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做完,国公府又恢复了一贯的生活。郎君们照旧去族学,女郎们也陆续去竹苑上学。
宋时姿只扭到了脚,这几日却强行被薛氏关在屋中,早闲得发毛。好不容易挨到去竹苑的日子,天不亮就让侍女们开始拾掇,衣衫换了一件又一件,最后选了一条鹅黄销金长裙,裙裾曳地,行走间垂云流波。宋时姿揽镜照了照,终于满意了,这才在下人们簇拥下出了门。
这会儿天色还早,路上都没碰到几个洒扫的下人,丫头们跟在宋时姿身后,不住地打着哈欠。实在是这些天跟着二女郎也懒散了,今天忽地这么早起,还不太习惯。
几人走到竹苑附近,正欲如往常一般往主道上走,却见宋时姿身影一偏,绕进了一侧的小道。
丫头们还懵懵的,过了片息才反应过来,忙跟着走了进去。
“女郎,里面是——”
宋时姿猛地回头,瞪了丫头们一眼:“你们不要跟来了,就站在这里守着。”
“可是——”
丫头们虽焦急,也不敢动了,就这样看着宋时姿绕过竹林,走向里间竹舍。
宋时姿今日这么早过来,自然不是为了来读书,事实上,自那夜从后山下来后,她就没见着薛雨生,她还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呢,可是一回到府,就被她阿娘摁着不让出屋,直到今天才放出来。她知道若是和以往一样的时间过来,是没什么机会见到他的,所以昨晚就打定主意,今天要早早起来。
宋时姿拂开竹枝,不远处,竹舍青青檐角已经若隐若现,心中忽而一阵紧张,又兀自站立片刻,才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竹舍里,薛雨生已经摊开书。
青芜照旧在一旁伺候笔墨,只是目光却不时往他面上睨。薛雨生翻过一页,眉眼不动,道:“想说什么,说罢。”这小僮自打他进屋就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显然是有事要问他,又因旁的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开口。
这可不像他一贯的性子。
青芜舔舔唇,想起昨天他姐特意嘱咐过的话,犹豫着道:“薛夫子,你,你不能饮茶吗,之前我……”
青芜是管事特意拨到竹苑这边伺候夫子的小僮,选他就是看中他机灵有眼力见,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也在管事跟前拍胸口保证过,定会服侍夫子妥妥当当的,可是,可是他万没想到夫子不能饮茶。
若是不能饮茶,那之前他每日为他煮茶岂不是害了他?!
青芜虽然机敏,但到底只是个半大小子,一想到可能是因自己的缘故害得夫子发病,心中就愈发忐忑起来。
薛雨生顿了顿,抬起头。
僮儿目光带着惧,心思一望即知。
到底只是个小孩子,知道差事办砸了会害怕。
“你如何知道我不能饮茶的,是谁告诉你的?”
宋晖远曾对他说,除了少数几人,连庄上管事都不知晓他生病的真正原因。
青芜嘴唇一抖,呐呐道:“那个,我就是听回来的下人们无意间说起,自己猜到的,也没谁告诉我。”
薛雨生弯起嘴角:“听说你的姐姐是大女郎的侍女。”
“啊,不,不是——”青芜吓得脸都白了,反应过来又摆手,“我的意思是,我阿姐确实是大女郎的侍女,但这些不是阿姐告诉我的,的确是我自己猜到的。”
青芜头晃得像拨浪鼓,心中又叹道:薛夫子怎地这般聪明,一下就想到是阿姐,可不能承认,阿姐再三叮嘱过,不能让薛夫子知道大女郎在关注他。
“除非你想害了大女郎。"青霜耳提面命地说。
若说数十天前青芜还能将大女郎的送汤行为解释成学生对夫子的关心,但经过阿姐左叮咛右嘱托,慢慢也就觉悟过来。青芜人虽小,但在府中走动哪个不是人精,自然也知道没有哪个学生会对夫子事无巨细,体贴关心到这种程度的。
这样子的,他还只有在爹娘那看到过。但他们是夫妻,而大女郎与薛夫子呢?
青芜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如今听到薛夫子提起大女郎,更是慌得话也说不好了。
薛雨生沉下眸光,心中幽幽一叹。
宋时言。
宋时言。
时言。
薛夫子沉默下来,青芜却急得快哭出来了。又想再解释一番,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门外猝然响起一道惊呼。
青芜唬了一跳,薛雨生已站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鹅黄轻衫女郎,却不是她。
青芜这时也反应过来,忙探出头,等看清了人,又讶然道:“二女郎?”
还以为是大女郎呢。青芜舒了口气,然而下一刻眉头又拧起来。他来这里做事时,管事特意交代过,竹苑前后已经隔开,女郎们都是从正门进,是不会来这里的。这二女郎又是怎地一回事?
宋时姿惨白着张脸,指着一旁地面道:“那里,有一条大毛虫!”
薛雨生没动,青芜走出屋外循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嚯,果真有一条青白大肥虫在地上蠕动。
本来吧,临水的地方多虫豸,何况现在天热了起来,虫儿什么的都跑出来透气了。
青芜躬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将虫挑了起来。宋时姿捂着眼,竭力忍住自己要大叫出声的冲动,等了一会,才听那小僮唤道:“二女郎,已经将虫挑走了。”
宋时姿在手缝中偷望,见地上果真没有虫了,才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只是没等她匀完气,那小僮又紧张兮兮道:“二女郎,你来这里作甚?”
宋时姿这才想起来意,一扭头,发现薛雨生正站在门边,凝眸望着自己。晨光熹微,少年的脸蒙在阴影中,瞧不分明,唯有那双眼眸清亮亮的,看得人心头一紧。
宋时姿倏地垂下眸,想到方才自己咋咋呼呼的举动,又是一阵懊悔,只抠着手,呐呐道:“夫子,你的身体好些了吗,那日我上山本想抓一只山鸡来给你熬汤的。没想到惹出了后面这么多事,还连累你也在山上过了一夜,实在抱歉。”
青芜在一旁看呆了。他没有看错吧,眼前这个女郎真的是二女郎?二女郎何时变得这般谦逊知礼,居然还会向人道歉?
青芜虽不在二房伺候,但他性子讨喜,和府中各房的下人都有往来。他知道二房宋晖应宋时姿兄妹是府中最难伺候的两位主子,且一贯都是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中。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二女郎摆出这副姿态,怎地不让人惊诧!
而门边,在初阳渐次晕洒下来的光影里,薛雨生眉间却微不可查轻轻一蹙。他竭力压下心中涌起的一缕厌烦,面上扯出一抹笑,依旧温言道:“二女郎严重了,在下受宋府恩惠良多,本应竭心尽力以酬,何言连累一说。不过二女郎说是因我之病而上山,如此说来,倒是我连累了大家。”
“不,不是的。怎能怪你?”
宋时姿慌忙摇头。她方才这么说只是为了想让他知道她上山并不是贪玩,也有一点点表露心意的目的,却没想到会被他误以为是责怪他。
宋时姿颇为气馁,又恨自己表达不善,好好的一件事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反而让他惶恐至此。又忙改口:“我,我捉山鸡是为了给大家加餐,不全因为你,你莫要自责,不关你的事。”
面前的女子因着急而涨红了脸,恰似染上了一抹春霞,让她少了几分咄咄逼人之感,多了些少女娇怯。
宋时姿表现得这么明显,便是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然而薛雨生此刻只觉万分厌烦,脸上的笑意也淡下来:“我知道了,多谢二女郎特意过来告知。”
宋时姿简直挫败极了,见他就要转身进屋,忙张口:“那个,我,我……”
青芜收到薛雨生睇过来的眼神,几步走过来:“二女郎,要上课了,快回吧,您瞧,其他女郎们就要过来了。”
宋时姿探头,薛雨生已经走进里屋,只留下一抹清瘦瘦的身影。而就在这时,竹林里也传来侍女的呼唤声:“女郎,大女郎好像过来了,您快些走吧。”
宋时姿心中着急,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只是这会侍女又不停催促,她望了望里间,又望了望竹林,只恨恨跺了跺脚,一转身快步离去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薛雨生才在桌案后坐下,打开书卷。
窗外水雾散开了,几只白鸟呕呀低飞。青芜走进里屋,关上门。薛雨生看他一眼,道:“二女郎小孩子心性,她说的话不必当真。”
这个僮儿是管事派来的,说是伺候笔墨,实际上也是为了方便监视竹苑这边的情况。
宋氏的确对他不错,但这种不错也只限于他对宋氏有助益的前提下。若是他们知道因他的出现,而导致女郎们生出了什么旁的心思,这种表现出的宽宥仁慈也会瞬间被收回。
没有什么比宋氏自身的利益更重要。
他已经领教过了,不是吗?
青芜站在一旁,眸中一派认真:“夫子放心,我晓得的,不会乱说。”
水墨屏外传来几道说话声,薛雨生收回目光。
一抹纤柔身影走了进来,在看到那隐隐绰绰身影的一瞬间,他的心忽地一阵狂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