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收到这封电子邮件时，已经是傍晚了，她刚刚结束一天的教学，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随着玻璃杯磕碰到平滑的桌面的声响，一个消息提示音不轻不重地引起了她的注意。
[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明天就是晏林的丧礼了，我想，作为他唯一的养女，你应该回来看看。]
邮件的最后注明了发送者的姓名：郑海。
她想了想，距离上一次见到郑海是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和野兰香一起到车站送别她。
而晏林。这个一直贯穿了她前半生的名字，直到多年后一个人远在大洋彼岸，每次无意间抬头望向东方时，总会盘旋在她脑海里的名字，却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哗—”
刚刚泡好的咖啡被她干脆地倒进了厨房的水槽里，她机械地清洗着杯子，然后从橱柜里拿出咖啡豆，一如刚进门时一样，准确的地重新泡制了一杯咖啡——与刚才完全一样的咖啡。
熟练的喜好和手法，就像曾经熟悉的那个人，或者说是，完全一样。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随着一个男婴的到来，春被自己的养父母亲自送走，这个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收留了自己，成为了他的新“父亲”。
……
野兰香摘下了墨镜，身前出现的好几年没见过的建筑、景色，海港一如她当初离开时一样，熙熙攘攘的街道、永远步履不停的人们。城市缤纷的霓虹色彩在强烈的日光之下彰显地更加光彩熠熠。
她坐上了刚打到的出租车，目的地是市中心的if咖啡馆。
“你们老板呢？”刚过午后，来咖啡馆的人不算多，还没有完全亮起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照亮这里闲暇着的员工，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样子。
“你好，请问你是老板的朋友吗？老板刚刚出去了，马上就回来！”出来迎接的服务员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引着她来到窗边一个十分明亮的座位，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缓慢运转的摩天轮，这是海港最有名的建筑，被称为海港之光，“小姐你可以先在这里坐一下！”
野兰香倒也不着急，她把精心准备的蛋糕放在桌上——是芒果味的，层层叠叠的奶油被细致地涂抹在蛋糕上。中间堆放着一块块芒果，上面用细腻的笔触刻画着“生日快乐，晏”。
野兰香知道今天是晏林的生日。而她这次回来就是要给晏林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她的手不经意伸进包里，摩挲着那个小巧的银色精装礼盒，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惊喜。
“这里是我的位置。”
突然，有声音打乱了野兰香的思绪，她抬头一看，一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正看着她。
她生得是很清秀，犹如一颗洁白无暇的珍珠，还未雕琢一般。被打理地清清爽爽的黑发乖巧地滑落在肩头。
野兰香一如既往地带着平静温和的语气跟她说到：“小朋友，这里姐姐已经坐了，你……”
但是还没等她说完，那个女孩子已经自顾自地坐到了野兰香对面的位置，顺手拿过放再桌子一旁的菜单看起来，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野兰香长这么大，自认为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当然包括像她这样的熊孩子，她脾气很好，所以也不喜欢生无端的气，只是瘪了瘪嘴，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孩子。
明明外表还是一副稚嫩的样子，脸上却一点孩童的天真都没有。
“吱——”咖啡馆的门被打开了，伴随着短暂热气的窜入，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十分工整的水蓝色衬衫，挺拔的身姿让人觉得如同这夏日的微风一般干净清爽。关上门后，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扶了扶自己的银色镜框，一转头就看见了身后略微等待他已久的服务员。
“老板，有位小姐找您。”
晏林只是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下意识地往咖啡馆转角走去，带着略微急促的脚步，直至转弯间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他感到安心、步伐才逐渐慢下来。
那一边的女孩听到脚步声，嘴角不经意翘起来，关上了菜单——一抬头果然看到了晏林，两人默契地相视而笑。
而野兰香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余光注意到面前的人抬起来头，她也跟着抬头，顺着女孩的目光，她蓦地看见，一个已经几年没有见过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一眼认出了晏林，此时的他和以前一样，但是又很不一样，应该说多了一种沉稳的气质。
“好久……”话刚出口，她只见晏林径直往自己对面走去，在女孩的身旁停下了。
他略微弯腰伸出宽厚的手掌摸了摸女孩的头：“从游乐园回来了？”
“嗯。我们一起回家吧！”
听到这话，野兰香不禁猜测起面前二人的关系。能让晏林直接忽视自己的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父女？她想了许久，好像也只有这种关系。
这时，晏林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他看了一眼野兰香，眼神中虽然有点意外，但是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好久不见。”野兰香自觉地站了起来，伸出手希望同晏林握手，但是晏林没有动作，只是眼神下意识地飘远，随即淡淡地回复：“好久不见。”
野兰香主动解释道：“那个……航班延误了，所以我来得晚了一点。”
“没事，反正早晚会见面的。”晏林此时注意到了桌上那个精致的蛋糕。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我记得……你很爱吃这家店的蛋糕。”
曾经作为“lamer bleue”的铁三角，她、晏林还有郑海，最常去的地方便是这家咖啡馆，除了咖啡以外，各式甜点都是店长的绝活。只可惜店长年岁已大，咖啡馆现在也已经不常营业了。
从晏林开的这家if咖啡馆来看，野兰香也能依稀感受到那家店的格调。
野兰香说完还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这是你的……女儿？”
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的沉默了一会，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情绪的影响：“一起吃吧！”
但是女孩似乎并不领情，她虽然没有说话，秀气的眉头却在不自觉间皱起来，终是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到：“我不是他的女儿。”
说完她站了起来，走到桌旁，顺便撇了一眼桌上的蛋糕，随即给了晏林一个还算冷淡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晏林本想叫住她，伸出的手停顿片刻还是放下了。
这时，他转过身看向完全不知道状况的野兰香，淡淡地陪笑道：“不好意思啊，春她…她对芒果过敏。”
然后他叫了位服务员过来，让她把蛋糕收好。“谢谢你的蛋糕，我已经让李叔安排好了一切。具体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吧。”
野兰香就这样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她的气终于上来了，自己从国外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没想到第一次和晏林见面竟然是这样的状况。
看着面前的服务员向她弯腰示意，小心地包装着蛋糕，她假装漫不经心开口问到：“你们老板和那个女孩是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春小姐是老板收养的女儿。”说完服务员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们平时感情很好。”
野兰香暂时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养女。
但是想到那个女孩目中无人的态度，她心里还是慢慢涨起一股火。
……
夜晚的别墅十分安静，晏林今天没有去参加生日宴会，他对外的宣称是生日不用大张旗鼓，所以只是和几个商业上的朋友喝了点酒便回家了。
黯淡的窗外，春刚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双手抱膝坐在窗边。在她的身边，一只不大的小熊玩偶乖乖地靠在春的小腿上。
小的时候晏林害怕她从窗边掉下去，于是特意将她的房间搬到了一楼。
她的房间现在正对着庭院，庭院的草每天都会精心处理，以便春可以随时随地在上面奔跑、玩闹。
可是她总觉得这庭院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只有寂静。
“咚咚咚。”
这时，短暂的敲门声响起，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见春始终没有反应，他的双手轻轻地搭上春的肩膀：“在看什么？”
沉默在二人之间响起，春伸出手关上窗户，白皙的瘦小的胳膊从宽大的睡衣里露出来，上面留着各种磕碰的痕迹——她显然不是一个能够很好照顾自己的孩子。
伴随着“吱呀”的声音。她从窗台上下来，走到离晏林一尺开外的地方：“她是谁？”
“你的新家庭教师。”晏林没有思索的回答道。
“我不需要。”春说着转回身看向晏林，坚定地说着：
“你就是我的老师。”
晏林习以为常，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努力调整语气跟春说到：“春，如果你不喜欢上学……我们就不去。”
说完，他看向床上散落的几本知识读物，自从春十岁那年来到他家，他就想尽办法地照顾她，将一切最好的都送给她。
但是渐渐的，他发现，只是这种照顾还远远不够。
于是在春十一岁生日那年，他为春选择了一所好学校，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才，大部分都是和他一样优秀的商人世家，他希望春能在这样的氛围下长大，接受最优质的教育。
但是春无法接受。
春告诉自己她不会再去上学了。
晏林知道春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
他向来是无法拒绝她的。
于是之后春所有的教育，都由晏林一个人承担。每次他下班时，就是她们两个人专属的学习时间。
“那个人，你认识吧。”
晏林该怎么回答呢？野兰香是他几年前的未婚妻，只是后面两人闹矛盾，从此不见。
但是婚约早就已经取消了，现在，野兰香只是他雇佣的家庭教师而已。
他负责帮她继续调查“聂影山”案件，而她，帮他照顾春。
“春，你长大了，我也要忙公司的事情……”
春很久没有回应，她只是沉默着，不知是对晏林的不满还是还是对两人之间关系的失望。她只能艰难地回答他。
“我不需要。”终于她抬起头，对上晏林的眼睛，此时他正在看向自己——带着怜悯的无奈的神情。
“野兰香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这似乎已经是晏林能做到的最大的诚意了。
许久过后，晏林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晚安。”
门关上的一瞬间，一如往常般温柔的话语传达过来。
眼见门已经彻底关上后，春麻木地踢翻被子，想要草草休息时，突然听到什么东西滚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她循声下床，在床的不远处，有一个不大的却淡淡闪烁着的水晶球。在漫天飞舞着的雪花
之下，一栋木质的小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认出了这是晏宅。
不知道刚刚晏林是什么时候留下了这个礼物，明明是晏林的生日，但是他总喜欢在这个时候给她带各种各样的礼物。
床头柜上正对着窗户的方形水缸，里面有赤红色的金鱼在随意地游泳；进入房门前必须拨开的玻璃珠帘，每一串上面都系着晏林亲手为她折的淡蓝色的千纸鹤。
这个房间里处处充满了晏林的痕迹。
“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拒绝我的。”春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水晶球上淡淡的纹理，看着水晶球里面的房子被大雪淹没，又逐渐顽强地露出真容，直到再次被大雪淹没……
她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雪天，那个将他们俩人拉进又推远的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