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濛濛,下了整夜。
凌花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天还没亮,就撑着纸伞,到码头接人去了。
今日汴河上的漕运格外繁忙。
纤夫们三五成群,喊着“嘿哟嘿哟”的号子,喊开了汴河上的黎明。纷繁错落的油纸伞下,多的是行色匆匆,带着孩子归家的妇人。
凌花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直等到雨都停了,看过了无数登岸的游人,终于在人群中,见到了一脸倦意的江眠。
江眠今日套一身水蓝色的对襟长袖短褙子,下着米色百褶裙。左右肩头各背了一个布袋包裹,手里还抱着一个头发剃得精光的幼童。
想必那就是琪哥儿了。
凌花喜出望外,刚要喊出声,就见琪哥儿在江眠怀里又是蹬脚又是哭闹。一双小手在她耳畔胡乱地挥,扯得她的头发都松了两撮,就是不肯撒手。
江眠吃痛,轻打了一下他的手,倒叫这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边上行人纷纷投去惊讶的目光,江眠满脸羞赧,低头掩面,走得愈加匆忙。
凌花忙上去迎他们:“眠儿,琪哥儿,这儿,这儿。”
江眠听见喊声,错愕地抬头,见是凌花,霎时满脸笑意:“娘,什么时候来的。书信里不是说了,让您在家里等吗?您看您被雨淋的,裙裾都湿透了。”
凌花这才留意到自己的狼狈,没应答,只拍拍手,试图从江眠手中把琪哥儿接过来:“来,外婆抱抱。”
琪哥儿瘪了下嘴,扭身不肯。
凌花悻悻作罢,转接下了江眠手上的纸伞和肩上的布包裹,顿时感受到了里头沉甸甸的分量:“从鼓城县过来怎么也得一天一夜吧,你那夫婿怎的没跟你一起,叫你又是行李又是孩子的受累。”
江眠道:“夫君衙里公事忙,抽不开身,我便自个儿回来了。”
“那他竟不晓得唤个家仆随侍,路上帮忙拎点东西也是好的。何况这天还下雨,路上湿滑得很。万一摔了碰了,他如何担待得起。”
凌花句句都是嗔怪,又道:“我记得你素来体热,从前这种大热天,穿着短衫还恨不得打赤膊,今日怎的捂得这般严实,可是身体有哪儿不适?”
“没有。”江眠语调温软,“娘,您就甭操心这那的了。我哪哪都好,琪哥儿也好。”
凌花这才收起脸上的埋怨之意:“那就好。你瞧你,嫁人这几年,都不见你寄回来几封书信。平日里音讯全无,你叫我这个做娘的,怎能不担心。”
“家里事多,我这不是顾不上么。您寄来的信,我倒是都找人念了。爹爹和二妹妹可都好?”
“都好,都好。眠儿你不知道,知姐儿此前在应天府,学得了一门好厨艺。近日在横桥子上摆夜市卖小食呢。”凌花说到了兴起处,“这几日卖的是铁板豆腐和浇汁豆腐,每日天没黑,就有许多食客在等了。光前日那一晚,就挣了八百多钱呢。”
“这么多啊。那二妹妹做饭肯定很好吃,琪哥儿,咱们今日有口福咯。”
琪哥儿听了她们一路的闲聊,现下已经不闹了,又听见了“吃”,一张嘴,哗地流下一汪口水:“娘,琪哥儿吃。”
凌花替他擦了口水:“到家就能吃了啊。这会子知姐儿应该已经做好了社糕。本是昨日就该备好的,没想到太好吃,被他们三个三两下瓜分完了。”
话题扯到了“吃”上,凌花愈发喋喋不休。路上天又下起了小雨,她撑起纸伞,护着江眠和琪哥儿,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横桥子东巷。
凌花猜得没错,江知味的确已经做好了社糕。
不仅如此,还和周婶、李二狗、冯四娘他们交换好了。换回来的社糕,有红糖鸡头米馅儿的,有面上铺蜜枣和红绿丝的。另带回来一小坛米酒,是李二狗自家酿的。
五颜六色的糕点凑了一大盘,垒成了宝塔状。
凌花她们到家时,两小只围着桌子,兔子啃萝卜似的啃社糕啃得正欢。
“知姐儿,暖姐儿,晓哥儿,快来见见你们大姐姐。”
她声音一落,两小只匆忙把剩下的社糕塞进嘴里,几乎手脚并用地来到院门边,连身上沾了雨水都不顾。
凌花搡了他们一把:“去去,别淋雨。刚洗的澡,晚点又得臭了。”
江眠听笑了:“怕不是先前被我嫌臭嫌怕了,特意洗的澡吧?”
凌花翻了她一个白眼,见俩孩子把她的话当了耳旁风,一手拎一个,把在雨中玩得忘乎所以的两个拎回了屋檐下。
“回回都这样。一见着下雨,就跟半年没沾水的癞蛤丨蟆似的,咕了呱咕了呱地在水里蹦跶。”
江眠听得直笑。到檐下,把琪哥儿从手上放下来,又挨个戳了戳两小只塞满吃食的腮帮:“暖姐儿,晓哥儿,来认识一下。这是你们的小外甥。”
江晓此前,已经知道大姐姐生了个小外甥了。却不想,这外甥怎么长得和周婶家的三丫没什么差。
可他管三丫叫妹妹啊,怎么到了琪哥儿这里,就变成外甥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连忙向江暖投去求助的目光,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气声问道:“暖姐儿,为什么三丫是妹妹,琪哥儿就是外甥呢?要不然咱们偷偷叫妹妹,不让娘和大姐姐知道。”
“那可不行。”江暖摆出一副大人样,义正词严道,“琪哥儿是大姐姐亲自生的,三丫可不是。”
江晓依旧木然:“不明白。暖姐儿,那你要是大姐姐生的,是不是也是我外甥。”
凌花哭笑不得,收了力气,在他的屁股上拍了清脆的一巴掌:“乱讲,那辈分不得乱了套。你还小,这事儿闹不明白也正常。好了,别说这些胡话了。晓哥儿,带琪哥儿玩去吧,你这个做舅舅的,可得把外甥照看好。”
江晓便牵着琪哥儿的小手,带他到一边玩去。
另有江暖负责喂他社糕吃,还贴心地把糕点上她自认为不好吃的红绿丝挖了。
江眠看得心都快化了:“要琪哥儿平日里也能像暖姐儿和晓哥儿一般乖巧就好了。娘,你是不晓得这个岁数的男娃有多淘气。”
凌花一脸难以置信:“你忘了啊,他俩在琪哥儿这个年纪,也是一模一样的狗都嫌。没法子,只能熬,熬过去就好了。”
见江眠一脸丧气,凌花又道:“难得回来,你就安心,让孩子们自个儿玩去吧。还没吃朝食吧?来,吃块社糕垫垫,娘帮你把头发梳一梳,一会儿和知姐儿一起,看看你爹去。”
江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知姐儿一直在旁站着,忙拉过了她的手:“知姐儿都长这么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江知味顺势福了福身,望着眼前江眠弯弯笑起的眉眼:“大姐姐好。”
之后便是你来我往的寒暄。
江知味与江眠姐妹重逢,相谈甚欢。从应天府聊到汴京,又从金明池一事直说到夜市摆小食摊,两人的话头怎么都落不到地上。
她也在交谈中发现,江眠似乎很不喜欢提起她在夫家的种种。每当她将话题引到鼓城县上,总会被她巧妙地拿旁的话岔开。
由此看来,江眠与夫家的关系似乎不大好,从今日只身一人来到汴京也能看出。
凌花曾说过,江眠是高嫁。她那夫婿生于商贾之家,靠捐官在鼓城县衙门谋得了一个衙吏的差事。
用曾经江眠的话来说,她那夫婿人品、样貌俱是出众,至于身负的官职与家中财力,只能算是他浑身优点中最不起眼的两个。
江大与凌花疼女儿,对她的婚事亦不加以干涉。两人便在双方亲友的见证下,在鼓城县风光大办了一场。
婚后,江大曾偷跑去过一回鼓城县。那时候远远瞧着,夫妻二人如胶似漆,与婚前基本无差。
他便放下心来,回到了汴京。
二人再见面,就是在嘉元六年的秋社日,也就是今日了。
卧房中,江眠欲给江大磕头,被凌花拦下:“你爹从前最是疼你。现在他说不出话来,你这样,他只能在心里干难受。”
她便起身坐到床边,握了握江大的手:“爹,女儿不孝,回来得晚了。”
江眠说着便哭了,细细碎碎说了许多,都是关于琪哥儿的。又把琪哥儿从外头喊来:“琪哥儿,来见过外翁。”
琪哥儿有些不情不愿,似是还惦记和和江暖、江晓他们玩,不仅不搭话,双眼还一个劲地往天光亮处瞄。
眼见江眠脸上渐渐浮起愠色,江知味打了个圆场:“琪哥儿这是饿了吧。大姐姐,方才那些社糕都是街坊送的,枣子是娘摘的,可都不算是我的手艺。我听娘说,你不是早就想吃我做的吃食了吗,我下厨,给你露一手。”
江眠昨日晕船,本就进食得少。今日只吃了一块米糕,说了不少话,又哭了好一阵,的确觉得腹中有些空了:“那就辛苦知姐儿了。我来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