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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无论真假,芒青都没动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而她显然是一位深谙此理的俊杰。
现在,玩家正坐在一间屋子的椅子上,谨慎地在系统面板里存了个档。
这自然不是一开始关押他们的房间,反而更像是一处密室。
密室里没有梳妆的用具,没有华美的锦缎,没有绵软的地毯……这里甚至没有任何装饰。这里也不需要任何画蛇添足的点缀。
人只要身处其中,就会感受到一种舒适、一种放松、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样一间屋子的主人显然也不会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俗人。
石观音摘下了她的面纱。
芒青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世界上所有形容美丽的词语都不足以描绘石观音的容貌。
她的美实在已经超脱了世俗,穷尽了人类的想象。
世人常用闭月羞花来形容美人,而芒青觉得,若此时这里真有一支鲜花,瞧见这一幕,恐怕也会合拢花苞,不敢再看。
当她静坐不动时,便如同神龛中的观音一般悲悯、圣洁。当她眨一眨眼,笑上一笑,就又变得像壁画中那栩栩如生的神女了。
而这样一位足以让国家为之倾倒的女人,此刻正缓缓地迈着步子向芒青走来。
不必言语,这样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邀请了。
少年人痴痴地瞧着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
石观音低低一笑,像一片随风而落的花瓣,就这样被她抱了起来。
年轻人的动作略显急促。无论是什么人,见到了石观音、看清了她的脸,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她没有向着床榻的方向走去。或许她此刻已经全然被眼前的人迷惑了,再顾不得那么多。
石观音纵容而轻慢地微笑着,指尖划过芒青的鬓发,抚摸上她的唇角。女人的笑容带着猎人对猎物的势在必得,而她也的确配得上这样的自信。
或许真的只有瞎子、聋子才能忽略她的魅力。
——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一片带着凉意的光滑布料。
天青色的帷幔垂落下来,露出了一面巨大而华美的镜子。
石观音的表情变了。她猝然出掌,对面的人却早有预料般急退几步,避过了这刁钻的一招。
芒青抬起头,眼神无比清明,夹杂着些许揶揄的笑意。
石观音听见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润、清朗,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胸膛中那股正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来,我们如今已隔了六个秋没见了啊,王妃娘娘。在下一直想念着您。”
与此同时,屋门被人霍然撞开。
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和一点红正站在门口,吐息均匀,气息绵长,哪里还有先前那副体虚无力的模样。
石观音面色几变,终于冷笑道,“原来竟是我小看了你。”
芒青笑道,“我很信任楚大侠的实力,即使落人一步,结果也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不过很对不住,这第一步棋的先机,恐怕已经让我拿到了。”
她手腕一翻,一颗华光溢彩的宝石便出现在了掌心里,正是那宣称已落入石观音手里的‘极乐之星’。
石观音视线扫过,却并不以为意,轻蔑道,“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么?”
芒青讶然,“前辈怎么会这样想。前辈武功卓绝,又比晚辈多走了几十年的路,前辈的功力,晚辈自然拍马也赶不上。若前辈有意于这石头,晚辈也只好双手奉上,万不敢有半分推脱的。”
她一口一个前辈晚辈,纵使楚留香等人的心情再沉重严肃,此刻也不由无奈失笑。
石观音的脸色愈发难看,显露出了一丝狰狞的扭曲来。
时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公平的。无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拥有了怎样滔天的权势、地位和财富,你都依然会老去,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面对自己最终的归宿。
只是,总有一些人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的。
忽然间,石观音凌空纵身而起,只在转瞬之中就已迅如闪电般攻出了七招。
她的动作狠辣至极,也诡异至极,几乎连残影都跟不上。往往等人看清上一招时,便再没机会去看她的下招了。
芒青拔刀,咬牙生生抗过了这七下闪击。待石观音收回手时,平平无奇的铁刀立时发出一声脆响,再次光荣牺牲。
血亏199金币的玩家来不及替道具哀悼。倘若不是楚留香及时赶到,她现在就该出现在系统的读档页面了。
趁着楚留香四人牵制住石观音的功夫,芒青一边满头大汗地逃命,一边不忘初心,坚持不懈地输出垃圾话,狂踩boss痛脚,企图在精神层面上给敌人造成迎头重击的效果。
“前辈的易容精妙,只可惜前辈的风姿实在独一无二,这种历经岁月打磨的气质岂是凡俗之辈可以模仿的,是以晚辈一见到前辈,立刻就将前辈认出来了。”
石观音怒极,一掌击出,姬冰雁的判官笔应声而断。
若非胡铁花拉他一把借力,而他本人也闪躲及时,此刻前胸便该多出一个大洞来了。
饶是如此,姬冰雁还是负了伤。石观音指尖擦过,他的左臂霎时间血流如注。
这时候,她也不过只出到了第十三招而已。
“许是前辈年纪真的大了,精力不济,才会选中王妃这个身份吧。说来您二位的年龄也甚是相投呢。不瞒前辈,晚辈与前辈相处时,是真的感受到了母亲般的关怀。”
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
就连中原一点红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嘴角,莫名产生了一种扶额的冲动。
在玩家持续的嘴炮输出之下,石观音的火力自然全朝向了她一人。
当石观音发现无论如何也杀不了芒青时,她就会变得急躁。众所周知,高手过招,最忌急躁。
心境一变,动作就会失误。芒青在等的就是她失误的时机。
只是,即使石观音心绪已乱,即使她的招式已不再那样严谨,但实力的悬殊差距之下,胜利的天平所倾斜的方向依然是那样不可撼动。
楚留香等人渐渐力有不逮,石观音却越发游刃有余起来。
她像一只正在玩弄老鼠的猫,分明可以一爪子将他们拍死,却并不愿意这样做。
她在等芒青出手,等她忍不住来帮楚留香,把自己主动送到她掌下。
一点红的剑向来以狠绝闻名,可此刻,在石观音的面前,那柄断送过无数人性命的利刃却像是老人家手里的绣花针,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石观音的招式也慢了下来。虽然慢,却更险。
楚留香从未见过这样奇诡的武功。
她出手越缓,旁人便越看不穿她攻击的位置。落子有悔,千变万化只在一念之间。
一点红像是变成了一尊木桩,只等着人家来打。
他无法避,也不能避。只因无论他怎么躲,石观音的这一只手都有把握追上他。
楚留香面色大变,出手要拦,却已经太迟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离一点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它即将触上杀手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道灿若银河的霞光乍然破开空气,雪亮的剑锋映照出了执刀人沉静的面容。
石观音微微睁大了眼。
断山剑凌空而出,正斩在石观音和一点红之间,于那生死一线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
“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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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楚留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她出手。也是此时,他才意识到,从前种种都只不过是少年人的小打小闹。
现在的芒青,才是剑客。
年轻人眉眼冷峻,像一柄利刃。
石破天惊,锋芒毕露。那些风流的潇洒肆意就像是沙滩上的潮水,一息间退了个干净。
楚留香遇到过无数豪杰,也认识许多剑客,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
这样的一把剑握在这样的一个人手中,天地几乎都要为之失色。即使你用尽毕生所学的词汇去形容,也都显得贫瘠。
看到她的时候,你就会联想到那把剑,看到那把剑的时候,你也会想起她。
剑身出鞘,便再不能有第三个人参与进这场决斗中了。
剑气如同一条具有生命的游龙,剑光宛若追逐月亮的流星。旁人永远想不到它会从什么地方出招,就像他们永远也猜不出它会从什么角度拦下石观音的攻击。
不知不觉间,石观音已退到了墙边。
她的身后是那面精致而华美的宝镜。镜子里有一个鬼魅而美丽的白衣身影,镜子外也有一个高挑的白衣身影。
她本来应该觉察到的。她本也可以觉察到的。
——如果同她过招的不是眼前这个人的话。
此刻,石观音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去应对她的对手。
芒青的剑看起来很笨重,一剑既出,战意凛然,杀意磅礴,覆水难收。
只有真正与她交手的人才知道,这一剑同时也能衍生出无数种变化来衔接下一剑,是以出剑愈多,剑风愈稳,持剑者由此越战越勇。
石观音几乎已沉浸在这种棋逢对手的紧张之中了。直到她看到面前的人收起了剑,听见了耳边硬物碎裂的声音。
她缓缓回过了头。
镜中那张鲜妍美丽的面容也慢慢转了过来,透过镜子望向她。
就在她们对视的一刹那,镜面忽然如同蛛网一般碎裂开来,将镜中的人切成了一块块碎片。
石观音好似呆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被分割开来的扭曲人影,就像是仍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一般茫然。
许久,这个几乎没有弱点、无可撼动的女人爆发出了一声尖啸。
此刻,她不再像是佛像,也不再像是神女。她变成了一只失去了爱人的野兽,她的神情是那样凄惶、愤怒、悲伤。
对付这样一个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神智的人,于现在的芒青而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嘀嗒”。“嘀嗒”。
血液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滴落在地上。
剑身上沾染了鲜艳的色泽,石观音的胸膛被重剑贯穿。
她脸上的疯狂消失不见了。那个强大、美丽、狠毒的灵魂似乎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之中。
她的心脏仍然在跳动,芒青并没有刺中她的要害,石观音却主动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从剑刃上拔了出来。
她倒在了地上,眼睛却依然对着镜子的方向。
她朝自己的爱人诉说着,一如往昔。镜中人也仍旧静静地聆听着。一如往昔。她总是最懂她的。
“……我输了。”
镜子里的石观音感同身受地悲伤着、不可置信着,目光中却仿佛带上了些许了然。
她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她还是那么理解她。
石观音闭上了眼,身体转瞬化成了一摊白骨。
白衣仍维持着主人生前躯体的轮廓,几息后才静默无声地落下,盖在了她的身上。
镜中的那个人也随着她一起死去了。无论什么事情,她总是愿意陪她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