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地,你不乐意?”刘媒婆瞅着江美秋骤然沉下的脸,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忙不迭地往回找补,“婶子这不是瞧着你俩有缘么,就想着去试试,唉,怪我这张嘴,多管闲事了……”
“没事儿,婶儿。”江美秋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脑子里却嗡嗡作响,活像被人强塞了一口馊饭,还得硬挤出个笑脸说香!
算了算了。叶忱晖那头找个机会再好好解释吧。
苍天可鉴,她顶多是想跟这位大学生搞好关系,可从来没动过馋过人家婚事啊!怪不得下午撞见时,他眼神躲闪,跟换了个人似的。江美秋现在回想起来,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尴尬得恨不得立时钻进地缝里去。
至于刘媒婆这边,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压下翻腾的恼意,只只能说:“您也是好心。我大妈那边也正张罗着,劳烦您……多上点心。”
刘媒婆老脸臊得通红,讪讪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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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爱巧就风风火火地推开了江美秋的房门,脸上堆着热络笑,手里抖搂开两件新衣裳,一件江晓晓才上身没两回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一条崭新的掐腰涤纶裤。
“大丫,快起来拾掇!”刘爱巧的嗓门又尖又亮,硬生生把还在梦里的姐妹俩都惊醒了。江晓晓揉着惺忪睡眼,破天荒地没吭声。这要是搁在往常,别说借给江美秋穿,她的新衣服江美秋碰一下,她都能闹翻天。今儿个却稳坐炕沿,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显然是得了信儿,心里门儿清。
“瞧瞧!你妹有好东西也都惦记着你呢,多好的衣裳,赶紧换上,今儿去相看,头回见面,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刘爱巧伸手想亲热地搂江美秋的肩,却被她不露痕迹地偏身躲开了。
懒得演虚情假意,既然答应了要去,江美秋也不废话,接过那身行头就换上了。
江晓晓的衣裳她穿着宽了些,不过这年头的衣裳也不兴显身段,宽点儿反倒不显突兀。比她那几件洗得发白、灰扑扑的旧褂子强了百倍不止,上身就衬得人有了精神气儿。
她又拿起木梳子,将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乱,抿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等她换好衣裳走出来,连刘爱巧那张刻薄惯了的老脸都怔住了!
这身衣裳穿在江晓晓身上,是花枝招展透着股子俗艳;可落在江美秋身上,竟硬生生撑出了一种明丽!碎花衬衫妥帖地裹着少女的玲珑身段,掐腰裤子将那双腿绷得又直又长。乌沉沉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衬得那张小脸素净,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又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韧劲儿,亮得灼人!
刘爱巧心里早知道这侄女底子不差,可万万没想到拾掇出来是这般光景——活脱脱一颗蒙尘的明珠乍现光华,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抖落了满身的泥灰!
“啧……”刘爱巧撇撇嘴,心里那股子酸水儿咕嘟咕嘟直往外冒,干巴巴催促道:“行了行了,穿着也算合身,赶紧的咱们走,别让人家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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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公社的路坑坑洼洼。江美秋跟在刘爱巧身后,一路走过去,显眼惊艳的打扮直接成了村里的女明星。
“哎哟喂!那是……老江家那个大丫?江美秋?”
“乖乖,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穿上好衣裳,跟换了个人儿似的,真俊!”
“嘿嘿,她长这样的话,说给我当媳妇儿,也算能凑合凑合……”
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这话要是对着别家姑娘说,早挨上耳刮子了。可对着江美秋……
众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哪配谈什么脸面?
那些火辣辣、探究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像麦芒一样密密匝匝扎在背上。江美秋只当他们是路边的土坷垃,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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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饭店,算是这穷山沟里唯一能沾点体面二字的地界儿。油腻腻的木头桌子,几条磨得发亮的长条板凳。
媒婆早候着了,旁边坐着俩人——一个穿着崭新涤卡蓝干部装,颧骨高耸,绷着一脸精明刻薄相的中年妇人;她旁边,是个穿着白衬衫有点猥琐的年轻男人,也是今天的另一位主角,吴建国。
江美秋一进门,吴建国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唰”地就直了,黏腻腻的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她脸蛋、胸口一路贪婪地扫下去。
“哎哟喂!来了来了,可算来了!”媒婆弹簧似的从凳子上蹦起来,“来来来,快,快过来坐!这位是吴家婶子,这位啊,就是吴婶子和公社农机站的吴建国同志!咱们先认识认识。”
刘爱巧也一把将江美秋往前搡,脸上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吴家嫂子,建国,这就是我们家美秋,人呐又勤快又懂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刘爱巧和媒婆努力烘托气氛,然而吴婶子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眼神像刮骨刀似的,把江美秋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仔细细、毫不客气地丈量了七八个来回,才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呷了一口,拉长了调子,“妖妖调调的,看着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先坐吧。”
她介绍旁边眼睛都看直了的儿子,语气又非常自豪,“我们家建国,那可是农机站端铁饭碗,有学历,正经八百吃国家粮,上头还有四个姐姐帮衬,你一个乡下丫头……”
“妈!”吴建国急了,吴婶子看不上,但他可太相中这姑娘了。
吴婶子脸色更难看了,吊梢眼一翻:“哼,也就是合了我儿子的眼缘。不过你嘛,农村户口,又没工作,学历更是小学都没念完,想嫁给我们这种人家……”
买货的才挑拣!刘爱巧哪能不懂这是看上了要压价,赶紧给媒婆递眼色,“吴家嫂子,两个孩子看对眼才是缘分……”
话没说完,就被江美秋清清冷冷的声音截断了:“谁和他看对眼了,这位吴婶子,咱们头回见面,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儿呢?”
谁被这样评头论足都不会开心,江美秋已经学会了,对这种恶人,撕开脸皮反倒最有效果。
她声音不高,却硬是把吴婶子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给顶住了一瞬。饭店里几桌稀稀拉拉的客人,此刻都竖起了耳朵。
吴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噎得一愣,尖声道:“哟嗬,哪儿不对味儿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大实话?你一个乡下丫头片子,能攀上我家建国这样的,那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还不知足?”
江美秋冷笑,她没没理会旁边拼命挤眉弄眼的刘爱巧和刘媒婆,目光钉在吴婶子脸上,“你从开口到现在,对我像是站在了牲口市上,等着您二位掂量斤两、讨价还价呢?”
“你!”吴婶子要脸,大庭广众被小辈指着鼻子说教,她拍桌而起,指着她,“你个小蹄子,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江美秋压了一路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在眼底灼灼燃烧,“你一进门,眼刀子就把我刮了七八遍!开口就骂我妖妖调调、不安分,闭口就显摆您儿子是铁饭碗,我是乡下丫头……怎么?您家儿子是镶了金边儿、镀了银粉的天仙下凡?我江美秋就得感恩戴德、跪着谢您家这眼缘了?”
“死丫头,你疯魔了,胡咧咧啥!”刘爱巧脸都白了,眼前局势已经收不住了,再让这丫头咧咧两句,两家别说亲家,要成仇家了。
刘爱巧赶紧把江美秋拽了出去,吴家这边媒婆赶紧安抚。
“你是要反天啊!”刘爱巧把她拽到墙角,手指头恨不能戳到她脑门上,“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少人、费了多大劲才给你寻摸来的这门亲!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搁村里都烂了名声没人要的货色,你还敢摆谱甩脸子,你……”
“大妈,”江美秋的声音很平静,“你跟那个吴婶子一样,把我当东西,没把我当个人。别装的多关心我,咱们之间没必要这么演。”
说完,江美秋狠狠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巷子四通八达,她刚经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叶忱晖显然听到了不远处那场不算小声的争执,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猝不及防的尴尬,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还有……
他道歉,“我不是故意听见的……”
“我知道,”江美秋深吸一口气,虽然场合不太合适,但这会儿她有一种把话都说清楚的冲动,“刘媒婆去你家说媒这事,我昨天晚上才知道,她事先没跟我提过,要是让你困扰了,我给你道歉。”
说亲那点芥蒂,在刚刚听到的争执面前都不算事了,叶忱晖担忧的问她,“你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