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九月,北渝城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虽然气温也不低,但比七八月的炙烤好太多。
这会儿刚刚下完雨,草木葱茏,花草的清香被野风送到裴景生屋内。窗外的碎阳留了几分在书桌上,剩下的给透明的鱼缸投下灰色的阴影,几尾火红的金鱼扫着长尾,在水中划出漂亮的金线。
叮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床上的少年微微蹙眉,转了个身,将头埋进被子里,试图将铃声隔绝在外。
终于,铃声响完了。
但事与愿违,没过多久手机又开始震响。这次它好像因为上次的忽视而愤怒,一直响个不停。
裴景生不堪其扰,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胡乱点了几下。
“喂,裴大爷?”
哟。
还真接通了。
裴景生挑眉。
“不是吧裴大爷,您这还躺着呐?”一来就是张行云贱兮兮的声音。
“裴大爷”又重新缩回了被窝,手机就丢在枕头旁边,懒洋洋地回了声“嗯”。
张行云一听这声,火从中来,额心一跳:“情姐都到学校了!你还睡!!!你自个儿瞅瞅现在都几点了!!!”
“下午一点了都,你还真他妈是猪啊!”
“你!现在!马上!给我滚来学校!情姐问起你来我可不会帮你打掩护!”
裴景生被吵得睁开了眼睛,困倦慵懒还未消散,眼眸水盈盈的,看起来温顺得像只小狗,如果忽略想骂人的表情的话。
他伸手,毫不留情地挂掉了电话。
学校里张行云盯着已经返回桌面的手机,默默骂了声“操”。
这下裴景生是真睡不着了。
睁着眼睛跟天花板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还是翻身决定起床。
由于没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堪堪遮住眉毛,眉心皱成一团,莫名有几分戾气。
裴景生这会儿是真烦,也是真难受。
这是高二开学的第二天,也不知道是前段时间太热了还是怎么着,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有点低烧。于是翘了上午的课,在家睡了十多个小时,如果不是张行云的电话,他可能还得往晚上睡。
裴景生换好校服,从书桌上方的柜子上抓了一小把鱼饲料丢进鱼缸。低头时,水痕刚好倒映在他的眉眼上,瞳孔偏棕,右眼尾有颗黑色小痣,在俊美的脸庞平添几分性感。
他看了会儿浮在水面上争食的鱼,曲起食指往玻璃上一敲,鱼群一哄而散,鱼尾卷起几滴水珠扬到空中,裴景生嘴角微扬:“走了,回来再看你们。”
随即关门声响起。
暖阳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窗帘起起伏伏,像一片蓝色的海洋。
……
裴景生刚到学校前门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往后门方向走去。
“靠啊,秦情哪儿到学校了,明明就才来!”
裴景生在心中画了无数个圈圈诅咒张行云语文九十九分。
语文考不到一百那不得被情姐给骂死。
秦情是裴景生的班主任,也是他们的语文老师,这也是她来到北渝一中带的第一届学生。
俗话说得好,每个老师带的第一届学生都是堪比初恋的存在,是他们教书育人的白月光。
裴景生不知道他是不是秦情的白月光,但他可以肯定自己一定是她的心口的黑砂痣。
用手抠是抠不掉的,得去医院做激光。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怕秦情一回头就发现这好大一颗“黑砂痣”。
北渝一中是北渝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每年贡献人材无数。
裴景生就是其中的“人材”之一,也是其中的“人才”之一。
他这人吧,成绩好的时候可以连坐一考场,但他有时候又会给你贬谪到最后一个考场去。
每次考试,秦情都得先吃两颗降压药。
起伏这么大,把老师给整懵了,连夜调出卷子来复查。
对啊,都没问题啊。
你瞧瞧,答得多完美。
【史铁生笔下的落叶是母亲的脉脉温情,本文的落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请简要赏析】
裴景生提笔挥墨,洋洋洒洒写下五个大字。
【这是脱落酸】
生物老师频频点头。
秦情头都快摇断了。
秦情上任教师岗位的第一年,都快为裴景生操碎了心。
这会儿的裴景生还不知道秦情伤透的心,正匆忙赶到学校后墙准备翻墙进去。
昨天秦情就去树育中学参加研讨会,开学第一课都是让隔壁四班班主任代上的,这会儿才急匆匆地赶回来。
他得赶在秦情进教室之前回去。
裴景生终于来到后墙。过了一个暑假,这里杂草又长高不少,都快到他的腰了。
也没关系,过几天就给它踏平了。
裴景生边想着边采取行动。
他把书包取下,往后退了几步,小臂微曲用力一甩,书包轻松跨过栅栏落到草坪上。
裴景生拍拍手,把脚前的杂草踏平,找好着力点,看准时机,膝盖弯曲向上一跳,右手五指紧紧抓住横向的栅栏,左手紧跟其后。双手上臂肌肉一鼓,小臂弯曲,双脚用力踩着栅栏的空隙往上爬。
只见身着蓝白条纹校服的少年单手支撑栏杆,身影轻松翻越而过,动作麻利流畅。
没成想膝盖窝不慎被撞到,双腿发麻,不出意外利落地双膝跪地。
靠啊……
太久没翻,生疏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就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半袖米黄长裙的少女。
她容貌清秀,身材高挑,天鹅颈白皙光滑,像是轻轻一碰就会被折碎,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一朵小白花。长裙腰身裁剪得很好,把少女的纤细腰肢勾勒出来。长发未束,直直垂到腰间。微风刚好,吹起她鬓间乌发,在花香中荡起涟漪。
晴方挑了挑眉。
裴景生这才发现姿势的尴尬,像是奴才在给娘娘下跪请罪似的。
右手撑地准备站起来,谁知撞到麻经双腿还没缓过神来,腿才直了一半,又直挺地给面前的姑奶奶跪了回去。
晴方没忍住笑出声来。
裴景生:“…………”
什么出息。
裴景生很不爽。
“需要我帮你吗?”
裴景生倒也没觉得尴尬,一抬头,刚好望进少女的眼眸。秋波潋滟,盈着淡淡的茶色,像璀璨星河。
但是波澜不惊的星河。
这双眼睛给裴景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很久之后的他常常会回想起这一幕。
少女的眼睛,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可她明明还不到十七岁。
裴景生抽回思绪,撇开眼:“不了,谢谢。”
“晴方?你找到厕所了吗?”秦情从拐角处匆忙走来。
裴景生听到声音,眼角一抽,本就没恢复完的腿一抖,又不争气地跪了下去。
晴方:“……”
匆匆赶过来的秦情:“?”
谁跪着?
裴景生???!!!!
“你俩干啥呢?”秦情一脸震惊。
晴方看了眼裴景生,淡淡“哦”了一声,嘴角微扬:“他在给我拜年呢老师。”
裴景生:我他妈???
他觉得这二十八度的风吹得人心凉凉的。
……
高二年级语文组办公室传来一声恶吼,惊起几处枝桠上的麻雀。
“裴景生!你又逃课!!!”
秦情气得一巴掌想送给面前低头的人,但到底没送成。
办公室的老师也都见怪不怪这每星期必定会上演的一幕,一边手下不停地忙着自己的事,一边熟稔地开口劝道:“孩子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嘛,他都多少岁了,有自己的主见的。”
杨蓉琳是裴景生班上的英语老师,是个慈爱的老教师,这会儿正端着保温杯看着这场只属于秦情一个人的世界大战。
“你多久走的!”
“我就没来。”
秦情气得直打颤。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您连续两天没来,我都没上您的语文课,哪里还有上课的激情,您要早来了,我就不逃课了。”
裴景生态度诚恳,听得晴方心中为他暗暗鼓掌。
你说得真牛逼。
秦情早就习以为常,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满脸写着“你说的对我就是教得好但这不是你逃课的理由”。
“腿没断吧?”
裴景生一脸骄傲:“那必须得没事啊,以后谁给你跑腿去。”
秦情没理,转头看向晴方。
一转头就看见小姑娘乖乖巧巧地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你,秦情扼腕长叹。
你瞅瞅你瞅瞅,姑娘温温软软的多可爱。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祖宗,又立马收回视线。
算了,还是不看了。
“晴方,老师一会儿就带你去领校服,明天可就不能穿自己的衣服了哦。”秦情看见晴方嘴角就没下来过。
某位祖宗听到这温柔了不知几百倍的声音,又想象了一下说话的对象是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还是凶点好。
温柔刀,刀刀致命。
下一秒就听见旁边的少女甜甜开口:“好呀,谢谢老师。”
裴景生侧头瞥了一眼。
晴方个子不矮,一米七三左右,刚好到裴景生的胸口下面一点。从刚才的事来看这确实是温吞可爱的小姑娘,但裴景生觉得她不是。
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永远也不可能有那双眼睛。她很善于伪装自己,就像现在,不过寥寥的几次交往便让秦情对她心生爱怜。
晴方察觉到身旁人审视的眼神,侧头大方对上裴景生的眼睛,伸出手朝他微微一笑:“你好我叫晴方,晴天的晴,大方的方,以后多多指教。”
裴景生挑眉,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手回握住眼前人的手:“裴景生。”
说完就马上松开了手。
她还以为他要介绍一下是哪个字来着。
“你不会想让我介绍一下我是哪个字吧?”
晴方心中一跳,摸了摸鼻尖,莫名有些心虚。
少年微微弯着腰,双手环胸,右肩挎着双肩包,低头有些玩味地看着她:“日出而景生,百物皆明,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爷爷翻遍历史古籍给取的,是光明昭昭的意思。”
“很高兴认识你,晴、同、学。”少年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垂头紧紧盯着眼前人的眼眸,想探查些什么。
晴方眸中淡淡,看不清情绪:“知道了。”
光明昭昭。
也有美好的意思。
他应该有个很幸福的家庭。
晴方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