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界
霜降,寒月,更深露重。
今日正是先花神的忌辰,需行祭拜之礼。花神冢被一群花花草草围着,二十四芳主分列两行。
“鸿飞霜降,不知几度,花主之思,勿忘悼之。”
长芳主牡丹领着一个四五仙岁的小女孩缓缓上前,“锦觅,你去向先花神行跪拜大礼。”
小小的女孩被众人注视着,并不知此刻的庄重严肃,她紧紧抓着长芳主的手,天真地问道:“长芳主?我今天晨起时不是已经跪过了嘛?为什么还要再做一遍?是锦觅今早做的不好吗?”
“锦觅!先主面前不可无礼!”
长芳主当即呵斥出声,不顾女孩抗拒将其压到蒲团跪下,其他人被这操作愣住,不知情的花灵们都齐齐看去。
锦觅被吼叫吓得不敢说话,她泪眼朦胧,却只能捂着嘴巴生怕又被训斥。
她不明白,她明明很听话做得也很好。
为什么长芳主让自己每天都重复做那些事?
为什么她总和别人不一样?
她也想过正常小孩的生活,其他精灵们有朋友有家人,而她,不是学习无趣的法术,就是每天叩拜这冷冰冰的花冢。
锦觅被人压着无法起身,只能蜷缩在蒲团上,小小的她,此刻充满了疑惑和愤懑,“长芳主,先花神有什么不同吗?花界那么多人,为什么只要我日日祭拜?”
在锦觅眼里,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非要想已经没有的人呢?
为什么?
“因为先花神是你的……”
长芳主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一堆花灵,急忙示意玉兰芳主带人出去。
“姐姐,锦觅还小不懂事,咱们可以慢慢教她。”玉兰清了场子后,又特地赶来劝长芳主。
“况且,小少主被陨丹淡化了情感五识,如今对先主的态度是意料之中的事”
长芳主似乎被玉兰说动,眉目间的怒气消散不少,只是压着锦觅的手依旧未动。
“就是因为她还小,所以我们才更要多多教导她。我这么做,是希望她从小就感恩、尊敬先主。”
“先主临终托孤,我们岂可辜负她的信任?”长芳主说着也跪在花神冢前,双手合十。“这花界终究要交到锦觅手上。”
“可先主说只希望锦觅做一个普通的精灵,而不是……谁?”
二人话未讲完,花神冢结界突然晃动了一下。上空闪出一道人影,来人手持长剑,不知何时抓了锦觅。
“谁在那里?少...锦觅!你快放开她!”
“长芳主救我!”
“你快放开她!不然我花界……”
听着锦觅呼救,长芳主心急如焚。她死死盯着那人,幻化出无数花瓣包围四周,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玉兰也飞到半空准备趁机救下锦觅。
“长芳主要我放开谁?是锦觅?还是...少,主?”
那人见此丝毫不慌,反而眼带笑意调侃起来,说到“少主”二字,她还故意顿了顿。眼看玉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一个转身躲过攻击,顺手将锦觅抛了出去。
“锦觅!”
“少主!”
二位芳主急急调转方向,欲接住锦觅。
“啊——”
锦觅紧闭双眼胡乱挥动着,心想这次怕是要完了。但过了好久,她想象中的痛感并未传来,倒是脖颈勒的有些难受。
锦觅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少年“掂住”,确切来说是像小鸡崽儿似的提溜着。
“仙君哥哥,我只是颗葡萄果子,没什么用,你们放了我吧!待会儿长芳主抓到你们,可是会把你们做花肥的!你放了我,我帮你们求情,好吗?”
或许是感觉少年没方才那人凶狠,锦觅竟大着胆子和他说起话来。那少年并未理会,反而提着锦觅来到同伴身后,他快速看了眼手里的人,心中其实已经是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这次随穗禾来花界找花神令,会撞上一桩陈年旧事。葡萄果子?呵,谁能想到当初轰动天界又昙花一现的花神,会偷偷留下子嗣?
“天界大殿下?”玉兰惊呼。
长芳主见救下锦觅之人,立刻冷脸,眼里的焦急担忧也被愤恨取代,好像那人做了什么罪恶深重的事。
“你们天界真是无耻!竟还敢有脸来我花界闹事,挟持花界精灵!”
“什么天界,什么大殿下?”
穗禾听到这话,看向身后的润玉,眼里都是探究和怒意:这人不是一个小仙君吗?难道他一直用假身份骗我?
被穗禾这么一看,润玉顿感不妙,“这……”
“呵,你们天界蛇鼠一窝,现在又装什么陌生?”长芳主突然出声扰乱二人,她靠近穗禾试图趁其不备夺回锦觅。
穗禾见此,暂时放弃了追究润玉的身份,她掷出昆仑镜禁锢住锦觅。那镜子照耀下是个无形空间,长芳主一靠近便被弹开数十米!
“啊——”
长芳主好歹跟着先花神修行了数万年,此时却被昆仑镜反噬的狼狈不堪,身体虚虚实实,元神不稳。若不是玉兰芳主及时出手,她差点现出原形!
这神器威力竟如此巨大!!
饶是润玉早见识过昆仑镜的厉害,如今也心神大震,他对穗禾的定位再次刷新。
身怀其璧必怀其罪,况且天下不乏贪婪之人,润玉相信穗禾不可能不明白这道理。不过……如今她既然敢拿出来,或许就是有把握。
想到这儿,润玉不禁庆幸自己不是穗禾的敌人,年纪尚小却能力超然行事果断,天下又有几个?
此刻,穗禾在润玉心里堪称一级危险人物!
“你究竟是谁?”
长芳主被玉兰芳主扶着,她看向穗禾的眼里都是探究和警惕。天界何时有这等神器?又何时出现这等人物?
“万年前天帝欺辱我先主,如今又大闹花界,是当真要做绝吗?我花界众灵必拼死一搏!”
“唔,我是谁不要紧,你们只需记得,今日我来,就是为人界讨公道的。我一个无名之辈和天界并无干系。”穗禾并不怕长芳主的威胁,反而慢悠悠走向长芳主,谈及“人界”二字,她语气加重。
随着一道光芒闪烁,凌空显现出许多人界的画面:本该热闹安稳的凡间,如今寸草不生,所视之处皆是尸体如山、哀鸿遍野的景象。
“呕~你,你要杀就杀,何必用这些来恶心我们?呕~”
长芳主和玉兰芳主哪见过这等场面?二人顾不得体面,当场哇哇吐了起来,就连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恶心?
因她花界一己之私,天下生灵遭殃,人界也成了炼狱,却只换来她们一句“恶心”?
到底谁才是恶心无耻之徒?
思及此,穗禾顿时怒火中烧,她猛得伸手掐住长芳主的脖子。“小小花族独立一界也就罢了,还敢作乱它界?谁给你的胆子?先花神吗?呵呵,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不许你侮辱先……呃~”
长芳主话没说完双脚就被迫离地,她被穗禾举至高处,那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致人于死地,昆仑镜一击使她元神不稳,如今竟半点挣脱不开穗禾的挟制。
此时,锦觅和玉兰芳主早已吓晕过去,唯一能救人的润玉却毫无动容。人界何其无辜?众生平等,花界不仁,自该背负恶果!
“侮辱先主?在其位不谋其职,她也配当花界之主?也配人尊敬?”穗禾冷呵出声,心中对花界对先花神越发瞧不上眼。
还是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群属下无知愚昧,主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识相的就把司花植物之术交出来,还有那花神令,你们花界不配!”
若不是运道被破坏,这天下本该六界完好无缺,哪儿还有什么花界?哼!一个小仙族竟掌握天下生机,真当以为自己能称霸一方吗?
运道,花界,天下生机……
等等!花界?!
千钧一发之际,穗禾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竟松了手,长芳主趴在地上毫无形象,仿若久久脱水又入海的鱼儿,贪婪的呼吸着。
这次,她张了张口并未再反驳穗禾,方才的死亡感还未消散——她怕了。
还没等长芳主缓过神,“嘭”得一声巨响,只见昆仑镜撞向花神冢,堂堂一界神主之墓竟被顷刻溃散!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