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陆云笺道,“就算是有,也不会像这样到处乱窜、到处害人。”
裴世闻言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一路上他偶尔也会问起这么几句,陆云笺每次都只简短回答,并不多说,怕戳到他的痛处。偶尔问得多了,陆云笺还以为他对另一个时空很有兴趣,多说了几句,他却又常常不作回应,又弄得陆云笺心中惴惴,干脆抛开不想。
陆云笺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道:“那之前燕燕的母亲做噩梦的事又该怎么说?”
裴世道:“假使操纵黑龙杀人的并不是海妖,那么除去之前失魂的人,被黑龙幻境所杀的皆是溟海村人,此事一定还与溟海村有关。既然季衡等人正守在溟海村,路上若无线索,那便还是先前往溟海村与他们三人汇合。”
如此又走了几日,所谓的黑龙幻境的线索再次消失,调查再次陷入了困局。
又是一日早饭时分,正是晴朗时候,只是晚秋太阳远不如先前毒辣,透过窗棂投在人身上,倒是一阵洋洋暖意。
陆云笺嫌小笼包汤汁太多,烫嘴,夹了一只在碗里戳出好几个洞,等着汤汁慢慢流干,百无聊赖地找着话题:“哎,裴世,查一个邪祟就要这么久的话,那岂不是要花很多时间搞定各种妖魔鬼怪?人手够吗?”
裴世道:“自然不是都需要这么久。”
陆云笺道:“那这个东西肯定是很厉害的了。”
裴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瞬,道:“往往只有人,才会如此厉害。”他说着似乎是心情不错,问道,“你所说的‘现代’,不修道,不除妖魔邪祟,那能做什么?”
陆云笺心道一声“哦哟”,也不知裴世今日为何居然跟她聊这种话题,见鬼了一般上下打量他许多眼,而后道:“什么叫‘那能做什么’?能做的可多了,难道人只有修道这一条路吗?”
裴世微微挑眉,道:“比如?”
来到熟悉的话题领域,陆云笺也顾不上戳小笼包子了,把筷子“啪”地一放,神采奕奕道:“说个你们这儿没有的吧。你知道‘人造星河’是什么吗?”
陆云笺有些忘形了,一开口就把两个时空划成“你们我们”的阵营,仿佛她和这个时空是敌对的,她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门心思从来都不属于这个时空。
裴世的目光凝固许久,才想起来问:“‘人造星河’?”
陆云笺道:“就像上元节一样,整条街都亮着灯,灯光可以照亮整片天空。不过我们那儿呢,是整个城市亮起霓虹灯,天空五光十色,比放烟花还好看。”
裴世正奇怪她为何好端端提起这样一件事物,陆云笺又道:“在这里,我还没有见过那样热闹的景象呢。”
裴世的指尖微微一凝。
陆云笺继续自顾自地道:“这么说吧,虽然不修道,但是也有很厉害的武器。不过我似乎……”她说着微微一顿,像是思绪忽然卡住了。
裴世道:“不过?”
陆云笺回过神来:“不过我似乎对这些东西不太清楚,不好乱说。但是在现代,也有人提出过存在平行时空的设想。”
裴世微感奇怪,但好容易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他便也无心细想其他:“平行时空?”
陆云笺把不由自主前倾的身子收回来,重新持了筷子,小笼包的汤汁已经流干,甚至有些冷了,她一筷子夹了便整个塞进嘴,塞得两腮鼓鼓:“要说理论,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我承认我这人比较笨,就像在这儿学不会法术一样,在那边学习也不好。”她的眸色黯淡了一瞬,“反正在哪儿都拖后腿。”
不过好在只有一瞬,那一瞬过去,陆云笺便又立马恢复了明媚神色:
“总之,大意就是在我们所处的时空之外,还存在着其他相似但又有差异的时空。虽然并没有被证实……但是你看,我就是这么来的,从另外一个时空来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就像你们这儿,有个传说是说几百年前魔王利用法器撕开了一条时空裂缝一样,我们所处的时空不一样,那听到的各种传说理论也就不一样。
“真是奇妙,为什么两个时空会这么不一样?要说完全不一样,那又不是,毕竟我爸还是我爸,我哥还是我哥,我的朋友们……也都还认识。”说着忽然一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偷偷去瞄裴世。
裴世的神色果真有些黯然,杯中茶早已饮尽了,却还是拿着空杯灌了一口又一口,手指关节微有些发白:“是啊。如此不同,又如此相同。我原本也很好奇,我在所谓‘现代’,会是怎样一个人,不想你未曾见过,那便算了。”
陆云笺默然片刻,道:“这个……我记性本来就不怎么好,可能我们在那边交流得不多,我又撞坏了脑子,所以一时记不起来了。”
裴世微微一笑,像是收下了她的好意,转而道:“你呢?你的阴错阳差,又是何机缘?”
陆云笺便有些郁闷:“过马路的时候低血糖犯了,头晕站不稳,车撞过来,我在半空滚了好几圈,特别疼,然后就整天要死不活的了。”
她语气愤愤,仿佛这个要死不活的人是她的仇人,她一点也不想提起。
“然后我躺了两年,前些日子死了,不知怎么到了这里。要命,我在那边躺在病床上,啥也不干,就已经觉得很拖累我爸我哥季瑶他们了。谁知道来到这边,都是第一大门派第二大门派的人,我什么都不会,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裴世的思绪卡在“两年”这个词上,半天才缓过神,道:“有所不长,非你之过。”
陆云笺:“??”
裴世是吃错药了吗,心情这么好,说话这么好听??
陆云笺的神思出走一瞬,这一句便被裴世下一句话掩盖过去了:“你闭关,也恰是两年。”
陆云笺回过神,想起那回梦中,深陷腹中的那把刀。难道不是所谓“重伤闭关”,而是伤重致命,生死不明吗?
裴世似乎也的确有试探之意。
陆云笺下意识舔舔嘴唇,涩声道:“裴世,我做了一个梦……”
她正组织言辞,裴世却忽然变了主意,道:“罢了,到时候叫妄尘看过,一切自有分晓,现下不必再想了。”他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以至于刚刚出声打断,声音都不大稳当。
他原本的目的就是将话题引到此处,能探一分是一分,可话到临头,竟是下意识退缩了。
……难不成会是害怕吗?
后半段早饭安静了些,由于二人各怀心事,也格外地慢。
用过早饭,又是快到用午饭的时候,天气正晴朗,适合赶路,二人便没雇马车,一路徐徐而行,从街市上穿过,权当消食。
此时不是街市热闹的时候,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摊子无力地摆在路边,陆云笺正被角落一处小摊上的草编蝴蝶吸引去目光,忽地身旁一个灰黑身影一闪,挡住了她的视线。
“咳!”
陆云笺下意识往后弹了一步,莫名其妙地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此人一身黑袍,头戴青冠,周身太极四灵八卦北斗仙鹤画了个遍,显然是个花里胡哨的假道士,偏生还蓄着一撮小胡须,更显得有几分贼眉鼠眼,还是个惯会坑蒙拐骗的假道士。
道士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我看二位打扮,应当也是道上人吧?”见二人不说话,他指指自己身上背的包袱,很有些神秘而不可告人的意思,“我这儿有几本道法秘籍,看看?”
陆云笺虽知这是个假道士,却有些好奇:“秘籍?”
道士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正是。只是这几本秘籍的来路上不得台面,”他说着四处张望了一圈,将声音压得更低,“是贫道在各大门派里头的友人偷学来编成册子的,也是实在不适合贫道心法,便只好拿出来换些钱两。”
说着已经从包袱里抽了一本小册子出来,悄摸递给陆云笺:“也是看仙君是道上人,识货,心里也有数。这记的可是风华五君的道法,若不使些手段,可得不来的。”
陆云笺道:“风华五君是什么?”
一旁裴世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声音也隔绝在外似的。
道士递小册子的手停顿了一下:“……仙君不知道?”
陆云笺道:“闭关了几年,消息比较滞后,的确不大清楚。”
道士嘀咕了几句,陆云笺没听清,只听道士答道:“说的是当今最有名的五位年轻仙君,第一大门派云间世的两位陆仙君和归云仙君,还有第二大门派镜阳宗的两位季仙君。”
陆云笺接小册子的手也停顿了。
这样的词汇叠在一起,有些吵闹,闹得她头疼,她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不是……你们这名儿起得也太……”随手翻开小册子,见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归云仙君内功心法。
道士见她的手在这一页停了片刻,便眼疾嘴快地介绍:“归云仙君的内功心法是出了名的速成心法,修个几天便能大为精进,最受欢迎。要知道归云仙君早些年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呢,谁承想一朝归云剑出,名动天下啊。”
说是“速成心法”,陆云笺却想起裴世有事没事就拿着各种图谱卷轴典籍研究,哪有什么速成之法?只不过人易贪心,常想事半功倍,妄念一步登天。
裴世的白眼已经远超显而易见的程度了。
陆云笺很贴心地把“归云仙君内功心法”递到他手上,以便归云仙君本人来品鉴,又朝那道士问:“还有么?第二受欢迎的是哪位?”
道士翻找一阵,翻出另一本小册子,道:“这是云间世陆仙君的。”
陆云笺还道写的是陆明周,谁知接过一看,却见分明写的是自己。
道士贴心解说道:“云间世的陆小姐不像其余门派大家的公子小姐天生根骨非凡,她的心法适合常人学,对根基要求没那么高。”
见陆云笺在这本册子上停留的时间久了些,道士便抓紧机会道:“这云间世要说最奇的,那就是这位陆小姐和那位归云仙君了。别看这陆小姐是云间世尊主的义女,根骨血脉比不上那些几百年的修仙大家,但却能在云间世撑起半边天。旁人老说这陆尊主年纪是越来越大了,但年纪大又怎么着?有陆少主和陆小姐两位镇山虎,云间世第一大门派的地位谁能动?”
陆云笺有些不悦,但面上仍然礼貌地微笑着:“这传得也太离谱了吧,谁告诉你这陆小姐是义女?话可不能乱说乱传。”
此言一出,其余两人却都转头看她。
道士指着小册子的手一顿,收回了,他上下打量陆云笺好几遍,最后犹犹豫豫地开口:“……你到底是不是修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