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城的夏季,足足有9个月长,海边城市,太阳毒辣闷热不说,空气异常的潮湿黏腻。
长期极端单一的天气,让人丧失了感应四季变化的天然本能,脑子和心一样,日趋麻木机械。这或许就是蓬城作为知名打工城市,最卓越的天然优势。
蒋清梦租的房子离地铁站有800多米,在一个城中村周边的小公寓,25平的大单间,比城中村同户型的房子贵1000多块,但有一点好,是电梯房,她爬不了楼梯。
周一早晨七点半,蒋清梦准时从家里出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蒋清梦的长相和她的名字很适配,长发乌黑细软浓密,堪堪及腰,白皙如雪的鹅蛋小脸,清新纯净,带一点江南女子的婉约,又有中部地区女性的清丽。
她的矛盾点在眼睛,明明是一双如灯泡般闪亮澄净的小鹿圆眼,但看人时,眼神总是怔怔的,一副心不在焉,梦游千里的迷茫状态。
天空蓝得发亮,低矮的楼房顶上,挂着大片大片蓬松柔软的白云,纯净的蓝镶嵌透明的白,只抬头仰望天空的话,漂亮得如同日本动漫场景。这是夏天的蓬城,唯一值得提及的亮点。
但蒋清梦无心恋空,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心情也烦闷焦躁。
最近每天都在修路,吭呲吭呲的震动声让人一大早就心情不爽,青白色的灰尘像烟雾般弥漫在上空,路过的行人捂住鼻子急匆匆避开,电动车拐着弯儿绕道而行。
蒋清梦撑着伞,走两步,歇一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这个片区的拆迁户独生女,晃晃悠悠的去酒楼喝早茶。
送外卖的电动车,一辆辆接力赛似的从她身后飞窜而过。她的心脏毫无规律的剧烈跳动,逼着嗓子眼都难受得紧,有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后背的汗浸着衣服黏在皮肤上,身上的汗,不止是热汗,还有冷汗......
如同扼住脖子一般,黑幕渐渐笼罩双眼,直到看不见一点光时,她闭上眼睛,止步在原地,耐心等待。眩晕感持续十秒钟后,眼前的黑渐渐散开,视线变得清晰,她又拖着脚步,尽力往前走。
只想赶在下一波黑幕袭来时,多走几步路,尽快到地铁......
蒋清梦已经和这种症状相处了3年,往复循环,每天不定时发作,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一般是心脏剧烈跳动的同时,伴随着头晕目眩和眼前发黑的症状。
最开始,她去了蓬城两家有名的三甲医院做检查,医生只说是常规的心率不齐,放宽心,别熬夜,不用太在意。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她去看中医,医生说她是常年情志不畅、肝气郁结,需要吃中药好好调理。
可吃了大半年的中药,症状时好时坏,就是不见好。
蒋清梦渐渐绝望,也不浪费钱看医生了,开始信命了。毕竟她的命,就像这个病,有点邪门劲儿。
终于熬着进了地铁,周身清凉的空气并没有让她舒服一点,黑压压人流如织,周围潮臭的身体汗味,让她呼吸更加困难。
龟速走到手扶电梯,她急忙抓住右边滑动的扶手,站稳了脚跟。电梯缓缓下行,还没等她从新一波的头晕发黑中缓过来,电梯走到一半时,地铁就进站了。
身后的人流开始骚动,推搡着往下跑,蒋清梦重心不稳,纤细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扶手,骨节发白。她闭上眼睛,偏偏这时身体不争气,头晕发黑的症状如同海浪拍打海滩,一阵阵袭来。
她耳边响起一个女生尖锐急切的叫喊声。
“快快快......地铁来了,快跑!”
肩膀接二连三被大力碰撞,她疼得厉害,强撑着意志睁开眼一看,三四米远的距离,地铁停下,双门打开,匆忙的人流前胸贴着后背进了地铁。
她寸步难行,但地铁滴滴的闪耀着红灯,提示乘客马上就要关门了。
蒋清梦心急如焚,被两边的人流推得左右摇晃,地铁门近在咫尺,穿蓝色工服的年轻安保员在一旁大声维持现场秩序。
“不要挤,不要挤,等下一趟。”
蒋清梦头晕目眩,心脏就要跳出嗓子眼了,却不听劝,拼命拖着自己瘦削的身体往前钻。今天是6月的最后一天,迟到这一次就前功尽弃,不止200百块全勤奖没了,还要忍受领导的白眼。
蒋清梦不甘心!
「一定要挤进地铁!」
这是她身子发软,晕倒在地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像电视机的画面戛然而止,她眼前的世界一秒变黑,黑幕没有散开,她没了意识。
......
“啊,有人晕倒了!”
“快来人!”
地铁刚驶出站台,没挤上车的人群,被一声声惊呼吓得散开了一点距离,地铁安保员赶紧冲过来,蹲在地上拍着蒋清梦惨白的脸。
“乘客,醒醒,醒醒。”
安保员又扯着衣领处的麦,放在嘴边疾声呼叫。
“总台,总台,有乘客晕倒,请求援助,在第二个扶手梯入口的位置!”
......
蓬城,阜外心血管专科医院,心血管内科住院部观察室,两个男医生坐在桌上,赶着写病情记录表格。
中午12点,已到了午休换班的时间,两个女护士,一胖一瘦,拿着水杯,悠悠的走到观察室的自助饮水机倒水。
瘦护士接完水,喝了一口,似乎想到什么闲话说。
“诶,刚刚从第一人民医院送过来的病人,听说在地铁晕倒的,差点没命,还好及时用AED抢救过来了。”
胖护士弓着身体,弯腰倒水,无力的点点头,“知道,听说是个年轻女孩子。”
她直起身,捶着腰,“哎,烦死了,上午忙得直打转,水都没喝上一口,累死人。”
瘦护士接过话头:“谁不是呢,打仗一样”,话锋一转,又回到前面,“我和你说,我刚刚去扫房,那个女孩幸好被救回来了,还没醒过来,乖乖柔柔的躺在病床上,长得是真漂亮呀,我在蓬城很少看到这种清新靓丽的氧气美女。”
胖护士眼珠子一转,挑眉问道,“真的?哪个病房,我抽空去看看。”
瘦护士笑,就知道她最爱看美女。
“心血管一区,312病房。”
两个护士又聊了一下中午吃什么,就走出观察室。
在观察室的两个男医生,其中一个叫沈浩,一身白大褂,下身穿着牛仔裤和耐克球鞋,短发平头,180的个头,因为爱健身徒步,身材健硕,小麦肤色,浓眉大眼的,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太像传统印象里的医生。
他拿着病人记录表,用手肘推了推坐在一旁的周舟来,说:“喏,刚刚那两个护士说的美女,就是我们明晚几场手术里,最麻烦的一个。”
周舟来也是一身白大褂,比沈浩稍微高一点,182cm,银丝边框眼镜,长相清隽又有点硬朗感,皮肤相对白皙,但眼眸冷峻深邃,鼻梁高挺,五官立体,他没有沈浩身上的明亮,有点忧郁清寡的气质。
两人是心血管内科公认的帅哥,且都是单身,医院好多年轻小护士跃跃欲试,想勾搭来着。
周舟来坐在椅子上,推了推镜框,刚劲有力的手,握着笔写病例,语调淡淡的。
“麻烦?怎么说?”
沈浩坐下来,翻着病例,找出其中一份病例记录表丢给他。
“自己看,室性早搏8万多个,还有二联率和三联率,最高心室率280次/分,还有窦性停搏,不晕倒才怪。”
周舟来听他这么一讲,放下笔,伸手拿起病例,一边说,“这种情况,发作频繁,病灶好找,但兴奋灶点太密集,就怕清除不干净。”
周舟来惯性最先看表格下方,一长串的病例记录,“患者头晕发黑三年,加重半年,严重时出现黑矇,晕厥症状......”。
他粗略的一览而过,清冷的眼眸,视线向上,停在表头,“姓名:蒋清梦,性别:女,年龄:23岁。”
清隽的脸,蓦地煞白,单薄的病例表,被骨节分明的手,捏得皱起。
他猛的回头望向沈浩,眼眸方才的冷峻褪去,显现出难得一见的慌张和惊恐。
周舟来举着病例表厉声问:“你见过她吗?”
沈浩不明所以,“你说这个病人?”
“对!”语气急切。
沈浩露出玩味的表情,他和周舟来认识5年了,很少见他这样大惊小怪的。
“见过呀,是很漂亮,但不够艳丽,怎么了?你亲戚呀?”
他不觉得周舟来会喜欢这款女生,他一直怀疑他对女生根本就没兴趣。
周舟来没答他,椅子突然被弹开,他起身,视线看向门口,“刚才那两个护士,说她是几号病房?”
沈浩觉得他行为反常,愣了一下,翻看病例表,“心血管一区,312病房。”
******
蒋清梦醒来时,已躺在了医院,她睁眼一看,要不是上半身贴满了电极贴,差点以为自己住进了旅店。这间病房完全没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双人间,她躺在靠窗的床位,挨着门口的床铺是空的。房间白墙灰瓷砖地板,宽敞明亮、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看着暖洋洋的,房间空调温度适宜,墙壁上还挂着一台电视机和挂钟。
现在已经是中午1点了。
一个年轻小护士走进去,看她睁圆了眼睛,愣愣的看着自己。
“你醒啦!太好了。”
小护士走到她身边,先看了一旁的心率检测仪,又看了她白皙透亮的脸,关切的问道,“现在还是不舒服,对不对?你心跳加速,而且很不规律。”
蒋清梦点点头,其实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头晕胸闷的感觉,躺着的话,那种眼前发黑的症状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蒋清梦脸色狐疑,“这是什么医院?我是晕倒被送进来的吗?”
小护士弯腰,手肘靠在旁边的柜里上,在表格上记录着她的情况,“这是阜外心血管医院,专门针对你这种心血管疾病的。你是早晨晕倒后,被地铁工作人员送到了市人民医院,那边的主任给你初步检查判断,认为你心脏早搏严重,需要尽快做手术,那边床位紧缺,没办法,市人民医院的医护人员,又把你送到我们医院了。”
蒋清梦眨了眨眼睛,内心慌乱,她只记得自己在地铁晕倒后,迷迷糊糊躺在一个冰冷的床上,有戴口罩的白大褂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含糊不清的答着,后来就没什么记忆了。
“那我什么时候做手术?还有这衣服是?”
蒋清梦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发现病号服下的自己,只剩一条内裤,前胸侧腰贴满了电极贴,完全的真空状态。
小护士看她涨红的脸,噗呲一笑,“你放心,是我和另外一个女同事帮你换的衣服,喏,你的衣服在下面的柜子里。你别不好意思,我们看得太多了,早就麻木了。”
小护士上下打量她一下,低头凑过来,悄声笑道:“不过呢,你还是不一样的,过目难忘呀,身材可真好,通体雪白,又瘦又有料,羡慕死我了,哎。”
小护士的眼神透着深深的羡慕嫉妒恨,蒋清梦却尴尬得哭笑不得。她做过心电图,知道上半身要完全暴露在外,但想到自己无意识下,被陌生人操控着换衣服,就觉得别扭又难堪。
小护士不在意的转身,调试着心率设备,一边又说:“你明晚做手术,手术室已经排好了,你今天下午要做术前检查。”
蒋梦喔了一声,人还有点恍惚。
“对了,手术之后最好有人陪同,因为你12小时都不能下地,你打电话让你家属或朋友来吧,但只能来一个人。”
蒋清梦表情难堪,抿抿嘴,考虑该如何回答。
她刚来蓬城一年,在这边既没家属,也没有要好的朋友,只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但仅限于同事关系而已。叫来陪床,既不合适,也开不了口。举目四顾,她是一个人也叫不来的。
“我这边没亲友,12小时不能动也还好,我能应付。”语气有点清冷无所谓的感觉,蒋清梦停顿片刻,又说,“对了,那我在医院缴费了嘛?”
小护士愣了会儿,虽说也遇到过做手术没人陪伴的病人,但看蒋清梦和自己同龄,长得又这么漂亮,有点心疼了......
蒋清梦抬眸看她,一下就看懂了她怜悯的眼神,心里微微刺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了。
小护士回过神,自觉不妥,赶紧回答她的问题:“你还没有缴费,需要带上社保卡和身份证,先去一楼缴2万块左右的手术押金,到时候手术结束后,扣除社保卡的减免金额,再多退少补。”
蒋清梦默不作声的点头,她毕业工作一年,上个月存款刚满2万块,还想着用来还最后一期的助学贷款......
小护士又叮嘱她,如果要去厕所,直接拔了这边心脏检测仪的总导管,回来的时候再插上就行了。又让她现在就去食堂吃饭,下午自己再过来带她去做术前检查。
小护士交代完,就关门走了。
空荡的病房,静悄悄的,蒋清梦盯着病床扶手杆那面照进来的斜阳,黄灿灿暖融融的,但她的心,却空空荡荡的.
黄色慢慢稀释,变淡,模糊,虚恍恍的看得不真实。她抬起手臂,用长了一大截的病号服袖子,擦了擦白皙脸庞上断线的泪珠......
她心里真恨自己,怎么就搞得这么可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