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社米糕

    刘廉自封“嗜辣老饕”,可谓无辣不欢。

    像李四分茶卖的杂和辣菜,州桥夜市的辣脚子、姜辣萝卜、芥辣瓜儿,南食店的姜辣羹,都是他平日里的心头好。

    所以即便他手里的这碗浇汁豆腐,在浇汁上头还额外添了一勺干茱萸粉,他都不觉得辛辣难忍,反而觉得吃到口中,格外得火热过瘾。

    豆腐炸得火候刚好。破开表层薄薄的酥皮,很快能咬到里头软嫩却不乏韧性的豆腐芯子。

    那芯子里头布满孔洞,此时皆已吸饱了汤汁。轻轻一挤压,便有滚热的汤汁从唇齿边溢出。

    刘廉被烫地嗷叫了一声,连忙接过宽婶递来的浆水,送及唇边降温。

    浆水清凉,及时雨一般缓解了他的痛楚。他很快重整旗鼓,继续向浇汁豆腐发起进攻,吃得身上衣衫被汤水溅着了都不顾。

    浇汁豆腐名副其实,最具咸鲜味道的,还属后面浇下去的半碗汤汁。

    刘廉沉溺于汤汁的鲜美,半点都不舍得浪费。待把碗里的豆腐都吃完了,还不忘用筷子扒了扒碗底留下的芫荽末,与汤汁一并送进了口中。

    吃完后,他用剩余的半碗浆水漱了漱口,只觉得酸甜解腻,无比舒爽。

    心想着,怪不得江记小食要与宽婶饮子捆绑销售,原来二者的搭配当真如此玄妙。也十分庆幸今日听了许主簿的话,趁着出公差来了趟横桥子夜市。

    这传闻中做得一手好豆腐的江记小食的确有两把刷子,叫他口腹皆得以饱足,果真不虚此行。

    他心满意足地付了钱,骑着驴子,带着一食盒的宵夜往枣冢子巷去了。

    亥时刚过,在众食客赞不绝口的夸奖声中,江知味摊子上的豆腐销售一空。这对她来说算是常事,毕竟开张这几日,她每日都能卖个空空,只不过今日售罄的时辰比往常更早了些。

    但于宽婶而言,颇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因备货量不多,她家的各类饮子,在亥时过半那会儿就已经见了底。这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盛况。

    不少人还在摊子前抱怨,觉得没捡着这现成的便宜,总觉得是亏了。

    宽婶只好道歉又道歉:“您明日再来,明日还和今日一样实惠呢。”这才把几个气鼓鼓的食客,哄得舒坦着离去。

    周边的摊子都在收拾东西,宽婶左右见没人看着,蹑手蹑脚地从推车里摸出三个竹筒子来,又蹑手蹑脚地往江知味的小车上一放:“江娘子,请你喝饮子。”

    江知味抬头瞧见:“您卖的饮子不都是用碗装的么,什么时候还备了竹筒子?”

    “专门给你们备着的。”宽婶难得流露出一丝得意,“都是放井水里镇过的,可凉了。你喝一杯,剩下的带回去给你家那俩年画娃娃。我瞧着他俩,大眼睛馒头脸,可讨人喜欢得紧。”

    江知味便笑着收下了:“那我替暖姐儿和晓哥儿谢谢您嘞。明日他俩过来,一定让他们当面再谢谢。”

    宽婶笑得满脸开花:“不用,这么客气做什么。要没有江娘子的主意,我这饮子摊的生意,还好不起来嘞。虽说我今日卖出去的每一杯都砍了利,但我方才偷偷数了,挣得比昨日多得多。”

    说罢她又补了句:“江娘子,整个横桥子,不,整个汴京就我一家摊子同你有联系,这就是娘子说的‘人无我有’吧。”

    “是这个意思。”江知味道,“而且有了我的加入,旁人看了,也只会觉得,这一文钱不是你主动要求减的,而是落入了我的囊中,算你给我的好处。如此也能堵上其他饮子摊主的嘴,省得别人说你打价格仗、搞恶性竞争。”

    宽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江娘子想得细致。不过娘子,后日就是秋社日了,你明日还要出摊,不需要拾掇家里吗?”

    江知味记得凌花也说过“秋社日”的事。她脑海中没有关于秋社日的记忆,只知道那天江眠要回门,却不晓得还有其他规矩。

    便如实说了:“我打小在应天府长大,从前的家里,没有过秋社日的习惯。您不妨同我说说,秋社日都有什么习俗?”

    宽深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这秋社日啊,是为了祭祀土地神留下的节日。习俗与端午和重阳差不多,无非街坊邻里的,互相送送社糕和社酒,都是自家做的,讨个彩头罢。到秋社日那天,家里出嫁的女儿会回娘家,这做外公姨舅的呢,就得准备嫩葫芦儿和枣儿,送给回家的小外甥。”

    她话音一转:“江娘子家中,可有读书郎?”

    “我三弟,在学塾里念书呢。”江知味道。

    “那就是了。在这种学塾里,教书先生会提前管诸生收取社钱,用作秋社日当天聚餐的开支。还会给他们分花篮、果子和旁的糕点吃食,让他们带回家去。”

    江知味听明白了,也就是说那日江眠和江风都要回来,那是得提前准备准备:“怪不得你要那么问。那我明日同我娘商量一下,若家里用得上我,明日便不出摊了。后日再带俩孩子过来道谢啊。”

    宽婶捂嘴笑了笑:“这就生分了啊,该是我对江娘子千恩万谢才是呢。嗳,我也不耽搁了,得回去了。我家柔姐儿一个人在家,醒来见不着我,怕是会哭。”

    “那您快回去吧。”江知味打了个哈欠,“我也乏了,喝完饮子就回去了。”

    两人一如往常那般道了别。

    江知味拿起宽婶给的其中一支竹筒,送到了嘴边。

    这三支竹筒里装的都是浆水,是宽婶摊子上卖得最好的饮子。此物由米汤发酵而成,里头搁了丁点白糖,喝起来很是酸甜清爽。

    这不就是古代版奶茶么,取用的还是天然健康的食材,比后世的科技水预制菜好多了。

    要不怎么说宋人懂得享受呢,《清明上河图》中随处可见的“葛优躺”和“二郎腿”,可不正是悠闲松弛的表象。

    江知味记得,以前读书那会儿,历史老师在课上说起,要是有朝一日他穿越了,首选的朝代必定是宋朝。

    果然实践出真知。直到她真的穿越了,才知道千年以前的生活质量一点儿不比后世的差。

    她满心知足地拉着车子回去,如约把两杯浆水给了江暖和江晓。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了,听见有饮子喝,都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江晓半梦半醒,边喝嘴里边嗫嚅:“娘,我梦见喝浆水了。真好喝。”

    江知味和凌花都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如宽婶所言,第二日的江知味果真没能顺利出摊。为了迎接大姐儿和小外甥,一家子连同两个小娃娃在内,都忙碌了整整一天。

    凌花一早便随周婶和冯四娘去郊外摘枣子。本意想早去早回,回来还能洒扫洒扫屋子。

    没想到大家伙都是存了这个心思,以至于这日的车马行一驴难求。三个妇人拉不下脸面动手,扯破了喉咙都没抢过来一头驴子。

    得亏后来碰上了好心人,捎了她们一程,才让凌花赶在午时之前回到了家。

    此时的江知味已经带着两小只扫完了大半屋子,还剩半间院子和前头的豆腐铺子没来得及扫,只粗略地洒了些水。

    江家这屋子是凌花母亲留下的祖产。前头两进的铺面,承载了三辈人的营生。

    因凌花是家中最为受宠的老幺。出嫁时候,母亲将要病逝,家中又没有男丁,这屋子便被母亲以遗产的名义赠予凌花做陪嫁。并允许江大将凌记豆腐铺子改为了江记,只愿他能用一生守护凌花和这个家。

    江知味洒扫的时候便在想,要是没有那场意外,江大已经实现了他的承诺。他是真的很努力地守护着这个家,可惜天不遂人愿。

    凌花的喊声将她从思绪里拉回来:“知姐儿,洗点枣子吃吧。你们三个小毛头都歇歇,剩下的娘来就是。”

    江知味压根歇不下:“娘,你可吃过午食了?”

    “朝食那肉片镈饦和烙饼子还在我喉咙口呢,一会儿吃点枣子就应付了。”

    江知味也不饿,问问两小只,也是同样。便进灶房,做起了隔日需要的社糕。

    所谓社糕,其实就是加了糖或其他果料的米糕。而且无论糯米还是粳米,都得用当年收获的新米,寓意着感恩土地、祈获丰收。

    江知味将新米研磨成米粉,之后取了一半的米粉,加入磨好的黑芝麻粉,做了个内陷,再在表面撒上些许桂花干,隔着纱布上锅蒸熟,便成了带着黑芝麻夹心的桂花米糕。

    这桂花是一早江知味和两小只一起到巷子里摇的。在日头下火烧火燎,才过半天,就晒了个大干。

    一半被她存到了罐子里,可供平日里作食材用。另一半被她装到了容双送的钱袋子里,暂时成了个桂花香囊,走到哪里,都飘香满路。

    但装在香囊里的桂花,远不及上锅得了热气催发的桂花那般,香得四下里无孔不入。

    凌花被香得打了个喷嚏。看着一脸垂涎的两小只,拍了一下他俩的屁股:“嘴馋就去吧。知姐儿也真是。这么香的糕点,哪还留得到明日呐。”

    两小只屁颠屁颠地就到了灶房门外。江知味给两小只一人分了一块,都道暄软好吃得紧,吃完还要讨。

    她自己也拣了一块送入口中。

    米糕不湿不燥,吃着水分刚好。因其中没放多少糖,品尝起来味道十分清淡,更大力度地凸显出大米本身的清甜。

    原本显得喧宾夺主的桂花香气,到了口中,只余下若有似无的一点。伴着里头炒制过的黑芝麻内陷,吃得那叫一个满口留香。

    别说两个孩子了,江知味自己吃着,也觉得刹不住车。内心明明觉得吃得不多,往锅里一瞧,竟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小块了。

    凌花一语成谶,江知味一脸无辜。

    罢了,自个儿嘴馋吃的能怪得了谁。只好明早起来,再做一回社糕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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