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姓江?”
叶忱晖脑子里刚闪过这念头,就被外婆话里紧跟着的“说亲”二字砸了个激灵。
由于父母那一辈的缘故,他讨厌包办婚姻,更不接受自己和一个陌生人见过几面就定下亲事成为夫妻。
叶忱晖安抚地笑了笑:“还像过去一样,这种事拒了就行,您犯不着着急上火。”
“这回不一样!”叶外婆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死死攫着他,“你前脚把她从河里捞上来,后脚——才隔了一个晚上,媒人就登门了!这紧赶慢赶的劲儿,图什么?啊,图什么!”
她喘了口气:“那姑娘怕是存了心思,要赖上你了!”
赖上谁?赖上他?
叶忱晖心头猛地一刺,眼前瞬间闪过江美秋捏着药包、局促道谢时微红的耳根,他下意识反驳:“我刚在村里碰见她了,瞧着不像是那种人。”
“你才见过几面,你知道个什么!”外婆的嗓音又急又厉,“那江家的闺女,眼瞅着都快十九了。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姑娘,哪个不是早早定了人家?偏她家不声不响,半点没张罗过亲事!谁成想……谁成想这一下子就让她撞上你这么个活菩萨、冤大头!”
“我的孙儿唉!”见叶忱晖抿着嘴不吭声,老太太是真急眼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这女的沾不得,听外婆的,赶紧回屋收拾几件衣裳!晌午饭也别吃了,这就走!进城去你姑家躲段清净日子!等这阵邪风刮过去,等他们江家彻底歇了那不该有的心思,你再回来!”
她好好一个大孙子,前途无量的,哪能就这么便宜一个村姑。
“外婆,哪有您说的那么可怕,我一个大男人,不想结婚,谁还能逼我不成?我好不容易放个暑假,您就急着赶我走,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这话戳了老太太心窝子。想,咋能不想,叶忱晖读的医科,学业忙,叶外婆千盼万盼,也就寒暑假能见一面,推着孙子走,跟往她心里割肉也没区别。
她脸皮抖了抖,那股子强撑的气势泄了大半:“不走也行,那你得给我下个保证,往后跟江家闺女,不准有来往,连说话都不行!”
叶忱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前那抹微红的耳根似乎又晃了晃。
半晌,他说:“行。”
——
叶家这边不提,江美秋这边揣着药包刚踏进自家门槛,一股凝滞而压抑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灶房里冷锅冷灶,连晌午要下锅的米都还锁在柜子里没拿出来。刘爱巧和她男人,还有她那个闺女江晓晓,正窝在里面开家庭会议呢。
“你这个贱皮子!眼皮子咋就这么浅,咋就那么不主贵!”刘爱巧尖利的声音率先撕破了屋里的沉闷。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张脸铁青,眼前晃动的还是上午在赵家受的那一肚子腌臜气。她本想拿捏住赵家,逼着他们认下江晓晓的事,好把丑事变成好事。
谁成想赵淮生她妈牛红芬吊梢眼一斜,二话不说,上来就先照着江晓晓的脸狠狠掴了一巴掌!
“呸!不要脸的小蹄子!”牛红芬指着江晓晓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连你未来姐夫都敢勾引!天生的贱骨头,骚货!”
骂完了小的,那刀子似的目光又转向刘爱巧,手指头几乎戳到她脑门上:“上梁不正下梁歪!瞅瞅你养的这两个赔钱货,没一个省油的灯!大的不检点,和野男人不清不楚,小的更是个破烂货!一家子没家教的下作东西!”
刘爱巧:“……”
刘爱巧咋说也觉得自己是个体面人,在自家又当家惯了,啥时候让人这么骂过。
她一撸袖子,回身就要招呼男人和闺女——今天豁出去了,也得跟赵家撕个鱼死网破!
可这一回头,心窝子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江晓晓,非但没半点同仇敌忾的愤慨,反而像个没事人似的,绞着手指头,怯生生地缩在一边。更可气的是,那双眼睛,就跟被浆糊粘住了,直勾勾、痴愣愣地,只盯着旁边的赵淮生!
居然是刚刚被扇了巴掌也一点不害臊,没一点廉耻!
再看她男人,倒是过来了,可手拉的却不是要冲过来的牛红芬,而是拽住了她的胳膊,生怕她真扑上去!
“行了行了!”江福山一张黧黑的脸憋成了酱紫色,“闹!光闹顶啥用?咱……咱还是坐下来说说,这事到底咋办吧!”
他使劲把刘爱巧往后拽了拽:“俺们家晓晓,那可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大闺女!你们赵家,必须得给个说法!”
刘爱巧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差点背过去。这事儿说到底,姑娘家吃亏!形势比人强,闹又闹不起来,自家男人怂包,闺女更是烂泥扶不上墙!她只能强压着那股翻江倒海的窝囊气,硬生生被拽着重新坐了下来。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江晓晓模样身段不差,还有高中学历,这要是搁平时,说给城里吃商品粮的都使得!如今便宜了赵淮生,已经够憋屈了,这彩礼上,说什么也不能再吃亏!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拢了拢鬓角:“事儿都到这一步了,遮遮掩掩也没意思。赶紧定下才是正经!”
“我们这边要的也不多,彩礼,一百八十八块!至于别的物件,你们看着置办,但也不能太寒碜。”
一百八十八!这数字在农村,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刘爱巧话音一落,赵家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半天,牛红芬脸上才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拍着大腿狂笑:“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哟!定,谁跟你们定下?一个破鞋还想要彩礼,还一百八十八,你是做梦的吧!你尽管要,我倒要看看,我们家赵淮生不要的东西,哪个冤大头肯捡回去当二手的捂!”
刘爱巧:“…………”
赵家咬死了不给彩礼,她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这一上午,不仅没讨到半点便宜,还白白挨了一顿臭骂,受尽了窝囊气,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刚进自家院门,那股憋屈的火气还没散尽。江晓晓捂着脸,大约是觉得委屈,又或许是真被赵淮生迷昏了头,竟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咱家……咱家又不缺这点钱吧?再说了,你是嫁闺女,又不是卖闺女,要那么多干嘛呢……”
话音还没落,“啪”一声脆响!
今天第二个巴掌,狠狠扇在了江晓晓另一侧脸上。
刘爱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你个吃里扒外没心肝的赔钱货,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这会有你放屁的地方,给我滚屋去!”
“这两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敢踏出家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江晓晓是有自己单独的小房间的。但刘爱巧此刻哪里还信得过她?生怕这脑子进了水的闺女再偷跑出去找赵淮生,做出更丢人现眼的事来。她一把揪住江晓晓的胳膊,连拖带拽,硬生生把她推进了旁边江美秋那间小屋子。
“大丫,这两天看紧了你妹!她要敢乱跑,我连你一块收拾!”
江晓晓两边脸颊上各烙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火辣辣地疼。尤其想到自己这副狼狈相被江美秋看了个满眼,更是羞愤欲死。她一头扑进被褥里,呜呜咽咽的哭声又闷又委屈。
这边刘爱巧一屁股坐在炕上,闷闷地挺了老半天,半晌,她像是终于喘过气,冷不丁开口:
“老江,上回小军回来,提的那档子事……”她咽了口唾沫,“说是二百块能办成?他还说啥了?那边……真能等?”
江福山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闷闷地点点头:“嗯,二百。一分不能少。小军说是他同学那边托的人,关系硬是硬,可也紧俏得很,盯着的人不少。人家说了,钱到位,名额立马就能定下来。时间不等人,叫咱们越快越好。”
刘爱巧重重地叹了口气,愁云瞬间笼罩了她那张刻薄的脸。
儿子江小军和闺女江晓晓前后脚毕业回了家,两个孩子的前程就成了压在她心口的大石头。姑娘家还好说,横竖是泼出去的水,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就算完事一桩。可儿子不一样!那是老江家的根,是她的指望!没个城里正经工作,怎么在村里抬起头。
可城里那些铁饭碗,哪个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她家又没有硬关系,这工作,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安排上的?
谁成想,她这儿子还真有点狗屎运!前些日子回来,神神秘秘地说,他一个要好的同学,家里在县里棉纺厂有点门路。只要舍得花二百块钱,就能给他活动出一个临时工的名额来!
虽然是临时的,但那可是正经国营大厂,而且不是车间工人,是坐办公室的,轻省又排场!
二百块,农村人一下子还真拿不出来,不过刘爱巧之前就计划好了,今年俩姑娘都要嫁人,江美秋那边多要点,江晓晓这边她再扣下一些,凑凑应该也够了。
谁想到闹出来这档子事,儿子的工作一定要办,她去哪弄这二百块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