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卉与顾一舟不过半日便抵达翠玉峰,找到了枯蕰的老巢。
整座翠玉峰上,只有一间房子坐落于山顶位置,极好寻到。
扶卉昨夜只在地牢与枯蕰的卧房里待过,此刻从外看,这宅邸与民间大户人家的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只是位置偏僻,坐落在了山里。
扶卉伸手指向宅院:“这里应该就是枯蕰的老巢了,岑苏苏和赏钰连师姐就是在此被抓的。”
顾一舟神情冰冷,“为何我感知不到岑苏苏的存在?”
扶卉一怔,未料到顾一舟竟与岑苏苏还有这层羁绊。
她面色不动,反问他:“怎么会呢?师尊是靠什么感知的?”
“我曾赠予她一枚玉佩,那玉佩上有我设下的法诀,一旦她遇到危险,我便能立即知晓。”
方才还在青云宗时顾一舟一时心急,忘了此事,来时路上冷静下来,才惊觉异常。
自己从未曾感知到岑苏苏遭遇了危险,他不知眼前这“叫花子”模样的女子为何对他撒谎,要将他骗到此处。
顾一舟的目光锐利如刀:“岑苏苏究竟在何处?你为何骗我?”
扶卉深吸口气,无奈道:“好吧,我坦白,岑苏苏和赏钰连的确不在这,把你骗来,只是因为她们二人不知如何违抗掌门之令,却又自知与枯蕰实力悬殊,不想白白送命。”
顾一舟:“你们合谋利用我?”
扶卉不认同,“这如何能叫利用?你们想要除妖却派了两个明显不敌这树妖的弟子来,打不过,难道不能靠智取吗?”
“好是伶牙俐齿。”顾一舟眯起长眸,“你叫什么名字。”
扶卉撇过头,缄口不语。
顾一舟耐着性子,追问:“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扶卉轻哼了声,答:“百里棣。”
顾一舟凝眉,“这名字我听过,你是掌门座下的弟子?”
“没错。”
“既然你要靠智取,那便去罢。”说罢,顾一舟便甩袖要走。
扶卉急忙拽住他的袖角,“不是,来都来了,不如抓了这妖怪再回去?”
顾一舟眼神如冰,冷声道:“别碰本尊。”
扶卉立即高举双手,无辜看他。
顾一舟转身离去。
扶卉不理解,本就是青云宗说要捉妖,结果人来了又不捉,难不成这妖怪只有徒弟能打得,师尊却打不得?
眼见顾一舟背影渐远,扶卉灵机一动,她掏出一把斧头,走到宅门前开始劈砍。
“梆!梆!梆!”
沉闷的劈砍声在山间回荡,一下又一下,暗色的木门生出裂痕,眼见着都快要凿开,门内终于传来窸窣响动。
扶卉停手,立即转身,去追顾一舟。
顾一舟才走不过几里,便听见身后传来仓皇脚步声,他回身,就见“百里棣”朝自己狂奔而来,身后有一青衣男子紧追不舍。
出于师长佑护宗门弟子之心,他当即引灵力化成长剑,欲上前。
谁知下一瞬,就见“百里棣”抬手朝他一指,并回头朝那青衣男子高喊:“他就是顾一舟!”
顾一舟:?
话音未落,扶卉便加速遁去,留二人对峙。
枯蕰落定顾一舟身前,周身戾气翻涌,眼神阴鸷:“你便是顾一舟?”
顾一舟:“你是枯蕰?”
枯蕰本想直接动手,率先解决这个传闻中会杀了自己的人,谁知他神识探过,却察觉不到此人的修为深浅。
他心知不妙,不宜贸然出手,于是沉声问道:“你为何要杀我?”
顾一舟不解,反问:“我为何要杀你?”
“我怎知你为何要杀我?”枯蕰语带不满,自顾自道:“人人都说你会杀了我。”
顾一舟皱眉:“人人?”
“方才跑开的那位,便说是你要杀我。”
顾一舟气结,不想这“百里棣”竟这般无中生有,回头需叫元岁好生修理修理这位弟子。
但他又转念一想,青云宗确有派弟子来杀枯蕰一事,他身为宗门长老,不好辩驳,继而转问:“人人都说,你每百年便会取一少女的灵根,此事可为真?”
枯蕰坦然:“当真。”
“为何如此?”
“我自有用处。”
如此轻薄随意的姿态惹得顾一舟不满,他蹙眉,怒道:“做出这般残忍之事,你怎能如此坦然?”
枯蕰凝目,将顾一舟看了又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颇具嘲讽之意。
待他笑够了,停下来时,他道:“你们不也如此坦然地看我做这残忍之事,看了千年?”
“为何如今却又接受不了?”
顾一舟眸光冰冷,他怒极,提剑直指枯蕰,“你竟毫无悔改之意?”
枯蕰垂眸,凝着胸前的剑尖,红了眼,他道:“悔改有何用?能回到从前?”
*
巳时,岑苏苏与赏钰连抵达丹林城内。
依照扶卉所说,两人在坊间打听枯蕰相关之事。
传闻千年前,丹林城出曾在一夜之间灵气几近枯竭。空气污浊,鸟兽绝迹,万物凋零,城中修士惊慌不安,其丹田气海如暴露在外,灵力不受控地缓慢消散。
当人人自危试图逃离之际,是枯蕰设阵法,使得丹林城灵气重聚,万物再现生机。
事后城内百姓便自发为其建庙堂、筑祭坛,对他崇敬非常。枯蕰之威名,甚至一度超过彼时的丹林城城主,乃至于当他提出献祭少女这般荒唐事时,多数人只觉理所应当,而当少女们遭遇那般苦处时,众人噤若寒蝉,明明心知不韪,却因恐惧再次回到灵力枯竭时,便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众人间你不言,我不语,不说,就是无,不论,就会无。
时至今日,城中百姓对他褒贬不一。
有爱戴他者称他为丹林城重聚天地灵气,有不世之功。
有痛恨他者骂其手段阴毒,残害无辜少女。
岑苏苏与赏钰连忙碌半日,所得信息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见苦寻无果,两人寻了家茶馆歇脚。
岑苏苏倒了碗茶水,一饮而尽,“快到晌午了,扶卉姑娘想必已经带人与那树妖交手了吧?”
赏钰连拎着茶壶,淡声回她:“你倒是信她。”
“师姐不信她吗?”岑苏苏不解:“你若不信,为何答应同我一起来探查枯蕰。”
赏钰连抿了口茶水,反问:“我们有的选吗?”
“枯蕰活了近千年献祭之事就沿袭了千年,从前没听说过谁要杀他;如今不满他者多了起来,有人突然想起为民除害了。”
“卖的也不是他的命。”
岑苏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是沉默。
两人一时无言,均是低头默默饮茶。
“苏苏?”
忽然听见一男声唤自己,岑苏苏转头,看清来人后眼神骤亮,惊喜道:“容泽师兄!”
赏钰连循声看去,只见一白衣男子立于茶馆门前,怀抱一具红木琵琶,衣和发俱是飘飘逸逸,通身透着纤尘不染的仙逸之姿。
宴容泽提步朝她二人走来,在桌旁落座。
赏钰连问:“师妹,这位是……?”
“这位是与我一起学占卜之术的师兄,宴容泽。”岑苏苏说罢,又指着赏钰连向宴容泽介绍:“这位是我在青云宗的同门师姐,赏钰连。”
宴容泽眉目含笑,点头示好。
赏钰连却蹙着眉头,道:“你竟然还在外拜了其他师门?师傅可知晓此事?”
岑苏苏顿感心虚,眼神飘忽懊悔自己说错话。
宴容泽则温言替她解围道:“苏苏与我并未正式拜师。我与她是一同寻了位老者,花了些灵石,学些占卜的手段。她只是因我年长些,便唤我一声师兄。”
岑苏苏忙附和:“是呀师姐,我只是花些钱学点新本领而已,未曾在外行过拜师礼,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师傅呀。”
二人一唱一和,赏钰连轻哼了声,不再多言。
岑苏苏好久未见宴容泽,她关切问:“容泽师兄怎么突然来丹林城了?”
“前些日子在外游山玩水时,偶然结识了一老者,我与其相谈甚欢,便约定日后来丹林城寻他。近来正无事,我便过来了。”宴容泽笑答,转而又问:“苏苏是为何事而来?”
岑苏苏将此行的目的托出。
宴容泽问:“你说的,可是树妖枯蕰?”
岑苏苏讶然:“师兄也知道他?”
宴容泽点头,笑答:“知道得还不少呢。”
此言一出,岑苏苏与赏钰连倏然直起腰身。
岑苏苏:“师兄,那你快同我们说说他吧。”
宴容泽:“要我从何处说起呢?”
赏钰连问:“那枯蕰为何每百年就要取一女子灵根?”
宴容泽:“因为他没有。”
“这两者之间有何联系?”岑苏苏不解:“妖者本就不靠灵根修炼。而枯蕰属草木,这类妖怪不是只要吸收日月精华即可?”
“草木妖怪的确可靠吸收日月精华作为修炼方式。”宴容泽点头认可,转而又道:“但,枯蕰不可。”
岑苏苏:“为何?”
“因为他是一棵枯木,千年前,他就该死。”
岑苏苏与赏钰连大惊。
“那他为何还有如此修为?”
“甚至又活了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