉侧,手执一柄乌木长柄银勺,专注聆听之余,时而轻巧地掀开炉盖,手腕微转,搅动着锅中晶莹的羹汤。

    梅雨饭后又去沐浴,换了干净的衣服,心满意足地喝着银耳羹,生动地讲述着白日的经历:“果然,那人拿着浸了药的帕子来捂我的口鼻。”

    “对了!”她眼睛亮了一下,语气带着发现破绽的笃定,“我觉得那个人没我高。”

    “何以见得?”元夕猝然开口,目光射向梅雨。

    梅雨揉着怀里的软枕,回忆那电光火石间的感觉,条理清晰地解释道:“你想,他想从后面完全捂死我的口鼻,得使劲儿往下摁,对吧?这一使劲儿,我的头就被他按得后仰。”

    她微微仰起头,模拟着当时被迫后仰的姿势。

    “鼻子不就抬高了吗?结果,”她摊了摊手,“他就只捂住了我的嘴,鼻子这儿没完全捂住。药是闻着了,但吸进去的主要还是空气。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很独特,但我似乎之前闻到过。”

    “所以在马车上没多久就醒了过来。眼睛没蒙,但那车厢是全封闭的,漆黑一片,也基本看不见。本来就颠簸得人直犯恶心,嘴里还塞着东西,更是恶心得要命。他把我双手反绑在背后,膝盖和脚踝也捆得结结实实。不过嘛,”她嘴角微扬,“他竟没发现我靴筒里藏着匕首,更没察觉我小腿上还挂着一只猫。可能是太着急,想着已经捆成这样,又从外面上了锁,我插翅难飞。”

    “那梅娘子是如何如舒娘子所言自行逃出来的?”元夕微微蹙眉问道。

    “哼哼,”梅雨得意地一笑,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猜猜看?”

    “他没绑紧,绳子松了?”谢云笺立刻参与进来,兴致勃勃。

    “运气可没这么好。”梅雨摇头否决。

    “难道……”舒颜沉吟片刻,试探着问,“研磨把绳子咬断了?”

    梅雨闻言,轻轻掰开蜷在她腿上眼睛快闭上的研磨的嘴,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它这牙口,看着没那么厉害。”

    李聿本不欲搭话,但架不住梅雨那兴致盎然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只得轻咳一声道:“梅娘子肩臂柔韧过人,自行将双手转至身前,取出了匕首。”

    “这想法有意思!”梅雨连连点头,说着便试着反手去够,结果胳膊卡在头侧动弹不得,悻悻道,“咳,看来我这柔韧度还差得有点远。”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元夕身上。

    两人对视着,连谢云笺和舒颜也一起看向元夕,等待他的答案。元夕却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僵持了约莫十秒,连李聿都忍不住转过身看向他,元夕才略显无奈地开口:“梅娘子将下肢折叠起来,调整姿势从背后将匕首取出,然后磨断了腕上的绳子。”

    “结合起来就八九不离十了!”梅雨拍手笑道,“我能逃出来,确实多亏了研磨。是它把匕首从我靴筒里扒拉出来的。我用匕首先磨断了手腕上的绳子,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割断腿上的——车颠簸得太厉害了。能活动之后……”

    她突然卖起关子,语气变得如同说书人般抑扬顿挫:“各位猜怎么着?”

    这次她却不等众人回应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靠耳朵分辨出方位,确定门在后部,总算看到一线生机。试着推了推,果不其然纹丝不动。我原以为外面不过是个门闩,用匕首一挑就能开。谁知刀伸出去,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外面竟是铁链,还挂着锁。”

    “真是准备得万无一失啊。”元夕低声感叹。

    “好奇吗?”梅雨狡黠地眨眨眼,再次卖起关子,“我是怎么从里面把门弄开的?”

    “如何?”李聿已然摸透她的性子,知道只有接茬她才会往下讲,于是从善如流地问道。

    “锁我肯定是打不开的。但我琢磨着能把门卸了也行,反正有匕首。就在车厢两边摸索,壁上没有合页,不过在紧挨着门轴的底板那儿,摸到一道小小的缝隙。”梅雨比划着,“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努力撬了。”

    谢云笺听得屏息凝神,忍不住赞道:“梅娘子临危不乱,胆大心细!这般境地还能寻得生路,鄙人实在佩服!”

    “那应是匠人制车时特意预留的活契,”舒颜听完描述,了然点头解释道,“为的是日后门扇若磨损了可单独更换,也方便清理积垢。不想竟被梅娘子误打误撞找到了。”

    “可车跑得飞快,撬起来太费劲了,”梅雨吁了口气,语气带着庆幸,“还好舒娘子及时叫停了他,为我争取了不少时间,我才终于撬松了那活契,把整扇门板卸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刚落地,就看见舒娘子骑着利维跟在后面,我们就一起回来了。”

    听完全程,李聿眉头紧锁:“此人可暂放,但其背后主使,必已暗中窥伺良久,必须揪出来,方能定下反制之策。他身上那股味道……你确定曾闻到过?”

    梅雨用力点头:“我绝对闻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元夕思索片刻,沉稳开口:“兴庆宫再往北,上林署车驾会去的地方,可就只有十王宅和百孙院了……”

    “上林署车驾外观并不起眼,”李聿微微摇头否定,“揭下封条,乍看与普通运食车辆无异。此举也可能是为避人中途探查的把戏。”

    “临近宵禁,”舒颜接过话头谨慎地分析着,“那人应不至于为掩人耳目故意绕远路。那么他与背后之人交接的地点,只可能在安兴、大宁、长乐这三坊的东部区域,或是永嘉坊,要不就是……十王宅与百孙院了。”

    “那么,”元夕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直切要害,“居住在这些地方的人,有哪些知晓梅娘子的存在呢?”

    “我可是在鸿胪寺备了案、拿了公验的合法居民!”梅雨立刻说道,“见过我的人或许不多,但只要是能调阅鸿胪寺档案的,自然都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不对!”谢云笺突然打断,思路敏锐,“光知道存在没用,得是见过你本人、认得你模样的,才可能精准绑到你。否则,绑错人的风险岂不太高?”

    “言之有理。”元夕颔首赞同。

    “言之有理。”舒颜亦表示认同。

    “言之……”梅雨刚想附和,却忽然顿住,“——没道理,为什么需要认识我?只要一直守在宅邸外面,看见一个生面孔,或是……只要能听到别人叫我‘梅娘子’,那目标不就清楚了吗?”

    “有理。那……这怎么找?”谢云笺眉头紧锁,语气不甘,“可放弃是绝无可能的!”

    “罢了,今夜到此为止,都先好生歇息。”李聿站起身,自然地转向舒颜。

    然而,舒颜却极快地避开了视线,只留给他一个低垂的眼睫。

    李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泄出一丝无奈。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声音听不出波澜:“舒娘子,有劳你为梅娘子点上安魂香,再将化瘀的药酒送去。她今日受惊不小,其余诸事,明日再议。”

    他视线落回梅雨身上,语气明显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梅雨,在天长节之前,暂且……莫要出门了。”

    他随即抬手重重按在谢云笺肩头,神色肃然:“表兄,你亦需倍加谨慎。”

    不待李聿开口,元夕已利落行礼:“聿郎安心,属下在,内宅必固若金汤,滴水不漏。”

    擦完药回到屋内,研磨已经蜷缩在窝里睡得香甜,甚至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梅雨踮着脚走过去,替它掖了掖被角:“辛苦你了,小家伙。”

    躺回床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鼻端似乎还残留着那丝若有似无的气味,像是从大脑深处翻涌而出,带着某种久远的、模糊的回忆。她竭力想抓住这飘渺的线索,意识却如断线的风筝。

    就在即将坠入更深睡眠的刹那,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钻入耳中——节奏、轻重都与元夕夜巡时的截然不同。梅雨心头猛地一悸,瞬间惊醒,屏息凝神侧耳细听。然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研磨安稳的呼噜声和自己的心跳。

    是神经紧绷产生的错觉吗?她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疲惫再次占据上风,意识重新沉入混沌。

    夜风穿过庭院,轻轻摇动着窗外的树影,发出沙沙的微响。几声极细微、短促而突兀的脆响混在风声里,一时辨不真切。

新书推荐: 女子野心[八零年代] 重生后嫁给绿茶小哑巴 病蛇饲养手册 我在民国读大学 我在废土世界当入殓师 乐亖,他们都说我是救世主[末世] 祈福 垄上烟火[种田] 总裁的猫耳娇宠 澜沧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