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快点快点,这些花朵要装饰好!这朵都不新鲜了!拿掉拿掉。”李叔忙碌于人群间,认认真真地检查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大堂离晏宅不远,是一座废弃的教堂。
即使是寂寥的冬季,四周依旧绿意盎然,深绿色的藤蔓和干枯的枝干,爬满了红棕色的斑驳的砖块,高高的彩色的玻璃窗在阳光的照耀下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更为教堂内宁静的陈设添上一层梦幻迷离的色彩。
这里曾经是远盛集团旗下一家郊区性质的图书馆。
只是后来因为教堂规模有限,加上建筑结构问题,晏林决定将图书馆转移到了更加崭新的花园去。而这座教堂,重新装修改造后,暂时作为一个观赏性质的小礼堂。
“嘭——”此时他的脚下突然踩炸了一个气球,于是李叔赶紧往地上看过去:“怎么回事呀小王,这些气球怎么还没贴好。”
“马上嘞。”蹲在地上的员工一边收拾一边赶紧应声道。这么大的礼堂,不仅要精心布置,还必须得充满童趣,又不能太死板。真是脑子都要不够用了,从大早上开始,他们这群人就已经在这里开始布置了。
“快点哦!马上先生和春小姐就要回来了。”
李叔自认为还算满意地打量着这里,苏姨已经将餐饮点心都准备好了,又马不停蹄地忙活下面的活去。
她比李叔晚一年进入晏宅,主要负责整个晏宅的饮食起居。平时就是乐呵呵的一个人,手脚利索,干活很是勤快,每天打扫卫生、收拾锅碗瓢盆和浇浇花草——只是这些琐碎的活,苏姨就已经很满足了。
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平滑的纱布,各色精致的蛋糕和缤纷的糖果摆放着,上面覆盖着奶油和糖霜,盘子里盛满了各式新鲜的水果,都已经切成大小规整的小块,整齐地叠放着。大堂中央是晏林专门准备的一架钢琴,光影亮堂间、马上这里会响起舒缓优美的生日歌曲。
今天,是春15岁的生日,从那个下大雪的夜晚,晏林突然带回来一个沉闷寡言的女孩子开始,没想到已经过去了5年。
作为晏宅的管家,李叔还清晰地记着,春刚来到这里时,不喜欢晏林,总是和他作对,像一只刚捡回来的野猫,宣示自己的主权一般、浑身炸毛。
可是晏林似乎就喜欢这样的春,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纵容春每一次的顽皮。两人就这样乐此不疲着。
平时晏林去上班时,春也只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或者在庭院里溜达——就是不爱和外人讲话。
不过他知道春小姐是神秘的,她有自己的内心世界,只是这个世界似乎很少有人能够得幸光临。
转眼间,春逐渐长大,和晏林之间的关系才好转起来,虽然他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氛围蔓延在她们之间。
算了算了,这也不是他一个管家该管的事情。他要做的只是管理好晏宅、照顾好这里主人罢了。
黄昏终于到来,如同水晶一般澄明的、无暇的云彩悄然隐匿下来。
晏林和春从游乐园回到家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宾客们此时还在庭院里休息,这些大多是晏林的好友,无论是从前在校园就认识的、还是当赏金猎人时在部队结交的好友,抑或现在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晏林都一一邀请过来。
前几年他没有好好地向大家介绍春,这一次,他要郑重地告诉所有人,春,就是晏林唯一的女儿。
“春,快去房间换衣服吧。”晏林放下本来握着春的手,轻拍她的背,笑颜道。
春也绽出一个微笑,她迫不及待地穿上自己的专属兔子拖鞋,一蹦一跳地就往房间跑去。
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晏林为她准备的礼服,工整地展示在衣架上,纯白的纱裙,如同浪水般起伏的蕾丝,同小巧连绵的珍珠环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春满意地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轻轻提起裙摆左右打量——她觉得自己长大了,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成为和晏林旗鼓相当的人。
春是在众人的拥簇下到达大堂的,少女刚刚发育的身体虽然还算娇小,但是在华丽的礼服衬托下,此时的她站在晏林的身旁,也已经显得相得益彰。
李叔望着晏林和春,他也无法想象,曾经一个唯唯诺诺,眼神里充满了胆怯的小女孩,现在能够变得这么闪耀。
晏林握着春的手,走上大堂中央,舒缓的音乐随即暂停下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他说话。
“各位,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个重要的事情。”晏林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我决定,收养春,作为我唯一的女儿。”
他说着看向旁边的春:“并且,春小姐也将是未来远盛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这话一出,原本一片融洽的人群,此时却出现了细碎的声音,现场瞬间变得一片乱哄哄,虽然很快又被认同赞赏的语气淹没。
“那野家的千金呢?”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人群看似还是点头附和,但是不和的声音却逐渐高涨起来,稀稀拉拉地散落着,直至最后吞没整个礼堂。
“听说野兰香小姐现在还在国外?难道晏先生就没有任何看法吗?”
“我觉得,远盛集团的未来不能交到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上。”
“这个女孩到底是谁?她的生父母又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她有那么大的权力?”
各种各样的言论散发开来,晏林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于是默默地给了李叔一个眼神,李叔心领神会,下场安抚起来。
然而事实上,这场议论的主角——她此时就在台上站着,但是她丝毫不介意这些言论对自己造成的攻击,像是无所谓一般,静静地注视着台下所有的陌生人。
他们有的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杯,高盛阔论着;有的手舞足蹈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一点儿的话;虽然更多的是表情凝重,静静观察着时局的变化。
不过对于春来说,他们都和她没有关系,而是否继承远盛集团,全看晏林的意思。毕竟她在意的,只有身边这个人。
此时的她和他,十指连心,亲密无间——这就够了。
“关于和野兰香小姐的婚约,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不再继续。”
晏林早已下定决心,他郑重地说出一番话。
这下在场的各位更是激愤起来,毕竟这里有不少人当初是跟着野兰香投奔到远盛集团的,如今晏林却轻而易举地就将婚约取消,难免引起不少人的不满。
议论声还在继续,只是晏林已经觉得无趣了,他不希望因为这个决定扰乱了他特意为春准备的生日宴会。他只是来负责宣布一件事情,至于后续的安排,他无暇与他们解释。
“想出去看雪吗?”
这时晏林悄悄地用手指捏了捏春的手心,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春自然很高兴,她笑起来,长长的睫毛竟像给月牙一般的笑颜笼上一层月晕一般。
就这样,在一片喧嚣中,这场宴会的两个主角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只留下不明所以的群众还在喋喋不休着——还有李叔,毕竟是受了晏林的委托,他此刻便只能留下来尽一个管家的职责,认真地处理场面了。
离开热气满满的礼堂时,天空中已经下起了小雪,感受到寒意的侵入,晏林顺手将衣架上厚实的黑色大衣带了出来,他已经习惯了每个寒冷的冬季,都披着这身轻便的大衣了。
只是还没等他披到春的身上,她就已经兴奋得跑到屋外。脱下了繁重的小高跟,张开手臂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春没有生日,小的时候在孤儿院,为了节省成本,所有孩子的生日都是在同一天,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所以春给自己也取名字叫做春。
她觉得生日是漫长的时间里唯一值得等待的日子。
后来一对可亲的夫妻光临这里,那是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大人的怀抱,自夫妻走后,她每天都在渴望这样的怀抱。
终于,有一天,院长告诉自己,有人决定收养她了,而收养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对夫妻,原来她们尤其喜欢孩子,只是结婚多年却始终没有子嗣——当时她们在人群里一眼便看中了春。
夫妻对春疼爱有加,总是竭尽所能把最好的给春,也依然保持在春天给她过生日的习惯。
直到她7岁的时候,在享受了两年亲情呵护下的她,已经无法再承受脱离亲人独自生活,这对夫妻却老来得子,新生孩子的降临夺走了对春的大部分宠爱。
伴随着矛盾的滋生,终于在春10岁那年,她们找到了晏林。多年前她们曾和晏林的公司有过合作,在晏林刚刚起步的时候给予过帮助。
如今晏林年少有为,她们便希望春能够在晏林的照顾下,更加快乐地成长。
这对夫妻本以为晏林会以公司事务繁忙而拒绝,起码推脱几年,但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晏林欣然接受了。
晏林接过春的那一天,海港正下着多年来的一场大雪,雪花掩盖住了天地间的一切,令人看不真切,不知这纯净之下,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
所以现在春的生日是在冬天——这是春自己的提议,她不愿再面对那些翘首以盼生日的春天。
她认为,雪是世界上最纯洁的东西,因为它可以遮掩一切的污秽、肮脏。
“春,小心点。”晏林看着春开心地在庭院里转圈,不禁提醒到。
他接过春脱下的鞋子,本想劝她穿上,但难得见春这么开心,只好先纵容她一会儿,实则时刻关注着春的足迹,确保她不会突然被什么小石子或者树枝绊倒。
洁白的飞旋着的纱裙,在纷飞的闪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很快就会与满天的雪花融为一体。
春感觉不到冷,但是红晕先一步爬上了脸颊,她转累了,双手拉着晏林的手:“我们,再去外面看看吧。”
晏林点头,顺势将手上的大衣严严实实地披到春的肩膀上。
晏宅远离市中心,周围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林,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坡。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在仅有的一条小路上,刚刚覆满大地的积雪上散落了星星点点的昏黄色的阴影。
原本两个人还只是手拉手,但是随着积雪越涨越高,她们需要互相搀扶着才能前进。
就这样,她们在这条小路上越走越远,回头看去,远远地留下了一串一大一小相互依偎着的脚印。
感受到气温逐渐下降,晏林本想可以带春回去了,转头间,却突然听到“扑通”一声,身旁猛地多了一股向下的力量。他只好苦笑了一声,转过身,对着不小心扑倒在雪地上不知所措的春伸出了手。
春抬起头,可能是淡黄色的灯光太过耀眼,也可能只是飞洒的雪花模糊了视线,犹如蒙了一层温柔的细纱一般,她感觉自己看不清晏林,感官的愚钝,反而让她的心意变得越来越清晰,犹如一团火,燃烧起来便难以扑灭。
愣神后,她的小手拉上晏林的大手。
晏林拍了拍春外衣上的雪。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到。
春刚刚发了会呆,这下不自觉地将手放到自己的胸前,感受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确保一切不是寒冷之下产生的幻觉。
见春迟迟没有走动,于是晏林也停留在原地等待。
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沉默,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他的脸孔,但她惊讶地发现,那双暗沉的深邃的瞳孔里面,映照的是自己的面容。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