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夜里要上新品浇汁豆腐,江知味打了个盹,午后又去了趟油铺,买了一大桶菜籽油。家里的葱蒜、芫荽、孜然和茱萸也不够了,便都到街上小摊补给了一番。
浇汁豆腐要做得好吃,要领在那汤汁上。这里头有一味很重要的调料——十三香粉,在后世能买现成的,倒不需要她花太多心思。
但如今身在北宋,江知味为了那十三味香料,带着租来的驴子,跑了许多家药铺子,还是差了其中的好几味。
当她将要悻悻而归,拿家里现有的五香粉做平替时,那李家药铺的掌柜给她指了条路:“小娘子不妨去大巷口那边看看。那儿新开了一家兴隆堂,里头专卖各类香料无数,说不定能凑齐娘子讨的这药方。”
江知味千恩万谢,急匆匆地往兴隆堂赶。
说起这兴隆堂,江知味似乎有点印象。
她曾在野史中了解到,后世用的十三香就发源于北宋时期。那位兴隆堂的掌柜姓王,据说还是从朝廷出来,弃官从商的那种。
这事甭说是在士农工商阶级分明的宋朝,就算是在后世,辞了铁饭碗深入商海创业,也是挺令人唏嘘的。
到兴隆堂时,店里空荡荡的没个招待的人。江知味嚎了两嗓子,才把打着哈欠的店家从帘子后头嚎出来。
那店家睡得头发蓬乱,面上还压着草席的褶,显然没想到这个尴尬的时间点,还会有客人登门。
江知味赶时间,开门见山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十三香卖?”
那掌柜的一听就来了精神,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通,忙道:“有的,有的。娘子随我来。”
江知味随着他往帘子后头走。之后便见他从一个塞满了布条的木桶里,单独挖上来一个陶罐。盖子一掀开,迎面而来一股浓郁的八角肉桂香。
就是这个了。
再看上头插着的价签。一罐十三香二百文,着实不便宜。但浇汁豆腐里十三香的用量不多,看在这么一大罐能用许久的份上,江知味并没有讨价还价,果断地掏了钱。
她记得野史上写着,十三香日后会进入宫廷,成为达官贵人的食用香料。这就意味着,后头的十三香指定要涨价。现在这个价钱,已经算是相当低廉的了。
这般想着,江知味动了囤货的心思:“掌柜的,你这铺子里还有多少十三香?”
掌柜的又是眼前一亮:“回娘子的话,铺子里的十三香卖得不好,因此只做了这么一桶,一桶里有二十罐。您买去了一罐,还余下十九罐。”
“可还能多做些?”
“能是能。”掌柜的略一迟疑,“就是需要的时间长些,做上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毕竟方子里许多药材要到邻县去采买,您要是能等,我就还能做上两桶来。”
两桶就是四十罐,加上余下的这些,得花去十贯多钱。江知味手头上确没这么多钱,但对于十三香的投资,她认为势在必行。
半个月后一切都未成定数。只要她凑够了这十贯钱,之后等待她的,就只有稳赚不赔。
她没再犹豫,与掌柜的约定:“那就按你方才说的,这些我都要了。半个月后我来取货,只是这个定钱……”
“不用,不用。我瞧娘子面善,信得过您。到时您来店里,一并付了余下的银钱便是。”
江知味本还想替自己辩驳一番,没想到事情竟出乎意料地顺利。连这种不立契、不付定钱的买卖都敢做,这掌柜的倒是大胆。
想了想,许是这店家到底刚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没什么做营生的经验,给她赶上了好时候。她便恭敬不如从命,笑眯眯地捧着那罐十三香,同他话别了。
“王掌柜,半个月后见。”
王掌柜喜上眉梢,等送走了江知味,打算回去继续打盹时,才猛地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同她说过我姓王了。嘿,难道我在这汴京城的名气,已经如此之大了么。”
越想他越是高兴,连带着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算了,不睡了,抓紧找人进货去吧。
*
日头渐斜,江家的灶房里,江知味正如火如荼地准备今晚上要用到的浇汁。
锅里倒油,下入蒜末煸炒出香味。再依次放入茱萸粉、孜然粉以及少许十三香,压小火持续炒香。
待锅中的调料都搅拌均匀,冒起均匀的小泡后下入热水。再添酱油、黄豆酱、少许盐和白糖,等再次煮开后,补上一碗豌豆淀粉水,持续搅拌,小火收汁。
做好的浇汁鲜香浓稠,江知味将其从锅中盛出,都装在了保温桶里。
据凌花说,这保温桶是先前她和江大在赵太丞家住院的时候,她特意买的。
那会子天还不大热,两人刚落水,都还昏迷着。为了能给他俩喂上一口热粥,凌花就带着这个桶两头跑。
本以为今后便闲置了,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但说起这保温桶,江知味又有点佩服起古人的智慧了。
它的最外层是由竹子编制而成的,里头能放陶甑或者其他身窄体长的器皿。这种天气,在夹层里塞上稻草、布条一类用以保温隔热的东西,保温个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再就是豆腐的制备了。
浇汁豆腐和铁板豆腐不同,为了炸出金黄酥脆的焦皮,需得用上水分低一些的老豆腐。
在她回来之前,凌花已经给豆腐点完卤,都压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盖着的纱布一揭开,嫩豆腐雪白细腻,如妙龄少女的肌肤一般。老豆腐则如半老佳人,上面雕刻的浅显纹路,带着一股历经风霜之感。
江知味把豆腐挪到平头车上,抬头一看,天都快黑了。
匆忙地抓了一把鸡头米垫肚,她搬了一口自家灶台上的铁锅上车。又将豆腐、浇汁,还有放茱萸粉、孜然粉、铁板豆腐酱以及葱花、芫荽的瓶瓶罐罐,都装到了车上。
吭哧吭哧地来到横桥子桥头时,宽婶正站在摊子旁发愣。她手边扶着一块木板,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江知味同她招呼了一声。宽婶立马回过神来,上来搭了把手,帮江知味把车子固定好了。
她面上的神情依旧有些拘谨:“江娘子,你说的木头牌子,我已经准备好了。笔墨我也都带来了,你瞧瞧。”
江知味点头应好,接过笔,蹲在泥地上,在木板上写了一列大字:凡购江记大份豆腐者,购买宽婶家饮子可惠一文。
一旁还写明了豆腐和饮子的标价。
铁板豆腐:小份两文,大份三文。
浇汁豆腐:小份三文,大份五文。
豆儿水两文、浆水两文、甘草水三文、薄荷水三文……
另附上了一行小字:最终解释权归江记小食摊所有。
之后将这块板子,靠在了小吃车的前头显眼处。
一旁等着吃铁板豆腐的食客探过头,打量了一番木板上写的:“浇汁豆腐?”
江知味指了指放在铁板边上的大铁锅:“不错,是江记小食摊的新品哦。浇汁豆腐用的是经过油炸的老豆腐,再淋上我们家的秘制酱汁,吃起来又香又脆,客人可要来上一份?”
那人瞬间两眼放光:“来,一份不够。我还要给我的同僚捎去呢。”
说着递来了一个食盒:“江娘子,要两大份浇汁豆腐,两大份铁板豆腐,都是一份要辣,一份不要。”
“好,客官稍等。您是第一位,这起锅烧油还需要点时间。”江知味嘴上说着话,手里却忙个没停,“您若是想喝饮子,就带着我家豆腐去宽婶那儿。像您这样买了四份豆腐的,可以买四杯优惠一文钱的饮子哦。”
“那岂不是花两杯浆水的钱,就能买上平日里的四杯了?”
江知味颔首一笑:“正是。”
两人正说着,宽婶也如前日里约定好的那般,在摊子上吆喝开了:“宽婶家饮子和江记小食组团优惠咯。凡购买江记大份豆腐者,凭豆腐可享饮子一文优惠。买一份,减一杯,买两杯,减两杯,多买多减咯——”
气氛顿时被嘹亮的吆喝声吵热了。队伍后头排着的食客蠢蠢欲动,纷纷探头往饮子摊上看。
宽婶鲜少被人这般注视,顿时心跳如擂鼓。
但她谨记那日后来江知味说的:“咱们这叫商战,既是打仗,就得把号子喊得又响又亮。我在那木板上写的,只能让那些识字的人晓得饮子摊的优惠,那些不识字的就只能听个响。那就得靠宽婶您,自个儿把那些人吸引过去。”
她定了定神,又一声接一声地吆喝起来。
与此同时,江知味这头也展现了她的三头六臂。左手边是铁板,右手边是才方烧热的油锅。
她一面将酱料匀匀地刷在铁板豆腐上,一面从夹层中抽出一大板预先切成小四方块的老豆腐,投入油锅之中。
锅里滋啦冒起油泡,里头的豆腐块很快被炸得面面金黄。
她操起竹笊篱,将最先一批下锅的豆腐捞出控油,之后盛到碗中,撒上芫荽和茱萸碎,浇了一勺滚热的汤汁上去。
那排在队伍最前头的食客,被阵阵油炸的香气冲得险些说不出话来。被江知味唤了两声后,才如梦初醒一般从怀里摸出铜板,十分虔诚地递了过去。
作为拎着头一份浇汁豆腐的人,他收获了无数艳羡的目光。带着食盒,刚来到宽婶摊子前要了四碗浆水,顿时被食盒里溢出的香味勾得走不动道了。
“这油炸之物还是得现炸现吃才香嘞。要不然我先吃上一份浇汁豆腐,然后再把余下的那些给觅之送去。反正这厮吃什么都只为填饱肚子,不在乎多等个一时半刻。”
刘廉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自己,满脸笑意地将食盒搁置在宽婶的小桌上。
他揭开食盒盖子,将里头盛了浇汁豆腐的木碗端出来,十分贪婪地吮吸了一口散发出的浓香。而后如饿狼扑食般举着筷子,一头扎到了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