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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枯骨不过一息之隔。石观音偏执地渴求着的权力、财富、地位、容貌都在她决意赴死的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楚留香用布条替姬冰雁勒住了胳膊,以防队友刚从boss手下死里逃生就惨遭失血debuff的淘汰。
【您已使用S级武器[断山剑],持续增益将在[0:9:59]后失效】
【[断山剑]增益效果消失,冷却时间[71:59:59]】
【[警告]生命值已低于10%】
【[警告]生命值已低于3%】
【您已死亡,是否返回桌面读档 [是] [否]】
【[警告]生命值已低于10%】
【玩家已使用[中级回春丹2],当前生命值[64/120]】
【您已死亡,是否返回桌面读档 [是] [否]】
……
【您已回档[20]次,达成初级成就[这剧情我比策划还熟]。奖励已发放至系统邮箱,请玩家查收】
【玩家已击杀[石观音],获得升级点数100,经验点数6000,金币奖励20000,获得[石观音的身世线索1]】
【检测到掉落物品:[高级回春丹5] [中级回春丹10] [高级解毒丸5] [中级解毒丸10] A级道具[王妃的手帕(可装备点击查看详情)] B级道具[一面残破的宝镜] B级武器[黄金匕首] B级道具[人.皮面具中级] B级道具[一本平平无奇的剑谱]】
【[系统邮件]您已升级,当前等级[lv.47]】
【[系统邮件]您已升级,当前等级[lv.48]】
【[系统邮件]您已升级,当前等级[lv.49]】
【[系统邮件]您已升级,当前等级[lv.50]】
【玩家已使用[中级回春丹3],当前生命值[91/120]】
读档二十多次才找到boss弱点、痛击镜子终于得以通关的玩家关闭游戏面板,心累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没什么精力去研究奖励。
楚留香恰好听到,循声望来。
少年人眼帘微垂,分明并没有什么表情,可楚留香却觉得她的眼底似乎正映着一抹极其浅淡的哀伤。
于石观音而言,那些被她伤害的人与蝼蚁并没有什么分别。直到生命终结之时,她也没有为此感到一分一毫的愧疚。
她早已爱上了镜子中的自己。
当一个人拥有旁人无可匹敌的力量、建立了足以令一国之君忌惮的势力、可以随意左右旁人的生死时,她一定会不可避免地将自己神化。
除了她自己,这世间又还有谁能够匹配得上她呢。镜子中的正是她所渴望的那个完美的石观音。
这样一个被权力异化、机关算尽、心性狠绝、扭曲极端的人,又怎么能接受自己失败的事实呢。
即使死亡,也一定要是她自己选择了赴死。
……
芒青五人与石观音一番苦战,自然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只是如今boss已死,兵戈之声止歇,谷内竟仍没有一个人前来探问。
楚留香道:“或许正因石观音平日积威甚重又武艺高超,那些弟子不觉得她会输给我们,才并不担心。”
姬冰雁冷道,“恐怕无论叫谁来看,都想不到石观音会死在我们手里。”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苦笑。
芒青始终没有说话。
从刚才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静静地落在系统地图上,右手已缓缓抚上了剑柄。
“我没有听到呼吸声。”她说。
楚留香一愣,转过头注视着芒青平静的神色,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悚然。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血液一股一股地冲击着耳膜,几乎让眼前的画面都变得扭曲。
姬冰雁惊骇道,“你是说……”
芒青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闲适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覆着一层彻骨的薄冰,“这整个石谷里,我没有听到活人的声音。”
胡铁花已经抢出了门去。
他冲到门口,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画面一般定在了原地,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失。
楚留香、姬冰雁和一点红紧随其后。他们跨过了那道门槛,便也好似变成了三尊石雕,呆立在当场。
长廊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尸体。
这些人有的是被一箭刺穿了喉咙,有的是被击碎了胸骨;有的被人活生生勒死,有的被折断了脊椎。
她们的表情无一不诉说着惊恐,双目大睁,仿佛直到临死的前一刻也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物。
饶是一点红这样见惯了死人的杀手,此刻也不禁寒毛直竖,几欲作呕。
胡铁花先前走得太急,抬脚踢到了门边的尸身。他木楞地向后挪了一步,尸体没了支撑,头颅歪斜,露出了脖颈处的断口。
这个人的整条脖子几乎都快被切了下来,只剩一点皮肉黏连着身体。
她旁边的半颗脑袋像一只被人从高空抛落而下的西瓜,红的白的流了满地。
姬冰雁终于再也忍不住,扑到栏杆边干哕起来。
系统的防护功能此刻反而成为了玩家寻找线索的助力。芒青顶着满眼的马赛克,从其中一具被穿颅而过的尸体里掏出了一把正闪动着提示光芒的小剑。
翠绿的剑身上插着一张同样艳色的纸。
【画眉鸟敬赠】
往前两步,便又是一具尸身。
她身上同样有一张绿色的纸。
【画眉鸟敬赠】
【画眉鸟敬赠】【画眉鸟敬赠】【画眉鸟敬赠】【画眉鸟敬赠】【画眉鸟敬赠】【画眉鸟敬赠】【画眉鸟敬赠】【画眉鸟敬赠】
每一具尸体上,都有这样一张小小的、翠色的纸。
楚留香已经从这尸山血海般的景象中回过了神。他苦笑,“恐怕这便是那画眉鸟特意留给我们的签名了。”
一点红说,“她不仅要杀人,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人是她杀的。”
胡铁花忽然大叫道,“你们看……这些尸体的脸上全都没有眉毛!”
楚留香凝神,“凶手既然杀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剃掉她们的眉毛?”
芒青起身,从尸体上摸出了一块尚且还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到的血污,“或许被剃掉的眉毛才是她的‘签名’。”
她屈指一弹那薄如蝉翼的信纸,“而这些,大概正如其上所写,是送给我们的礼物。”
胡铁花倒抽一口冷气。
芒青笑道,“石观音一死,总会有效忠于她的人想要替师傅报仇。如今少了一桩麻烦,难道不算是帮了我们的忙吗。”
楚留香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少年人。
在这样的场景下,她竟还是一如往昔,谈笑风生间行止自如。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度的不寻常了。
楚留香见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这些人无一例外,俱是江湖中资历颇深、德高望重的前辈大能。
他们碰见过更凶险的情形,经历过更猛烈的风浪,所以泰然自若、处变不惊。
那芒青呢。
她遇到过什么样的事情,又为什么会如此的平静、从容?
她一定曾经看见过比这还要惨烈数倍的场景,也一定曾经千百次、千万次地回忆起那副画面来,才能做到再也不为之所触动。
只是,倘若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反复用同一件事凌迟自己,将自己的心锤炼得水火不侵、刀枪不入,那么这件事一定已经成为了那个人的执念,她的血和泪也一定早已和执念绑缚在了一起。
从此,胸腔中承载着的那个器官会变成一池沸腾的岩浆、一把锋锐的匕首。刺伤仇敌,也折磨自己。
她言笑晏晏地剖析凶手时,是否也再一次划开了自己的伤疤,露出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
楚留香不得而知。
他不能问。甚至不能点破这件事。楚留香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们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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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是四个人,回去时却变成了五个人。
他们一路行一路停,用布幔将尸体遮盖了起来。
芒青对向npc进行最后的人道主义关怀没多大兴致,但这项工作很能减少一些马赛克对玩家视力的摧残,遂干得尤为卖力。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想打喷嚏的错觉。
玩家调出系统面板。状态正常,血量无忧,难道还能有人在背后嘀咕她不成。
依旧是熟悉的花香。胡、姬二人和一点红有了经验,早早屏住了呼吸。
芒青在花田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依然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却不再冷漠得让人难以接近。
白衣人——或许现在应该叫她曲无容了。她只身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望过来的视线有些茫然,也有些哀伤。
在这样的情形下猝不及防遇到了一个活人,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和一点红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
倘若她不是幸存者,那便一定就是凶手。
曲无容的目光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麻木,漠然地扫视过几人,抬脚欲走。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是那个被石观音特别关注的年轻人。
她仍旧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好似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旁人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她,都无法真正阻止她、击退她。
曲无容没有挣开那只手。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在等待着、期待着。
曲无容听到了那个少年人的嗓音,一如她这个人般清润。
灿金的阳光落在肩头,为她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黄色。
“这段路的风沙很重,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