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孟津和六个小孩围着小桌坐有些拥挤,豆芽儿和香巧主动和新来的伙伴合着看两本《千家诗》。
小孩的注意力容易分散,吴孟津时不时换种法子教。学小诗的时候,他挑些乐人谱过音律的,唱着唱着就会了,吴孟津起初还有些害臊,他唱的稍微跑调;识字的时候,吴孟津就把夜里写好的识字卡片拿出来用,正面是字,反面是音韵。
还好毛笔和宣纸都多备了几份,到了写字的时候,吴孟津分发下去,还多了一份,他想起来她来的时候也说要练字的。
可他往朱殷那边看过去,她低着头闭着眼,手上的话本翻到中间,两鬓的碎发偷溜到额前。
坐着竟也睡着了,看她睡得熟,他教课的内容却是正好助她入眠。
吴孟津嘴角极其短暂地上扬了一个弧度,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写字就没那么多有趣的法子了,一笔下去是一笔,一开始学便要把基础打好。
吴孟津让他们围过来,教他们的拿笔。
第一次拿笔的孩子图新鲜,碰上墨水就忍不住在纸上涂鸦乱画。
要是他从前学写字的时候,像他们一样,恐怕先生已经拿着戒尺训人了,戒尺打在手心,这一天不要说写字,连笔都拿不起来。
“好了,我可以开始了吗?”
吴孟津只是眉头微皱,语气稍重三分。
几个毛头小孩闻声立马乖乖坐好,腰挺得笔直,全神贯注地看向他。
小孩子其实很聪明,有时候一个眼神,便能明白。
他提着笔,指实掌虚,讲到哪里就配合着动作手指,孩子们照猫画虎,学的有模有样。
“都很不错,那我们就开始学写第一个笔画了。”他开始示范边讲解写几种横的要领,然后让他们回到自己位置上练习,他则是绕过去,手把手的挨个纠正。
香巧写的横有些小错误,吴孟津便过去示范给她看:“香巧,你写的横,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个小鼓包,落笔的时候笔尖不要动,再转中锋。”
“谢谢先生。”香巧还是有些怕吴孟津。
再往旁边走,小柚子握笔的姿势又不对了,吴孟津便掰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校准:“小柚子你先这样,做会稻草人。”
“哦。”小柚子嘟着嘴答应。
其他孩子看小柚子窘迫,偷偷乐着。
最后一个是豆芽儿,他写的横总是很短,长横也是。
“豆芽儿,写长横的时候展开来,不用那么拘束。”
“不是的……孟津哥哥我手展不开来。”豆芽儿小声解释,说完才发现自己刚学的句读都忘了。
吴孟津一怔,豆芽儿小小的手臂缩在里头,哪怕吴孟津他已经站了出来,六个小孩围着小饭桌写字显而易见的还是很挤。
不怪豆芽儿,是他,没注意到。
“其他人再往边上边上给豆芽儿让点位置好吗?”吴孟津试图先协调一下。
其他五个小孩听话地往自己这边挤挤,可总有一个会不好写字了。
“我会想办法。也不早了,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带着纸笔回去再照书帖练上一个时辰。”
“会的,先生!”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昭昭,她是个热情的小女孩。
“先生再见!”几个小孩喊得一点都不整齐,拿着手上的笔和墨,再稍几张新的纸。他们练过的纸张也不丢,想带回去和他们爹娘炫耀。
“豆芽儿你留下,你再把横写给我看看。”吴孟津担心豆芽儿刚才没吱声,是不是一直没好练,便给他开小灶,直到确定他也练好才放心让他离开。
豆芽儿拿着练好的字,回去给李妈看。
吴孟津兀自站在那,颀长的影子独自责躬省过。
自己担着这么糟糕的名声,他们爹娘也愿意把孩子送过来试试,可既然主动揽下了职责,本就该把这件事情做得好些。
可第一堂课完整上下来,他才发现还有这么多不周到的地方,宣纸下面没有垫毛毡,饭桌上就还残留着无意撒下来的墨渍。
时间也没有安排好,开课让学生等,还拖堂耽搁了他们吃饭的时间。
还有,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写字,豆芽儿连手臂都展不开,更不像个样子。
开头就弄成了这般。
吴孟津无声叹了口气,场地也得想办法,不能这么将就了。
李妈见豆芽儿回来了,拿着抹布慢着步子从屋里出来,就一起过来帮着收拾,她有些紧张问道:“孟津啊,上完了吧,豆芽儿一回来就说你教得特别好……这群小孩儿没吵着你吧?”
“没有,他们都很听话,学起来都很快。”吴孟津朝李妈苦涩地笑笑,不太专心地擦着桌子。
孩子们都很好,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李妈从吴孟津手里把抹布,利落擦着桌子,抢着说:“拿笔杆子的手就别干这些粗活了,交给老太我就成……诶你妹子朱殷怎么还睡着了。”
朱殷听到有人喊她,这才挣扎着眼睛醒过来,手上的话本往她看完的地方多翻了好多页:“我怎么睡着了?”
再往吴孟津那看,小屁孩们都散掉了,就剩李妈和吴孟津在收拾。
朱殷:“上完了吗?”
“嗯。”吴孟津低头应了一声。他把多出来的纸张收好,先暂放在李妈家,这几个孩子住得不远,也方便来拿。
“李妈,我们先走了。”李妈还想留他们吃饭,但吴孟津却是急着离开。
等出来巷子,他叫住朱殷。
吴孟津提着学生的束脩礼,朱殷则是提着她的话本书袋,两人四目相对。
吴孟津欲言又止,可启唇说话还是惯常的冷静语调,但说的异常的快:“我书案下凿有一个暗屉,里面有周家每年给我的资助,我自己攒下了一半,本来是想日后留给爹娘的,现在他们有了福神庙那块地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你也看到了,豆芽儿他们在这里学不合适,所以……”
朱殷接过他顿住的话,眼里闪过狡黠:“所以你想趁着白天租一块地,请我回去帮你把钱捎过来,我猜,不止这个,你待会又要请我同你去九章书驿排那个长队?”
“也不怕我把钱吞了。”
朱殷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一脚踩过了危险红线,她现在还靠这个凡人将养仙根,天道说得花里胡哨的,什么滋养于她,可实际上都是废话。
豆芽儿他们坐得拥挤,她是看在眼里,这忙她自然是会帮的,话说出来只是逗逗他,不过要是他现在再用自己的血逼她就范,她就,她就……
也没什么法子。
吴孟津缓缓道:“你不会。”
他继续请求,言语让步:“请你帮我,我……再欠你便是了。”
朱殷一脸诧异,眨巴眼睛:“你竟然愿意欠我人情?”
吴孟津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不答,便是默认。
不知他出何缘故,可这人一向把公平放在嘴上,他欠了日后便是定要还的。
怕他后悔,她找个理由搪塞,立马答应:“看在豆芽儿他们,又看在你这么诚心不怕我吞钱,勉勉强强再帮你一把。去书驿只能买两本,那还有两本你怎么办?”
这件吴孟津自己做好了打算,他说:“夜里我替他们抄两本出来。”
朱殷俏眼得意,掰着手指:“好说,好说。不过,和你,事事得算清楚,上午一回,下午两回,一共三回。”
吴孟津松了口气:“那我便在书驿外等你。”
不消多久,朱殷便将吴孟津的包好的私房钱交到他手里。
“怎么样,够快的吧。”朱殷喘口气,这速度,比上回去福神庙还快些。
下午排队的人不多,两人从九章书驿买到《千家诗》,又哼呲哼呲往店宅务去,也就是租房的地方。
吴孟津打听过了,右城的现在可以向外出租的屋舍不多,基本都被苏弘亮盘下了。
他预备在右城先租下半年,刚好也就是春闱将要开始的时候。他打算好了,念书不能半途而废,届时再请其他先生继续教他们。
思及千番未雨绸缪的秋闱,跨过门槛的时候,吴孟津显然恢复了几分沉静。
苏弘亮得了兴,今日亲自坐镇。
见吴孟津进了自家店,竟主动相迎:“呦,咱们的大才子来了,听说你才秋闱刚考完,是不是稳操胜券啊。”
朱殷面不改色地跟在后面,心里却纳闷,没想到庄湖还会有人对吴孟津这么客气。
苏弘亮头回见朱殷:“这位姑娘是?”
吴孟津答:“舍妹。”
苏弘亮堆着笑:“不知孟津来我这要租什么样的房子啊?”
吴孟津并不熟悉这位苏老板,只是以礼还礼:“苏老板,我想在右城租下一个二十方的房子,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
“多久?”
“三个月。”
吴孟津把备好的钱拿出来,用布包裹好,这钱在富人眼里不多,可却是吴孟津一点一点节省出来的,三个月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苏弘亮拇指拨着玉扳指,又问:“那,孟津这房子是要何用?”
吴孟津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苏弘亮皱着眉:“近日里听闻,有好些要租房驱鬼,镇邪的……”
吴孟津笃定地说道:“办学。”
“办学啊,好事好事,”苏弘亮略微扫了一眼吴孟津准备的钱,“也并非我瞒你,福神庙最近不是许多人去拜,来城里的人太多,这租房的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这,我也想做回好事,可生意不能不做,一大家子还等着我养,孟津,你说是不是?”
“那还要多少?”朱殷随口一问。
苏弘亮眼里精明:“现在市价是二十两一月。”
“再添上这些够不够?”
朱殷往桌上放上一锭金子,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