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蹙眉抬眼看他:“是啊,但是这和我修不修道有什么关系吗?”
道士道:“道上人谁不知道陆小姐是云间世尊主收养的?这位姑娘,不是修道的也想要功法秘籍,这我能理解,修不了也能卖几个钱是吧,但你要是这样子拿贫道寻开心,那可就没意思了。”
“不是,”陆云笺简直百口莫辩,“说了不是收养的就不是,我就是……”话及此,却是猛然刹住。
她向来是个追求随心所欲的人,这一回,理智第一次让她悬崖勒马。这要是说出来,不管旁人当不当真,总归是不妥的,要是传回云间世,传到父亲耳中……
于是陆云笺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是云间世的人,难道我不比你们清楚吗?”
“嘿我真是奇了怪了,敢情你就非说是我哄你呗?你要不信,问你旁边那位啊,这道上人都知道的事儿,谁要骗你了?”
道士说着也不悦,把陆云笺与裴世手上的册子都夺了回去,整整包袱就走:“也真是晦气,今儿开张就碰上这么个事儿,出门没看黄历。”
待到道士走远了不见影儿了,陆云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册子已经被抽走,还想再往后翻几页,也没机会了。
手不知在半空中停了多久,陆云笺蓦地反应过来,像是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似的整了整衣摆,而后径直走向角落那处小摊:“老板,这个草编蝴蝶怎么卖?”
她蹲在摊前,指尖戳戳点点着那只蝴蝶,看起来似乎心情颇好,连声音都是轻快的。
“编得真好,是用什么编的?怎么编的?”
小贩是个皮包骨的年轻人,估计出摊有好一会儿了,只是小摊子简陋,隐在角落又不起眼,此时迎来第一个客人,便也显出了几分年轻人的活力,热情耐心地一一应着。
陆云笺只是笑,不知小贩的话听了几个字,只知道起身时,腿麻了,脸也僵了。
各式各样的草编蝴蝶蜻蜓蟋蟀各买了一只,通通塞进乾坤囊里,手上还留了一只,一边赶路,一边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拆,将栩栩蝴蝶拆成片片干枯草叶。
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太僵,陆云笺拆完手上的蝴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别说,这手艺是真好。”
与此同时,一路沉默的裴世忽然开口问道:“你不想查吗?”
陆云笺停顿一瞬,笑着把话说完:“这手艺是真好,好复杂,我把它拆了,就再也编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她把手上的草叶一一沿着纹路撕开,撕成一条一条、一丝一丝,风一吹,便都飞飞扬扬不见。
她道:“我不想查啊。我肯定是我爸妈亲生的,这我知道,我也不信什么真假千金的戏码。但是你看,这两个世界这么不一样,有些这样那样的差别,也没什么嘛。也许在这边,我和我爸我哥的缘分没到血缘那一步,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不还是一家人吗?”
裴世闻言微微蹙眉:“你为何如此相信他们?”
“他们?谁?”陆云笺漫不经心地把脚下一粒石子儿踢出数尺,“我爸和我哥,我当然信啊,不信他们信谁?
“不管在哪儿,我爸和我哥就是我最亲的亲人,这点永远都不会变。现在他们是天下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人,肯定有很多考量很多顾虑,我既然不懂,那就不会去添乱。
“假如我真的和他们存在血缘关系,那么堂堂第一大门派,要收养一个女儿,不可能不验我的血脉,也肯定能验出来,这我知道。
“但要是去查了,又怎么样呢?假如我是亲生的,难道我要跑到大殿上去指着我爸我哥的鼻子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认我吗?假如我不是亲生的……”
陆云笺说着苦笑起来:“那也很糟糕,我不敢想。我是个胆小鬼,很多事情都不敢面对。我又笨,复杂一点的事,也不会处理。
“既然不会,那就这样吧,我没什么大志向,也就想混混日子,安安分分的不要起什么风浪。实在有什么难题……”
她说着回头一笑:“等到时候问了妄尘前辈,没准就能知道恢复记忆的方法。到那时候,我就甩手不干了,全都不要脸地推给这个时空的陆云笺。”
裴世顿住脚步,目光透过这副与从前一模一样的壳子,想要看清里面的魂灵,依稀可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魂灵打下的截然不同的烙印。
他听她描述另一个时空,又曾在献祭法阵中见过她的记忆,概括起来不过寥寥数语,但仍然生动鲜明。
另一个时空的她,走过的路尽是喧闹繁花与刺目烈阳。
他不曾见过那样的景象,他知道,这个时空的陆云笺,天下第一大门派的陆小姐,风华五君里仍是佼佼的陆仙君,也不曾见过。
他忍不住想——
从前的陆云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哈哈。”陆云笺一声轻笑将他的神识唤回,她把手里撕成细细枯丝的草叶都扬尽了,像是抛去一身负担,“听起来好像有点聪明的样子,没想到我还能这样装模作样地分析一件事,好神奇。我似乎原本不应该是这种人,以前要是碰上这样的事,多半脑袋就发痛了,哪还有什么心情思考?看来还是长了些本事。”
“但是说句实话啊。”她忽然又停住,笑吟吟地看他,“裴世,没准我比你还更想让这个世界的陆云笺回来。”
裴世的嘴角终于苦涩地弯了一弯,不知是何情绪:“是吗。”
二人行至晌午,正走过了一片郊野,进了一座小镇。午间人们大多数要么在家中要么在饭馆,街上行人不多,刚一进镇子,便看见一座气派酒楼,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终于到吃饭的点了。”陆云笺转头对裴世道,“那家人多,肯定是有什么好东西。”
进酒楼一看,原来一楼正中央搭了个木偶戏台子,比一般的都要更大更气派,木偶人色彩绚丽栩栩如生,一举一动犹如活人,一动一静似有生命,好不精彩。
一楼坐得太满,陆云笺只好挑了张角落的桌子,斜对着戏台子,堪堪能看见木偶人的影子。
“啊,原来是《白蛇传》。”陆云笺伸长了脖子看,“好巧啊,原来你们这边也有这个故事。”
裴世知道她的“你们我们”“这边那边”是什么意思,闻言抬眼,目光也落在戏台子上:“这故事倒是粗略听过,但不甚了解。”
“其实我也没有完完整整看过一整出《白蛇传》,只是小时候在……”陆云笺一手托腮瞧着偶人,一手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拣花生配茶,“你们这边应该叫做话本子?我小时候在那上面看到过。”
裴世从善如流地采用了“这边那边”的代称,道:“……那边,也有木偶戏?”
“啊,有的。”陆云笺的半张脸稍微朝他侧过来一点,眼睛却仍黏在戏台子上没离开半分,“不过比较少见,只在一些活动,比如说庙会什么的里面见得到。”
二人来得比较晚,《白蛇传》已经接近尾声,几句话间这出戏便演完了,趁着下一出戏还未开始的空档,陆云笺道:“裴世,你之前会看戏吗?”
裴世微微抬眼,正在此时,小二端着托盘来了,麻溜摆着茶具道:“小店特供的普洱茶,汤色透亮叶底鲜,保准香醇,客官您吃好喝好啊!”说着便把原先桌上摆的那套茶具收了,又上了几碟小菜。
这么一打断,陆云笺原以为裴世不会再回答,不过她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因此并不在意答案,转头又去看木偶戏台子。
而裴世垂着眸,目光像要沉到茶盏底去:“不曾看戏,也不曾看什么话本子。”只是他声音很轻,戏台子上又一出戏开场了,咿咿呀呀的唱词将他的声音盖过去,无人听见。
听小二说,这位手艺人刚好在此处游历,叫掌柜的请来,每日在饭点演上那么几出,成效颇佳。
这手艺人手法非凡,一人能同时操纵多个偶人,偶人生动精巧,唱词宛转悠扬,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靠着掌柜的一双慧眼、一副好脑子,酒楼这几日热闹非凡、日进斗金。
这回的偶人制作得尤其精巧,演的却不是什么经典曲目,甚至似乎是一出新曲目,因此原先喧闹的大厅忽地安静下来,无人出声,都屏息看着戏台。
这一出戏叫做“除妖龙”。
妖龙盘踞于深海,时而兴风作浪,为祸人间。海边小村庄中的村民苦于其害,却因妖龙法力强大而难以逃脱,于是百余村民齐心协力,最终凭借周密的计划智取妖龙性命。
民间演戏,若要演除妖降魔的曲目,演的都是哪个著名门派、哪位卓绝仙君,鲜少有这样以普通老百姓为主角的。
这出戏的偶人制作得格外精巧,手法也格外娴熟,想来是演过很多遍,然而不知为何,场上人似乎都不曾看过这戏目,接近尾声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妖龙被除,掌声与欢呼蓄势待发。
然而,在一片几近凝固的寂静中,忽有一道细白影子蓦地立起来,不及众人反应,那人已经飞身而上,一杯浓茶直直泼在了白色幕布上。
红褐色的普洱茶在白色幕布上渐渐晕开,像是一片陈旧而淡的血色缓缓蔓延,直到看不清幕布后的影子。
泼茶那人一身毫无修饰的白,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说是修士,周身却并无灵力气息,也不曾配有武器;若说是寻常人士,又遮遮掩掩,教人生疑。
众人都道他是来砸场子的,大厅登时沸腾一片,骂的骂喊的喊,指指点点推推搡搡。然而不知为何,方才还在操纵偶人的艺人却没有出声,甚至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不知去了何处。
掌柜的连同厨子伙计都一并出来维持秩序,拉的拉劝的劝,乱成一锅粥。
白衣人却像块僵硬的板子似的立在戏台子旁一动不动,待到大厅安静些许,拿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掌柜,而后朝着众人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诸位,只是这出戏目并不是这么演的。倘若演的尽是虚事,那也无从计较。但若是刻意歪曲事实,那便理应有人来道明真相。”说着便朝掌柜一颔首,“也请掌柜通融。”
他一番言语颇为有礼,声音并不很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语调听似淡淡,却又像是掩藏着汹涌暗流,不知是悲,是愤,还是别的什么。
陆云笺低声对裴世道:“这人的声音好像有点熟悉,但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裴世目不转睛盯着那白衣人,也低声道:“先看看他要演什么。”
白衣人并不等众人回应,径自换了一块崭新的幕布,收拾片刻,便操纵着偶人动了起来。
然而他的手法技艺远不如先前的艺人灵活娴熟,在某些地方甚至略显生疏笨拙,也没有唱词,幕布之后制作精巧的偶人在这样的演绎下,只像几团黑乎乎的影子在乱舞。
白衣人却不慌不乱,只默然演着,并不多作解释。
有人看不下去了:“你这演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演不来在这做什么样子!下去下去!”
有人打头,众人便都嚷:“下去!下去!”只是由掌柜的拦着,没上去硬拽人下来。
白衣人仍是没有半点慌张的样子,只自顾自演着,仿佛他只是想讲完一个故事,旁人听不听信不信,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平心而论,他演得不好,甚至有些乱,有些糟糕,但陆云笺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终于拼凑出了主要内容。
他演的与先前那出“除妖龙”完全相反。
“妖龙”并没有作乱害人,与此相反,它为村民赶走了之前暗中潜伏的一只大妖,并且镇守在村中,以防再有妖魔害人。然而村民们却杀死了“妖龙”,夺取了它身上的珍宝,而“妖龙”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任由村民们对它刀斧相向。
但大厅中没什么人有耐心仔细看完这样一出寡淡又混乱的戏,或许就算看完了,也没什么人理得清这人是想说什么。
白衣人演的这出戏极为简略,甚至不能称其为一出戏,但他全程不疾不徐,演完最后一幕,他缓缓放下操纵偶人的丝线,淡声道:“我与这位手艺人乃是同乡,都是蓟上人。蓟上木偶戏出名,有许多事,嘴上说说无人相信,原以为诸位爱看戏,那便演一出戏,不想我学艺不精,倒成了笑话。既如此,那便告辞了。”说着白衣招展,就欲离开。
陆云笺忽地想通一节,蓦地起身:“等等!”
然而没有人再有心思理会她说的话,也没有人再有心思去追那白衣人。
鲜血溅上了刚换上的白色幕布,在众人的惊叫逃散中,缓缓扩散开来。
很新鲜的红,像雪地里刚落下的新鲜梅花。
半天不见先前那位手艺人,此时循着血迹去找,终于看见那人就靠在旁边的角落,只是隐在暗处,不易教人发现。他周身遍布伤痕,坑坑洼洼,如泉眼一般冒着汩汩血流。
血还是热的,甚至还聊有鲜活之色,分明是刚刚才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