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照云，晨昏蒙影。
庄湖只有一家卖书的书肆，自然也就在左城，名为九章书驿。
秋闱旧梦谢幕，三年之后，新一轮的春闱秋闱还在等着下一批待宰羔羊。
书驿老板仗着自家垄断庄湖书业，限时限量。
“难怪你说要来这么早，你自己排吧，我去给香巧去买兔儿灯。”朱殷望着眼前排着的泱泱长队，打了个哈欠，对吴孟津说。
“别走，每样一人只许买一本……请你帮一下。”吴孟津伸手拦住朱殷。
“既然，你说请了，那便勉强等一会吧。”朱殷慢悠悠排到他前面。
书驿一拨一拨放人进去，这拨进去了，便要再等好久，前面进店面的总要精挑细耗上好一会才肯出来，日头升到四分天才轮到他们。
朱殷顺利进了书驿，身后的吴孟津却踉跄倒地。
“有这么着急吗？”朱殷笑话他。
吴孟津立在身后的威猛大汉前显得跟刚出生的小狗崽差不多，大汉嘴上还骂骂咧咧催促：“快点的吧你。”
方才身后的大汉推推搡搡往前挤，吴孟津险些就要撞到朱殷身上，可他不想，只能扑了个跟头。他爬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装作无事发生。
甫一跨进门，店员就替他们点上香：“半柱香时间，二位往里边请。”
九章书驿分两层，一层大大小小二十余个书架，卖些话本、诗集什么的，第二层则封着铁锁，那里头典藏着是罕见的古籍孤本。
最前面的高架围着一群人在哄抢，刚才那位大汉也挤了过去，原来是倒卖的掮客。
朱殷踮起脚尖，可最外围的个子高，一点也看不见，她指着问吴孟津：“那卖的是什么？”
吴孟津答：“秋闱历年真题和前三甲范文。”
问完，朱殷就自去逛了。
吴孟津则是去寻要替豆芽儿和香巧买的开蒙读物，他预备识字与读文一同进行，学与练齐头并进。
吴孟津要找的书还未找到，瞥向自己那柱香，燃得比旁人的还快些，香灰扑落，却只剩四分之一了。
旁边有个小厮在理书，他走上问：“店家，此处的《千家诗》怎会一本都不见？”
店家听闻，往架子上查看：“哦，《千家诗》昨日就卖光了，这批货要下午才送过来，你下午再来吧。”
下午再来吗？吴孟津薄唇抿成条直线，眼里有些暗沉，明明答应好豆芽儿和香巧教他们念书，可他却连给他们准备两本像样的书都做不到。
朱殷捧着一摞书出来，一本一本横七竖八地高高盖过她的头，她往里头书架里随便看看，卖得火热只剩下一本的她全都拿下，却见吴孟津不仅两手空空，还僵僵地站在那不动。
朱殷催道：“你还没拿好么？”
吴孟津声音不易察觉地干涩：“店家说《千家诗》下午才能送来。”
“《千家诗》？我刚刚过来的书架好像看见两本，不知道是谁没有放回原位。”朱殷头往后摇了摇，指着方向。
“当真？”吴孟津开口确认。
“骗你干嘛。”朱殷下意识捂住嘴，哦，自己好像确实骗过他。
吴孟津往她指的方向过去，眼神扫过空落落的书架，她所言不虚，刚好还遗落着两本《千家诗》。
他拿起这两本时，那柱香也刚好燃到末梢。
“二位，到时间了。”店家过来提醒他们。
朱殷把她那摞书放在柜面上，放下的那一刻砰的一声，小厮从最上往下拿下来依次清点，吴孟津瞥了一眼，这些书，名字都取的直白，什么《折辱傲娇竹马》，什么《病美男被迫替嫁》。
吴孟津嘴角微微抽搐，没想到她会好这一口：“你买这么多话本回去？”
“对啊，拿回去练字。这些刊印的书字写得都不错，正好拿回去练练手。”
吴孟津觉得有些低俗，可方才她无意帮他，还是把那句“污秽不堪”咽了下去。
“客官好眼光，这些都是九章书驿卖得最好的，要不要替您备个书袋。”店家问道。
“好啊，这样我也好提一点。”朱殷答应道。
朱殷提着书袋出来毫不费力，气鼓鼓地说：“不愧是开在左城的书肆，这书竟然卖得这么贵，把我的积蓄一扫而光。”
吴孟津暗暗吐槽，那你还买这么多杂书。
“对了，还有香巧要的兔儿灯。”朱殷突然说。
她记着上回夜里来的时候，有见到卖些小玩意的小车，老阿叔说他是随缘摆摊，也不知道这回白天能不能碰着。
哦，看见了。
朱殷雀跃地跑上前，老阿叔这回带出来的玩具和上回的种类还有些不一样，朱殷报不上名儿来。
“小姑娘，我还记得你。”老阿叔认出朱殷来。
朱殷惊喜：“您还记得我啊？”
“你这么大的小姑娘来买玩具，还是头一个，那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哩。”老阿叔笑道。
吴孟津跟在后面，朱殷只记得香巧要个兔儿灯，倒忘了她一开始说也想要豆芽儿那个拨浪鼓。
他上前问道：“阿叔，这个拨浪鼓怎么卖？”
老阿叔一乐，眉开眼笑地说：“后生，你也是童心未泯啊？”
吴孟津忙解释：“不是，我给别人家……”却被朱殷打住。
“喂，老阿叔说你童心未泯，这是好话。你自己给自己买一个怎么的了？”朱殷无心说着。
吴孟津听着有些怔住，给他自己买吗？
“这还有个福娃娃，诶，不会倒！”朱殷瞧着这个娃娃，圆滚滚的小脸，扎着黑辫儿，手上托着福桃，朱殷手压上去，左右晃一会又立了起来。
“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倒翁。”老阿叔笑道。
“是不是很像我啊，每次被你欺负都我都能屹立不倒，老阿叔，这个我也要了。”
朱殷拿起这个不倒翁放到吴孟津手上，嘴里还漫不经心地和老阿叔说笑着。
“这个送你，你拿好了，日后你若再欺我，你就摸着良心看看这个不倒翁。”
吴孟津手上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不倒翁，他低着头，凝视着这不倒翁，莫名觉得心里空空的，像被凿开了一个洞，风从里面灌了进来。
“不早了，该去豆芽儿那了，老阿叔，这个不倒翁多少钱，我自己买下了。”
吴孟津从袖里掏出钱，老阿叔却大笑着摆手。
“替你自己买？好后生，看你有缘，这个不倒翁送你喽。”
吴孟津：“那还有这个拨浪鼓，和兔儿灯？”
“不收钱，不收钱，老头我也不缺钱，出来摆摊就图一乐。”老阿叔笑得眯起了眼缝。
“那就谢谢老阿叔了。”
两人走远，往右城来。
朱殷把兔儿灯从吴孟津那夺了过来，她要送给香巧的东西还轮不到他来拿。
朱殷左手提着书袋，右手拉着兔儿灯，轮子在土路上窸窸窣窣地滑着。
吴孟津老远就听到豆芽儿的声音，他起来个头。
“白日依山尽。”
可下一句却不是豆芽儿的声音，是另外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欲穷千里目。”
“错了，错了，你说倒过来了。”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却也不是香巧的声音，喘着气，声音奶奶的。
吴孟津屏着呼吸拐进窄巷，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远远就看见，地平线上冒出一群小小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但不是白色的，更像是飞扬的小彩旗。
“孟津哥哥！朱殷姐姐！”豆芽儿一马当先，身后除了香巧，还有四个孩子。
豆芽儿挨个介绍：“这是昭昭，小柚子，四喜，麻圆。他们也要一起来学小诗。”
吴孟津不敢不问这一句，他担心这些孩子是偷跑出来的：“你们家里都准你们过来吗？
“经过同意了！”
“我娘让我学完了马上就回家。”
“……有。”
还有个没说话，吴孟津抿着嘴看他。
“我爹准我先来一天试试。”
“你们的名字，我记下来了。”
“这是给先生的束脩礼，麻圆他爹让每人都备的！”豆芽儿又小跑过去，吃力地拎起一个袋子。
吴孟津接过手，低头看，里头是六份同样的物件，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一样不少，虽然送的方式有些违礼。
他缓缓抬头，再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局促。
孩子们连拜师礼都送了，他只备了两份学习用具和书本，准备就在李妈家的小饭桌上将就一下，可现下拿在背后的两套物件却显得单薄，拿不出手。
朱殷拉着香巧的手，把兔儿灯和拨浪鼓递给她，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拨浪鼓确实是吴孟津提醒的。
其他几个小孩一脸艳羡看向香巧。
“都有，都有，这有什么的。”朱殷坐在她的书袋上摆摆手，大气地说，她一下子就成了孩子王。
朱殷想着写字该要桌子吧，问李妈能不能把桌子拿出来，李妈咧着嘴就答应了，还站在门口巴巴望着，她这么大年纪了，也是第一次见先生上课，图个新鲜。
朱殷把桌子搬在巷尾，几个孩子眼巴巴就搬着凳子跟了过去，一个个围着不太大的桌子，乖乖坐好。
一切就绪。
朱殷却瞧见吴孟津怎么还愣在那不动，不是买了书，带了纸笔？
“先生，你怎么不上课？不是要教小诗吗？
“都，在，等，你！”
吴孟津觉得自己脚下的步子跟灌了铅一般，他还没准备好，或是根本就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哪怕是孩子的目光注视，期许？翘首以盼？
这对他太重了。
但他还是迈着步子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