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止住哭,蒋清梦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帆布包,打开自己的手机。
6个未接电话,微信满屏的未读信息,置顶的工作群有艾特她的小红点。
部门领导的信息最让她神经紧张:「蒋清梦,你人呢?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假也没请,和我玩消失呢?下个季度的品牌策划案,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
蒋清梦和部门同事,还有一个约吃饭和纯吐槽的小群。
「和你们说,今天地铁3号线,有人晕倒了,还叫了120送去医院了呢。」
「听说了,是个妹子,打工人太惨了,拼死拼活的赚点窝囊废,保不住哪天猝死,哎,咱们寒窗苦读十五年,命真贱呀。」
「诶咦,今天清梦怎么还没来,她很少迟到的呀,这个月全勤没了......」
蒋清梦手指滑着屏幕,一条条点开未读的聊天记录,胸口越来越闷,她深呼一口气,决定先打给部门领导请假。电话很快接通,还不等她开口,就是熟悉的训斥声。
“蒋清梦,你人呢?策划案好了没?”
蒋清梦闭上眼睛,心脏砰砰的跳得难受,说出了早就酝酿好的台词。
“领导,实在对不起,我今天上班路上晕倒了,得做个手术,和你请一周的假......”
她支支吾吾说完,对面突然不吱声。
蒋清梦握紧手机,上齿死死咬住下嘴唇,她不知道会得到什么答复,心里忐忑不安的,只觉得害怕,她现在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这样呀,请假可以呀,但今天的策划案,你一定要做完给我喔。”
语调轻松甚至有点俏皮,这是领导面对她的领导时,才有的口吻。蒋清梦以为,她至少会敷衍一下问自己为什么晕倒?要做什么手术?
显然她天真了。
“领导,我......”
蒋清梦急忙开口,第一次想要争辩两句,她想说自己在医院,没有电脑,做不了。
没给她争辩的机会,电话里传来中年女子曼妙刺耳的讥笑,“你什么你,你不想干了?”
蒋清梦的脸瞬间僵住,表情还没来得及还原,一股热流迅速从心脏涌到头顶,后脑勺一片发麻胀痛,极度愤怒。
蒋清梦明白,领导不过清楚她不是本地人,小县城出身,不入流的本科院校,上班通勤就两套衣服来回换,背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早拿准了她不敢轻易提离职的卑微处境。
其实是从她刚入职,好几次拒绝领导带她去酒局的安排后,她在公司就过得很艰难了。既不利用自己的美貌,也不会左右逢源溜须拍马,工作能力也没有说卓尔不群,还没有任何背景,这样的人在职场,忍、则被拿捏,不忍、则被淘汰。
忍太久,就像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猝不及防的就断了。
“嗯,那我就不干了吧......”
蒋清梦坐在床上,怔怔的说着,眼神放空,面如死灰。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年。
电话里的人,显然愣住了,几秒的空白后,传来更尖锐的怒斥声。
“你不干了?行呀!也得把策划案写完再走,你以为说离职,就可以躲过去了?笑话......”
后面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蒋清梦不想听,就像掐掉早起的闹钟一样,她直接挂断电话,关了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盛夏的午后,医院的走廊外,有人来回走动,有轮椅滑动地面的摩擦声,有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蒋清梦胸口汹涌起伏,长久的痛苦隐忍,她终于任性冲动了一把,如果不是要做手术,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今天差点死掉,她其实真的不敢.....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可以进来吗?”一个温柔的女人声调。
蒋清梦赶紧抹掉脸上的眼泪,躺在床上,用被子稍微挡一下红肿的眼睛。
“可以。”刚哭完的声音,开口沙哑得很明显。
蒋清梦露出一只眼睛,斜睨着,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中年阿姨端着饭盘,小心翼翼的走进来,把饭盘放在床头柜上。
蒋清梦愣住了,扭头一看,饭盘里放着一小碗蒸排骨、一份空心菜、一份蘑菇鸡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这是医院送饭的服务?刚才那个小护士还说让她早点去食堂,不然没吃的了。
“小妹妹,吃饭吧。”
说着,蓝色工服女人把病床侧边的折叠板打开,把饭盘放在上面。
“你吃完,把饭盘放门口凳子上就行了,我三点钟来拿。”
穿蓝色工服的女人个子娇小,皮肤皱黄,但眼神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给人的印象很好。她身上的工服印着医院的名称,蒋清梦猜她是医院保洁或后勤的阿姨。
她交代完,就转身要走。
“诶,阿姨。”蒋清梦赶紧坐起身,叫住她,眼神疑惑,“这是,医院免费安排的饭菜?”
穿蓝色工服的女人刚走两步,回头,见蒋清梦眼圈红红的,她眼眸一闪,笑着说,“对呀,住院期间,医院免费提供饭菜,接下来的几天,我都会给你送过来。”
蒋清梦点头,终于有一件开心的事情了,她没想到这个医院服务这么好,轻声说了句谢谢,蓝色工服女人就走了。
医院的饭菜很不错,蒋清梦也饿了,没力气哭了。她发着呆,小口慢慢嚼着饭菜,脑子里想着手术,想着手术后自己将面临的失业生活......
——
心血管内科心率观察室,门没关,周舟来一会儿看着电脑,一会儿抬头看着墙壁上方的病人心率波动,每次抬头,他只看向一个人名字下方的心率动态。
他蹙眉沉思,侧脸看过去,异常冷峻淡漠。
穿蓝色工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微笑敲门。周舟来抬头,一看是她,立马起身。
“陈姨。”
陈莲含笑,走进来,在一旁的办公桌站着。
“小舟,那小女孩是谁呀?长得好漂亮。”
周舟来抿嘴,淡淡的说:“小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
陈莲眯眼浅笑,用狐疑的眼神逗他,“是嘛?既然是朋友,给她买了饭,为什么不自己送过去。”
周舟来莞尔一笑,转移话题。
“她怎么样了?”
他刚才观察到的心率,起伏明显,曲线波折。
陈莲也不继续追问,她和周舟来打交道不多,平时在医院碰到他,很少见他笑过。不管是对领导和同事,或者保洁后勤人员,他的态度一以贯之,客气又疏离。
陈莲一直觉得周舟来这孩子,似乎天生自带冷感。
“我按照你说的,要是问起,就告诉她,住院期间,医院免费提供饭菜,她好像信了。”
周舟来点头,陈莲瞄了他一眼,又多说了两句:“但我过去的时候,这小姑娘,应该是刚刚哭过,小鼻子小眼睛都是红的.....”
周舟来眉目无漾,只谢谢陈姨,说这几天都要麻烦您送饭了。
陈莲摆摆手走了。
观察室空无一人,周舟来双手抱胸站着,他身型挺拔干练,线条精瘦,白大褂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他抬眸看向墙上的心率检测仪,仔细观察跳跃的曲线,透明镜框下的眼眸,格外晦暗、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