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儿小的时候没有名字。牙婆一直“丫头”“死丫头”地叫她,一直到她7岁,已能依稀看出今后惊人的美貌,才起了个“璃儿”的名字,依然没有姓。牙婆说,孤女要姓也没用,反正今后也要卖给主家,到时候跟着主家姓就行了。
原来她有名字的。
艾莉莎·凯洛斯。
璃儿——艾莉莎忍不住向加百列询问:“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么?”
加百列:“是神圣的命运转折的意思。您的名字,是传承。等您成长到能够进入圣荷贝露宫的地宫,点亮地宫内的陨星石,您就能获得属于虫母的全部传承。您也会知道,每一任虫母的名讳,都是原始虫母浩瀚的精神力给虫族留下的预知。”
所以,艾弥亚·凯洛斯——名讳含义为“血之权柄”的上一任虫母,才会不争一点生存的机会,拼死也要生下她。艾弥亚弥留之际对加百列说:“我注定会招来杀伐,只有这个孩子才是虫族的希望。”
如果说加百列之前因为艾莉莎的孱弱对这个说法还有些将信将疑,那么在刚刚感受到艾莉莎的精神力之后,她对此已经笃信不已。
虫母的精神力也会受虫母本身的性格影响。艾弥亚冕下的精神力之所以强大,正是因为她有绝对的理性,她很难被狂躁的虫族干扰。而根据无数被艾弥亚冕下梳理过精神力的虫族反馈,艾弥亚冕下会用精神力帮助他们抽丝剥茧,理性分析,克服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而艾莉莎冕下的精神力,则是无尽的包容、温柔与耐心;让虫感觉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蛹或者卵的时期,几乎不需要多少思考的过程就能安静下来。
看塞维尔·诺克斯这个没经历过多少风霜的年轻虫吧!只是这么一点点逸散的精神力,就把他哄成了一个只会咧嘴笑的傻子!
加百列胸中涌起了万丈雄心。她相信,只要善加引导,艾莉莎冕下绝对能够成为引领虫族命运转折的虫母!
在此之前,他们需要解决虫母翅囊发育不良的问题,让她顺利度过二次蛹化,成长为完整体的虫母。
加百列对艾莉莎说:“尊主冕下,您需要进行一次完整的体检,能否容我向您引荐您的首席医官呢?”
维奥·莱特很焦躁。
作为救援小队的三主力之一,他之所以没有在虫母冕下醒来的时刻随侍在旁,是因为他要带领医疗团队,挽救已经身受重伤,快到劣化边缘的雷恩·沃洛克。
雷恩毕竟是护着虫母,正面接受了时空裂隙中强烈的罡风与辐射的冲击,又以原型、伤口未完全愈合的情况下直接暴露在了宇宙真空环境里。尽管机动舰刚和庞贝露号接轨维奥就招呼医疗队将雷恩送进了医疗舱,但许多昂贵的治疗药剂下去,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雷恩的甲壳表面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棘突,这是明显的劣化表征。
这么强悍的巨叉深山锹甲若是劣化成了星际异兽,不知道要折损多少虎甲卫才能制住他。
维奥对加百列提出,这种情况,或许只能让虫母冕下试着用精神力安抚,看能不能挽救。
加百列思索了好一阵,才说:“可以。但要先给冕下做体检,看看冕下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当虫母的完整的、精确到发丝的体检报告出来之后,维奥和加百列都沉默了。
极度的营养不良,翅囊发育畸形,属于虫母的分泌性激素的中枢神经受到不明药物成分干扰抑制,双脚严重骨折。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加百列拿着虫母的体检报告单,尤其是双脚的X光片,6只手都在抖。
那张X光片上的脚与他们调取的正常人类足部的X光片比,只有正常人类脚的三分之一大。前足严重变形,脚趾被弯折到足底;足弓完全消失,踝关节角度异常。
艾莉莎冕下每一次走路,都是踩着自己的脚趾在走。
不用维奥科普,加百列都知道这有多么痛苦:“我以为……我以为尊主冕下的脚这么小,是因为她的脚还保留着虫族的特征……但这、这……”
维奥声音艰涩,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她的仿真拟态很完美……都进化出了人类的骨骼。但弯折成这样,只能是外力造成的。”
虫母的专属医疗舱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激荡的信息素昭示着此刻维奥和加百列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们唯一庆幸的是此刻艾莉莎冕下已经回房间去观看虫族常识的纪录片去了,不然他们这收敛不住的信息素会轻易刺穿虫母脆弱的屏障。
加百列的智脑通讯提示音戳破了这让虫窒息的沉默。
是塞维尔。通讯影像里他那张类人的小白脸脸色异常难看。
“加百列大人,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需要当面告知您。”
塞维尔看过救援虫母的记录影像,又托了自己的家族关系,搜罗古蓝星的人类历史记载。
有钱又有虫脉的诺克斯家族现在对这个身在庞贝露号的小儿子无有不从,没费多少工夫,海量的资料就扫描打包传到了塞维尔的智脑上。
当塞维尔搞清楚“瘦马”的意味,“赏马宴”的目的,“锦绣阁”是什么地方,并且告知加百列和维奥的时候,狂暴的怒火让医疗舱内几乎所有东西都被螳螂的捕捉足、蜘蛛的毒针撕了个粉碎。
加百列站在一地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黄金面具早已被她捏碎,仿佛能凝出血来的眼睛形似恶鬼:“人类!这些不知廉耻的宇宙垃圾!竟敢这样对待我们的尊主冕下!!!”
维奥原本分散的复眼焦点已经聚合,所有小眼的光轴齐齐对准地上已经被切碎的人类足部X光片,口器磨得咔咔响:“有这么可耻的文化,人类居然敢自诩为星际文明的奠基者!这样的历史,早已被他们粉饰遗忘!”
在人类共同迈向宇宙文明的时候,原来蓝星上的国与国的概念就不复存在了。合为蓝星村的人类开始共同书写自己面向宇宙展出的历史,一些历史长河中的不文明,甚至残暴的记载就被人类有志一同地抹杀了。
人类自诩文明,唾弃虫族的暴虐。可虫族的历史上却从来没有这样把同族当物件豢养取乐的事!
塞维尔的怒火已经在刚查到资料的时候爆发过一轮了,此刻所有激烈的情感已成为火山灰掩埋下的余烬。他此刻冷静得像是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灵魂从高处俯瞰着一切,俯瞰着还能哑着嗓子,宣读资料的自己:“因为古蓝星那时期的权贵喜好弱不禁风,‘瘦马’作为完全为迎合权贵喜好定制的商品,需要严格节食、束腰,最顶级的瘦马,腰围应该是要低于一匹军马的前腿腿围的……”
“又因为当时的审美,认为女性走路摇曳是‘婀娜多姿’;所以专注迎合市场的‘瘦马’培养方针,会在女童尚幼,约4~7岁,骨骼还未定型时,就对其进行‘缠足’,方法是……用热水泡软足部,修剪脚趾甲至极短,将除大脚趾外的4根脚趾用力向脚心掰折,迫使脚趾关节弯曲至极限,然后再……”
“住口!不要再念了!”加百列猛地一抬手,收不起来的毒针在塞维尔的嘴到下巴的位置撕扯出一条长长的豁口。
整个房间内大约有五分钟,只能听见虫族们几丁质表皮不受控制翕张的声音。
加百列从满地碎屑里找出一瓶相对完好的强效愈合剂,给塞维尔喷上,那条豁口很快就愈合,连一点印痕都没有留下:“抱歉,塞维尔·诺克斯,我……我失态了。”
她转头问维奥:“艾莉莎冕下的脚,是能够治愈的,对吧?”
维奥:“拼上我毕生所学和家族荣耀,我一定会还艾莉莎冕下一双健康的脚。只是体检报告上,这个显示会抑制艾莉莎冕下的中枢神经分泌性激素的药物,又是怎么回事?”
塞维尔:“……古蓝星一些培养‘瘦马’的机构,为了不让‘瘦马’这样的玩物生下可能会动摇嫡子女地位的庶子女,会从小给‘瘦马’灌会影响其生育功能的汤药……”
塞维尔给加百列和维奥科普了一下古蓝星人类的嫡庶观念,被古蓝星陈腐的陋习冲击到的虫子们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虫族的繁衍也是非常高效的。雄虫发出求偶的信息素,雌虫如果愿意回应,就会发出接受的信息素。然后就是配对,繁育,诞育共同的子嗣。这种配对一旦成功,双方的含有性激素的信息素就只有配对的个体能接收到了,因此虫族全都是一夫一妻制。虫子们对于星际人类的多情滥情甚至开放性的关系已经很不能理解了,想不到古蓝星人类玩得更花,有了配偶,还能养配偶之外的外室妾室,甚至还能寻欢作乐。
加百列已经无力愤怒了,自责与懊悔如黏腻的沼泥,几乎将她整个虫没顶:“是我的错……是我太无能……艾莉莎冕下的救援任务的游说,花了太长时间……三个星年……让艾莉莎冕下在古蓝星那个吃人的环境里,待了那么久……”
太乱了。艾弥亚冕下离世打乱了整个圣荷贝露宫的步调。
数百年来,因为越来越猖獗的宇宙异兽袭击和与星际人类的持续斗争,虫族军派长时间都是在一个高强度作战的状态,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虫母只有一个,即便虫母四处奔赴前线帮忙抚慰躁动虫族的精神力,也常常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于是军派虫族们研制出了一种名叫“初蜜”的安慰剂,吸食初蜜的虫族,也能获得一种精神力的暂时稳定。
有了能够替代虫母精神抚慰功能的初蜜,手握重兵的军派虫族渐渐不满足于只做虫母麾下的排头兵。但艾弥亚冕下强力打击虫族使用初蜜,军派虫族认为艾弥亚冕下是为了维持虫母的强权,但加百列知道不是。
艾弥亚冕下曾经面色凝重地对她说:“加百列,我用精神力试探过使用过初蜜的虫族,他们的精神海非常奇怪,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暗流。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样的东西,不能让它大肆流通起来。”
艾弥亚冕下做出了多种斡旋,让高等家族让利,对军派有打压有拉拢,才使得各方得以取得一种微妙的平衡。然而这一切都因为艾弥亚冕下的突然遇袭早产死去而崩坏了。
军派虫族对寻回虫母的卵这件事并不积极。加百列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让老派高等世家们力压军派,通过了救援的议案。
但现在看,还是太迟了。
加百列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虫母的寝宫。小小的一只,阳光下白得像发光的艾莉莎冕下,正在跟着机器人“菠萝”,学习虫族语。
“加百列·森……”
“不是‘森’,是‘索恩’,尊主冕下。”
“索恩……索恩……”
“索尔·诺克斯……”
“不是‘索尔’,是‘塞维尔’,尊主冕下。”
“塞维尔……”
汹涌澎湃的爱怜与痛惜拍打得加百列几乎只能像一只无力的随洋流漂浮的水黾。她控制不住地做出了对她而言是大不敬的僭越之举,紧紧抱住了艾莉莎冕下。
突然被抱紧的艾莉莎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加百列才放松下来。这种艾莉莎从未体会过的亲密之举让她双颊发热,小手挡在她和加百列的身躯之间微不可见地推拒:“嬷嬷,你怎么了?”
脖子处传来冰凉的湿意,艾莉莎抬头看,才发现加百列似乎是哭了,泪水从她新换的黄金面具的眼孔里流出来,滴在了艾莉莎的脖子上。
“嬷嬷,”艾莉莎有些不安,因为不久之前她才做过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是、是我的身体有什么不好吗?”
“不,尊主冕下,您很好。有我们在,您会非常好的。是我终于能与您重逢,太高兴了。”
艾莉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挡在她与加百列身躯之间的手,摘下了加百列的黄金面具。
她在加百列震惊无措的眼神中,拿帕子擦去了加百列被面具闷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乱流的眼泪,又环住加百列的腰腹。
隔着衣服与固定带,艾莉莎抚摸着加百列捆缚在腰上的附肢:“嬷嬷……你不用戴面具,也不用捆手的。我不怕你……不怕虫子。”
她抬头,青金色的眼睛弯成了两弯小月牙:“璃儿……艾莉莎·凯洛斯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