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雪,下得又急又猛,冷宫破败的窗棂挡不住肆虐的寒风灌进来。
冷宫之外,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喧嚣的鼓乐之声,喜气洋洋。
即便是在最偏僻的冷宫也能隐隐听到那震天的礼乐,鼎沸的人声,还有混杂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那是天子迎娶新后,普天同庆的乐章。
是了,今日是华明嫣与霍铮的大婚吉日。
喧嚣一直持续到夜幕低垂。
冷宫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厮杀声!
华晔兮猛地睁开了眼睛!
“杀——!”
“保护陛下!有叛军!!”
“是谢家!谢怀珏反了!!”
“拦住他们!拦住谢怀珏——!!”
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
“砰”的一声巨响!冷宫那扇沉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狂涌而入!
一道身影逆着被雪映得微亮的天光闯了进来!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他手中的长剑犹在滴血,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脸上也沾染着血污和雪水,发髻散乱,几缕黑发黏在额角。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向床榻时,华晔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谢怀珏!
怎么会是他?!那个永远清冷矜贵如云端朗月的镇国公世子谢怀珏!他此刻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浑身浴血,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和刺骨的寒意,直直地望向她。
霍铮登基后,谢家作为前朝重臣,处境本就岌岌可危!他带人强闯禁宫,这是灭族之祸!
他……反了?
为什么?!
“殿下!臣,谢怀珏,救驾来迟!”
华晔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冻僵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地冲击着四肢百骸。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撕裂:“谢怀珏?!你…你怎么敢闯宫?!这是造反!快走!我已是废人,不值得你……”
谢怀珏却置若罔闻。他一步跨到榻前,动作迅捷,猛地伸出沾满血污的手,一把攥住了华晔兮冰冷纤细的手腕。
“走!”他嘶吼着。
“谢怀珏!你放手!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晔兮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掰开他的手。
“臣知道!”谢怀珏猛地打断她,他拖着她踉跄地冲向殿门,“霍铮谋反!弑君篡位!殿下乃先帝血脉,大胤正统!谢家世代忠良,岂能坐视殿下蒙尘受辱于贼子之手?!今日纵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臣也定要带殿下出去!”
闻言,华晔兮的内心动摇了。
不到半刻钟,她便做出了决定。
“好……我们一起走!”
“臣带殿下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令人不容置疑。
他解下自己厚实的玄色大氅,带着他身上的体温猛地将她整个裹住。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
接着他用有力的手臂拉着她,在几名亲卫的拱卫下迅疾地前行。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肃杀的白。昔日熟悉的宫道、朱墙、琉璃瓦,尽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许多尸体,暗红的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蜿蜒流淌,又被不断飘落的新雪迅速掩盖,只留下深浅不一的污痕。
谢怀珏一手紧紧护着华晔兮,一手挥剑格挡开零星射来的冷箭和扑上来的敌人。他的剑势狠辣精准,在血雨腥风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华晔兮被他护在怀里,只能看到眼前不断闪过的刀光剑影,听到耳边他沉重的喘息和利刃破开血肉的闷响。
四周的宫殿楼阁在雪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有彼此粗重的喘息、踩雪的咯吱声、以及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追兵呼喝声。
宫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风雪更大了,模糊了视线,却盖不住那刺鼻的血腥味。
终于,前方隐约出现了巍峨宫门的巨大轮廓!那象征着自由与生路的宫门,在漫天风雪中如同海市蜃楼。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刚在华晔兮死寂的心底点燃。
“咻——!”
一支漆黑的弩箭精准无比地射向谢怀珏的后心!
“小心!”华晔兮失声尖叫。
谢怀珏抱着她猛地旋身!
“噗嗤!”
箭矢狠狠扎入他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前一个趔趄!温热的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华晔兮满脸!
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硬生生稳住身形,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箭矢射来的方向,只是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向着那近在咫尺的宫门发足狂奔!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禁军统领冷声咆哮。
“保护世子和公主!杀出去!”谢家亲卫的怒吼声震天动地。
她看到谢怀珏拉着她,在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中,踩着厚厚的积雪,疾速穿行在熟悉的宫道间。身后是追兵的呐喊和箭矢破空的尖啸,他带来的亲卫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宫门不足百步之遥时——
“嗡——!”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声,陡然撕裂了风雪!
紧接着,宫门两侧的高大宫墙之上,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亮起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跃着,将墙头映照得亮如白昼,也将下方奔逃的人群彻底暴露在刺眼的光亮之下!
火光照耀中,霍铮在重重甲士的护卫下,缓缓从宫门的阴影里踱步而出。他身侧,依偎着一身大红凤袍,头戴璀璨凤冠的华明嫣。华明嫣的脸上,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谢怀珏怀中那个身影上。
谢怀珏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抱着华晔兮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宫门之上的帝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谢卿,”霍铮嘲弄道,“深宫重地,掳掠废妃,持械闯宫,意图谋逆。你可知罪?”
“霍铮!”谢怀珏的声音第一次如此直呼帝王名讳,掷地有声:“你为一己之私,构陷发妻,宠信奸佞,残害忠良!这江山落在你这等卑劣小人手中,是苍生之祸!今日我谢怀珏纵是血溅宫门,也要带她走!”
“带她走?”霍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得意,“就凭你?一个丧家之犬?谢怀珏,是你自己找死!既然你们如此情深意重,那朕就成全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他的笑声猛地一收,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狠厉。
“放箭!”
刹那间,万箭齐发!
“保护世子!保护殿下!”谢怀珏身边的亲兵发出嘶吼,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宫门方向冲去,试图用血肉之躯和手中的剑刃阻挡那飞奔而来的箭雨。
利箭穿透皮肉,骨骼的闷响连成一片!谢家亲卫们鲜血狂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下!
箭雨没有丝毫停顿,继续飞向抱着华晔兮的谢怀珏
谢怀珏瞳孔骤然收缩!在箭雨落下的刹那,他猛地转身,将怀中单薄如纸的华晔兮死死地护在自己身下!用自己宽阔的背脊,用自己整个身体,铸成最后一道血肉的屏障!同时,他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捂住了她的双眼!
“殿下……别看!”谢怀珏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气息急促而灼热。他染血的手,颤抖着抬起轻轻覆上了华晔兮的眼睛。
“不——!”她发出凄厉的尖啸。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利箭入肉声,密集地响起!华晔兮的脸颊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落!
“呃——!”谢怀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抱着她的手臂,力道却丝毫未减,反而箍得更紧,紧得华晔兮几乎窒息。
“谢怀珏!”华晔兮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鼻端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猩红的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他银色的铠甲,顺着冰冷的甲片边缘,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捂住她眼睛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垂落下来。他抱着她的手臂,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华晔兮眼前骤然恢复光明。
谢怀珏依旧保持着护住她的姿势,身体却已僵硬。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颈侧,滚烫的呼吸微弱地拂过她冰冷的耳垂。那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她语无伦次,泪如泉涌,滚烫的泪水砸在他冰冷染血的脸上。她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些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可鲜血怎么捂都捂不住,从她指缝间疯狂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双手,也染红了她染血的指尖。
“晔…兮…”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了他染血的唇瓣。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
“若有……来生……”
话未说完,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也彻底消失了。
华晔兮尖啸:“谢怀珏——!!!”
她被他倒下的力量带得踉跄跪倒在地。
漫天飞舞的白雪之下,是谢怀珏倒下的身体。他面朝着她,倒在浸透了鲜血的积雪中。万箭穿身,鲜血在他身下的雪地上迅速蔓延开来,将他染成一个血人。风雪卷过,吹动他散落的发丝,拂过他冰冷苍白的脸颊。
风雪呼啸,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刺目的红与绝望的白。
箭雨停歇。
一片死寂。
唯有风雪呜咽
那具为她挡住了所有箭矢的身躯再无声息。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间也停滞了。
她仿佛“看”到了他染血的嘴角,艰难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模糊的弧度。那弧度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深埋了一世的她从未读懂也再无法读懂的情愫。
他死了。
万箭穿心,至死护她入怀。
漫天飞雪,如同苍天撒下的无边素缟,无声地覆盖下来,落在他插满箭矢的冰冷躯体上,落在她沾满他鲜血的脸颊上。
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密密麻麻的禁军手持长枪利刃彻底封死了所有生路。他们沉默地逼近,闪烁着寒光的枪尖直指那个跪在血泊里的白衣女子。
霍铮依旧站在那里,龙袍在风雪中翻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冷漠。
再远处,那象征着皇宫至高权力的层层殿宇飞檐之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在漫天风雪和肃杀的黑甲映衬下,那喜庆的红,红得如此刺眼!如同流淌的鲜血,又如同熊熊燃烧的业火,焚烧着她最后的理智。
那是为霍铮和华明嫣明日大婚而悬挂的喜绸。
“逆贼谢怀珏,勾结废妃华氏,图谋不轨,擅闯宫禁,罪证确凿,已伏诛。”霍铮的声音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废妃华氏,同罪。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周围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忠心护卫的尸身,他们身上同样插满了羽箭,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大片积雪。风雪卷过,很快又覆上一层薄薄的白,如同天地为他们奏响的无声挽歌。
“啊——!!!”她仰起头,对着漫天飞雪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
风雪似乎都被这悲鸣所慑,有片刻的凝滞。
风雪扑打在她脸上,吹散了凌乱的长发。她没有看霍铮,也没有看华明嫣。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谢怀珏那张失去生气的脸上。
华晔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玄色大氅不知何时掉落在雪地里。刺骨的寒风卷起她早已被鲜血染透的白衣,衣袂翻飞。她脸上泪水血水混作一团,狼狈不堪。
她此刻感受不到任何的冷意,唯有一双眼眸里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华晔兮的目光缓缓从谢怀珏那被血染红的尸体上移开,掠过周围密密麻麻指向她的冰冷枪尖,最后,定格在他身侧一柄染血的长剑上。
剑身染血映出她此刻苍白如鬼、泪痕交错的脸,映出她眼中那滔天的恨意,无边的绝望还有即将解脱的释然。
她忽然笑了。
这抹笑,诡异得让周围的禁军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霍铮在城楼上皱起了眉。
她弯腰,染血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谢怀珏的佩剑。
冰冷的剑柄入手,带着他最后残留的温度。
她抬起剑,剑尖直指城楼之上!
“尔等弑君篡位!残害忠良!构陷无辜!天地为证,日月共鉴!”
她双手握紧剑柄,冰冷的剑锋在风雪中反射出决绝的寒光,猛地横在了自己纤细脆弱的颈前!
“苍天无眼!诸神不公!若有来生……”她一字一顿,冰冷彻骨,“我华晔兮定化作修罗恶鬼!定叫你们血债血偿!定叫你们永堕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华晔兮的目光重新落在谢怀珏的身上,轻声道:“地狱路冷,谢世子我陪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周围禁军惊骇的目光和城楼上霍铮骤然变色的注视下,华晔兮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将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剑,狠狠抹向自己纤细的脖颈!
“噗——!”
剧痛袭来!视野瞬间被喷涌而出的猩红淹没!
温热的血线在漫天素白中骤然喷溅!
身体失去所有力量,向后重重倒下,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洁白的雪,迅速被颈间涌出的鲜血染红,融化。
世界在眼前飞速旋转、褪色、崩塌。漫天的大雪,冰冷的宫阙,霍铮冷漠的脸,华明嫣惊愕又扭曲的笑容,还有那密密麻麻围拢上来的冰冷的铁甲……所有的景象都在迅速模糊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所吞没……
霍铮!华明嫣!皇后!还有那个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的父皇!所有将她推入这深渊的人!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她定要化作厉鬼,从地狱爬回人间!
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