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实在是热,江美秋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不知不觉高高挂了起来,蒸腾起一股燥热的气浪。
她从刘媒婆家出来,只觉得脚步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是落水后还没好利索的身子骨,加上心里揣着沉甸甸的心事,被毒日头一蒸,胸口更是闷得透不过气,冷汗贴着里衣往下淌。
她实在是难受,瞅见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投下的一片荫凉,赶紧走过去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闭着眼大口喘气。
正难受得紧,一个温和清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同志,你没事吧?”
江美秋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挡住,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她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待看清那张清俊面庞上关切的神情时,心头猛地一跳,挣扎着想站起来:“叶……叶同志?”
叶忱晖也认出了她,居然是他在河边救起的那位姑娘。此刻她脸色红得吓人,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软在树根旁。
“是你?”他下意识想扶,手伸到半空又顿住,“先别急着动。你脸色很不好,是中暑了?”
江美秋摇摇头,强撑着挤出一个虚弱的笑:“没大事,应该是热的,我在这歇会儿就好。叶同志,昨天真多亏你了,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救命之恩本该重谢,但江美秋家里没人操心,她自己手里也没有票子,想着等会儿去找熟人凑凑,晚点再上门答谢,没想到这会儿遇上了。
这热,这窘,烧得她脸颊更烫。
叶忱晖眉头拧得更紧。谢意他不在意,眼前这姑娘的状态让他没办法忽视。
“后来找大夫看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具体哪里不舒服?”
“看、看过了。”江美秋心慌意乱地垂下眼睫,不想和他对视,离得太近了,不知道是哪里的原因,有点呼吸不上来,“大夫说,就没啥大毛病,休息两天就好了。”
叶忱晖目光紧锁着她,自然捕捉到了那份闪躲和回避。他想说什么,但一想到这是老家,再看这女孩身上的衣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还能起来吗?”他转而问道。
“能!”江美秋几乎是立刻回应,咬牙用手撑地,硬是站了起来,还朝他扬起一个努力显得轻松的笑,“你看,我就说没事儿,这会儿好多了。”
叶忱晖沉吟片刻:“那正好,能不能劳烦你帮个忙,跟我去李大夫家取点东西。”
要是平常,江美秋绝对没二话,但她现在走都不稳。算了,救命恩人第一次开口,她怎么能掉链子?钱票给不起,跑腿帮忙这点小事再推脱,她江美秋成什么人了?
她一咬牙:“行!”
还好李大夫家离着不远,也就几分钟的路程。叶忱晖熟稔地跟人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进了里屋。
江美秋留在院子里,这地方她不常来,檐下垒着个土灶,架了口黝黑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旁边地上放着块厚实的大菜板,上面沾着些新鲜的植物根茎碎屑。
“叔,”江美秋有点好奇,“这是在弄啥呢?熬药?”
李大夫正弯腰整理簸箕里的药材,闻言直起身,用汗巾抹了把脸:“炮制药材嘞!有些药草啊,咱这后山就有,采回来自个儿拾掇拾掇,比外头买的便宜不少。乡亲们来看病抓药,能省点是点。”
“您真是个好大夫。”江美秋的注意力被药材吸引了,“不过这些处理起来这么麻烦啊,我还当洗干净晒干就能用了呢。”
“嗐,你说的是老黄历了。”李大夫笑起来,“原先也是和你说的差不多,全靠自己瞎琢磨,后来还多亏了忱晖!”他朝屋里努努嘴,“人家是读书人,有见识!专门跑去市里借了讲药材的书回来,教了啥时候该切片、啥时候要蒸晒,这都是照着书上来的。”
原来是从书本上学来的,读书可真好。江美秋不羡慕别人的吃喝,就羡慕别人有文化。“叔,那些书能借我看看吗?”
“你看?你识字?”李大夫脱口问道。倒不是故意歧视,村里舍得让姑娘读书的少,江美秋显然不在里头。
“我家里有本字典,平时也经常翻,基本的字都认得的。”江美秋连忙解释。
“嗐,认字是好事。”李大夫咂咂嘴,手里的活计没停,“可你看医书也没啥用啊!治病救人那是大夫的营生。我这有小俊的连环画,花花绿绿的可比那字儿书有意思多了,一会儿给你拿几本解解闷。”
江美秋还想再说说,里屋的门帘一挑,叶忱晖提着几个叠好的纸包走了出来。
“要拿这个吗?”她下意识伸手,这点东西,哪用两个人拿?
谁承想,叶忱晖居然真的把那几个带着清苦气味的纸包,稳稳放进了她掌心。
“给你包的药,一天三次,按时吃。你昨天在水里泡得太久,不仅发烧,肺部也可能感染了,得抓紧治,不能拖成后遗症。”
“啊?给……给我的?”江美秋彻底愣住,愕然凝固在脸上,甚至透出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傻气。指尖传来的药包温度,像个小火炭,烫得她心尖一跳。
她心里本来就对他存着好感,不想欠他的人情,不想再麻烦他,没想到居然又要再领一次情。
他为什么帮自己,因为他善良正直乐于助人?
一阵燥热的风恰在此时卷过门槛,扑在她脸上。江美秋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张一块钱票子,递向叶忱晖。
她本来是打算硬扛过去的,但人家一片好心,她江美秋再难,也不能平白受这恩惠,尤其是他的。药钱,必须给。
叶忱晖没推辞,接过钱,转身拉开李大夫放钱的抽屉,麻利地数出几张毛票,又塞回江美秋手心:“都是寻常药,不值这些。回去按时吃,多休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局促的脸上:“你刚说,想看医书?”
江美秋没想到隔着一道帘子,他连这个都听见了,耳根又是一热:“是……挺想看的。”
“成。”他应得干脆,“下次去市里,给你捎两本回来。”
“谢谢,叶同志,谢谢你……真是太麻烦你了。”江美秋捏紧了手里沉甸甸的药包,棱角硌着掌心,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沉甸甸地压着。
人都走出去老远了,李大夫坐下来点了管烟,揶揄地瞅着叶忱晖:“你小子,平日里可没见你这么热心肠过,又是跳河救人,又是上赶着给人姑娘抓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叶忱晖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叔,您这话说的。赶巧碰上了,能帮就帮一把。”说着,他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桌子上。
“你这又见外了。”李大夫瞥了眼。
叶忱晖笑笑,从李大夫家出来,日头依旧毒辣。他到家的时候,瞧见外婆绷着脸,送一个眉眼精明的中年女人出来。
女人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静花婶子,我刚才说的,您可千万往心里去,好好掂量掂量。我这可真是掏心窝子为您、为忱晖这孩子着想!姑娘那条件,打着灯笼也难找,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叶外婆眉头拧得死紧,只含糊地应着:“嗯,晓得了。这事儿我做不了孩子的主。”
“怎么了外婆?”叶忱晖走到老人身边,扶着她进了院。
叶家里早年遭过大难,抄家挨斗,最难熬时,外婆腰板也从未弯过,眼神里总有股韧劲儿。可眼下,她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烦忧。
叶外婆坐下来,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还能怎么,又一个来说媒的。”
叶忱晖眉头微蹙:“像以前一样拒了就行,这事不值当您烦心。”
当年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的时候书,家里门槛差点被说媒的踏破。条件好的、模样俊的,甚至拍着胸脯说愿意倒贴嫁妆的都有,闹得实在没法,只能放出去话,说毕业之前绝不考虑婚事,这才算勉强止住了那阵风。
按理说,外婆早就习惯了。
“这回不一样呐,她是来替江家闺女说亲的。”
“江家?”叶忱晖对村里实在不了解,“哪个江家?”
外婆定定地看着他:“就是你昨天从河里捞上来那个姑娘,江家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