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被……我卖了
深色的车窗如同单向的镜面，将外面流动的光影与喧嚣隔绝。
车内弥漫着顶级皮革的淡香和一种更浓烈、更沉郁的气息——是昂贵雪茄燃烧后残留的余韵，混合着未散尽的烟味。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白的手，随意地搭在降下一条缝隙的车窗边缘。
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尚未完全熄灭的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车内的视线，冰冷而专注，穿透那狭窄的缝隙，精准地锁定在远处那两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身影上——长久地停留在单亩亩环抱着何穆腰身、将脸埋在他背脊的那一幕上。
她颈间，那一点在暮色中极其微弱却固执闪烁的淡蓝色光晕，如同深海中的荧光水母，在这双冰冷眼眸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
车轮碾过超市门前一小片因年久失修而略显坑洼的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咯噔”声，稳稳停住。
这里虽非市中心最喧嚣的地带，但紧邻几条主干道，属于繁华都市肌理中稍显沉稳的近市区的区域。
单亩亩推开玻璃门。
“妈，我们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半开的玻璃门。
超市门口悬着一串褪色的塑料风铃，被推门的气流带动，发出几声零星的轻响。
店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几箱码放整齐的矿泉水和旁边立着的简易饮料冰柜。
柜台后面，苏敏闻声抬起头。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并未带走那份骨子里的温婉。
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角也染上了灰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和与坚韧。
她穿着干净的素色毛衣，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正拿着块抹布擦拭着收银台光滑的台面——即使是在这车水马龙边缘的小店里，她也保持着整洁的习惯。
看到女儿，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如同这超市里的灯光，驱散了周遭都市的几分疏离感。
“亩亩！”
苏敏放下抹布，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目光习惯性地先越过女儿的肩膀往后看，“小穆呢？”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爱。
单亩亩侧身让开，脸上没什么表情，顺手从旁边靠门的货架上拿下一袋颇受附近上班族欢迎的薯片，边拆封边说：
“被……我卖了。”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薯片袋发出“嘶啦”的脆响。
袋口刚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精准地拈走了几片。
“好歹毒的女生，”何穆停好车，几步就迈进了这间弥漫着熟悉味道的温暖小超市，声音带着笑意，镜片后的眼睛促狭地眯起，“居然想卖男朋友！现在又不付钱直接吃我丈母娘的。”
他一边嚼着薯片，一边极其自然地环顾了一下熟悉的货架，目光扫过那些为满足附近居民和匆匆过客而准备的琳琅商品，仿佛回了自己家。
“你要不要脸？”
单亩亩白了他一眼，把薯片袋往他怀里一塞。
何穆稳稳接住，得意地扬起下巴：“嗯哼！”
“哎哟哟，”苏敏看着这对活宝，忍不住笑着摇头，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语气是嗔怪，眼底却满是慈爱，“两个都二十六七的人了，还这么幼稚，被门口路过的街坊瞧见了，看不笑话你们。”
她伸手，习惯性地帮单亩亩理了理被城市晚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指尖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度。
超市里相对安静，隔绝了外面主干道的大部分喧嚣，只有冰柜低沉的运行声、收银机偶尔的“滴”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货架上的商品摆放得井井有条，既有满足日常所需的油盐酱醋，也有方便附近白领的速食便当和咖啡。
水果区飘着清甜的果香，几束暖黄的射灯打在新鲜的蔬菜上，泛着诱人的水光。
这间开在都市脉搏边缘的不大店铺，是苏敏在丈夫单家明沉睡后，带着女儿在海市扎下的根。
它不需要占据黄金地段，只求一份安稳、一份尚可的收入，以及最重要的一点——距离女儿和医院都不算太远，能让她随时可以抽身。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女主人的用心、坚韧与精打细算。
“爸今天怎么样？”她声音放轻了些，问道。
苏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温和：“老样子，很平稳。”
她接过何穆递来的水，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微凉的瓶身汲取着掌心的温度，“你们待会儿去医院吗？这个点过去，路上应该不会太堵。”
她下意识地估算着从超市到养护中心的路况。
“嗯，去看看单叔。”
何穆接口道，声音也沉静下来。
他走到单亩亩身边，手臂自然地、带着支撑意味地轻轻环了下她的肩膀，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那枚戴在单亩亩锁骨间的“Sapphire之心”，在超市暖黄的顶灯下，依旧氤氲着那圈微弱而神秘的淡蓝色光晕，如同都市霓虹中一颗沉静的深海星辰。
苏敏的目光在那抹幽蓝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脸上重新漾开暖意：
“好，好。那你们先坐会儿，饿不饿？我后面小厨房里还煨着点汤，给你们盛点暖暖身子再走？晚上风凉……”
小小的超市里，暖光笼罩，食物的香气、日用品的气息、亲人间的絮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坚实的、抵御着外面繁华都市寒流的温暖港湾。
清晨七点半，深蓝科技大厦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苏醒的静谧。
单亩亩推开市场部副总监办公室的门，一股混合着新打印油墨、中央空调循环风和昨日残留咖啡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到宽大的L形办公桌前，将包放在角落，手指精准地按下电脑开机键。
屏幕亮起冷光，映着她沉静而略显疲惫的脸庞。
颈间，“Sapphire之心”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抹淡蓝色的光晕显得更加幽微而执拗。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
晨曦微露，给远处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城市中心那个方向——那栋仍在施工中的庞然巨物，“SY”的巨大金属标识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悬在都市心脏上的一把寒刃。
昨夜那丝莫名的异样感再次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点沉甸甸的余悸。
她蹙了蹙眉，转身坐回办公椅。
虽然是设计部副总监，但是说白了是综合部——啥都干一点。
今天的工作重点，是“星海科技”项目的最终设计提案冲刺。
这是一个为高端智能家居品牌打造全新控制中枢界面的项目，竞标激烈，尤其对手名单中赫然有着“YA集团”旗下新锐的智能生活子公司。
她迅速进入状态，打开昨晚未完成的界面原型文件。
屏幕上是复杂的层级结构图、色彩规范文档和无数个用户调研数据切片。
她调出会议记录，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客户反馈的关键痛点：信息过载、操作路径冗余、个性化不足。
“亩亩姐，早！”
林晓晓元气满满的声音伴随着滑轮椅的滚动声靠近，“‘星海’那边最新的用户测试反馈汇总邮件，我帮你筛过了，重点都标黄了！还有，陈总监说十点想跟你碰一下提案的最终方向。”
她把一个平板电脑轻轻放在单亩亩桌角，屏幕上正是整理好的邮件摘要。
“嗯，放这儿。谢谢晓晓，效率很高。”
单亩亩头也没抬，目光紧锁在屏幕上新调整的一个动效曲线参数上，“A组昨天要的竞品分析PPT，你核对完最后的数据就可以发出去了。”
“好嘞！保证半小时内搞定！”
林晓晓像得了军令，立刻滑回工位，干劲十足。
单亩亩端起手边的保温杯，里面是何穆早上硬塞给她的热豆浆。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寒意。
她继续沉浸在工作中，时间在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低语中悄然流逝。
九点四十分，办公室的氛围明显活跃起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安娜摇曳生姿地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为贴身的酒红色连衣裙，衬得肤色雪白，妆容依旧一丝不苟，红唇夺目。
“哟，单副总监，这么早就开战了？”
安娜倚着门框，目光扫过单亩亩专注的侧脸和屏幕上复杂的界面设计稿，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调侃，“‘星海’这单子，听说YA那边可是下了血本，请了硅谷的大神坐镇。压力不小吧？”
她看似关心，话语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等着看好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