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时她看到了……
——母妃那双温柔似水、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眼睛。她躺在华丽的凤榻上,脸色灰败,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自己小小的手,指尖冰冷,气息微弱:“兮兮……活下去……要……活下去……”那手最终无力地滑落。
——御花园的湖边。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她拼命挣扎,呛咳着,模糊的视线里,岸上站着两个身影,是华明嫣和华明睿!他们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残忍的笑容,拍着手叫好:“病秧子落水啦!淹死她!淹死她!”湖水灌入口鼻,窒息的痛苦如此真实。
——京城破败的城墙根下。大雪纷飞。她穿着厚实的宫装,亲自站在一口巨大的粥锅旁,将一碗碗滚烫的稀粥递给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接过粥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颤巍巍地跪下:“谢公主殿下救命之恩!公主殿下菩萨心肠啊!”
——那场贵女云集的赏花宴。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不远处嘉敏郡主用恰好能让她听清的声音与旁人“窃窃私语”:“……长乐殿下真是菩萨心肠呢,施粥布药,连那些脏兮兮的流民都亲自安抚……只是不知这般做派,是做给谁看的?莫不是想博个贤名?”周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端庄,只是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失落。
——大婚之夜,新房内红烛高烧。霍铮一身大红喜服,面容俊朗,带着温柔的笑意,亲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补药”端到她面前:“晔兮,你身子弱,这是宫里最好的太医开的方子,趁热喝了,好好调养。”烛光下,他的眼神温柔似水,她心中微暖,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毫无防备地仰头饮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她没有看到,在她低头喝药的瞬间,霍铮眼中一闪而逝的算计的光芒。
最后看到的,是风雪宫门下,那双为她燃尽生命,最终熄灭的明亮眼眸。
她不甘!她不服!凭什么?凭什么那些害她、辱她、负她、杀她的人可以高踞云端,享尽尊荣?凭什么那些真心待她、护她、为她而死的人,要沉沦地狱,尸骨无存?
她华晔兮,做错了什么?只因她生在这吃人的深宫,只因她不够狠,不够毒?!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从她喉咙里发出。
华晔兮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中衣,粘腻冰冷地贴在身上。
她惊魂未定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眼前,不再是冷宫那破败腐朽的屋顶和糊着破纸的窗棂。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华贵的白色鲛绡帐幔,帐顶垂着精巧的流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雅的、带着淡淡药味的熏香,光线透过薄薄的纱帐柔和地洒进来。
这里是……昭阳宫?
她自己的寝殿?
华晔兮的意识有一瞬间的彻底空白。她僵硬地转动着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
床前,跪着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小丫头,正用一块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额头。那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担忧和疲惫,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
云岫……
她的贴身侍女,那个前世为了护她,被华明嫣活活杖毙的云岫。
她的小云岫……还活着?
华晔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云……岫……”她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艰难地发出两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正全神贯注擦拭的小丫头猛地一颤,手里的湿帕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华晔兮的胸口。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紧接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公主!公主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呜呜呜……”云岫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华晔兮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又哭又笑,语无伦次,“您吓死奴婢了!您都昏睡三天三夜了!太医……太医说您寒气入骨,又急怒攻心,高烧不退……呜呜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寒气入骨?急怒攻心?
华晔兮的脑子一片混乱。承天门前那彻骨的寒冷,万箭穿心的闷响,谢长玦滑落的手,抹过脖颈的冰冷剑锋,还有那漫天的大雪和刺目的血红……一切都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她……她不是应该死了吗?死在那个雪夜,死在霍铮的面前?
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昭阳宫?云岫还活着?
华晔兮僵硬的扭动脖子环视周围,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饰、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的少年,正沉默地守在床尾的阴影里。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隐忍的担忧和沉默的守护。
福安……他也还在……
前世,他为了给她偷一口干净的吃食,被皇后的人抓住,乱棍打死。
而在靠近内殿门口的地方,一个穿着玄色侍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牢牢地守着门。他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半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眸飞快地朝床榻这边瞥了一眼,确认她确实醒来后,又迅速地转了回去,恢复了绝对的警戒姿态。只是那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沈烬……
前世他为了救在冷宫重病的自己竟然甘愿自刎在华明嫣面前。
三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都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华晔兮的鼻尖,眼前瞬间模糊一片。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滚落,没入鬓发。
她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女的手,虽然依旧有些苍白纤细,但皮肤细腻光滑,不是前世冷宫中布满冻疮的丑陋模样。
镜子……”华晔兮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云岫……拿……拿镜子来!快!”
云岫被她眼中那骤然迸发的的急切吓住了,愣了一下,才慌忙应道:“是!是!殿下您别急,奴婢这就去拿!”她连滚带爬地起身,冲到不远处的梳妆台前,手忙脚乱地捧起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捧到华晔兮面前。
华晔兮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虚软的身体,目光死死地投向那模糊的镜面。
铜镜中,映出一张脸。
苍白,憔悴,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脸颊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更显得下颌尖细。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华晔兮的呼吸骤然停止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巨大的欢喜将她淹没。
她回来了!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滑无痕的脸颊,感受着那真实的、属于生命的温热。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她回来了!回到了昭阳宫!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沈烬、云岫、福安……都还活着!活生生地在她眼前!
一股不真实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华晔兮。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水……云岫……水……”
“水!快!殿下要喝水!”云岫立刻转头,对着旁边急声道。
沈烬迅速端着一杯温水靠了过来。
“殿下,您慢点喝。”云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将温热的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清凉微甜的温水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楚。华晔兮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艰难地运转。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得厉害。
“殿下您忘了?”云岫红着眼睛,一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地擦拭她的额头,一边哽咽道,“您前些日子在御花园不慎跌进了荷花池里……寒气侵体,引发了旧疾,高烧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太医都说……都说……”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云岫正小心翼翼地从旁边小宫女捧着的鎏金托盘里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闻言动作一顿,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家殿下。殿下病得连日子都记不清了?她眼中担忧更甚,跌进荷花池?昏迷三天?
华晔兮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记得!那是……那是她被赐婚给霍铮的半年前!深冬时节!华明嫣故意在结冰的池边推了她一把!当时只有王嬷嬷在场,却作证是她自己失足落水!皇后借此斥责她失仪,罚她禁足抄经,连太医都请得敷衍了事,她因此大病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
她重生回了……被赐婚霍铮的半年前?!
她喘息着,努力平复着汹涌的情绪,视线扫过床前的三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清晰:“现在……是什么时辰?何年……何月?”
云岫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问这个,还是立刻哽咽着回答:“回公主,现在是……是承平二十二年,冬月十七,戌时三刻了。”
承平二十二年……冬月……
华晔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
所有的软弱、犹豫、善良……都随着前世那场大雪中的自刎,彻底埋葬!
好,很好。
既然地狱不收,那她便从地狱爬回来!
华晔兮连连大笑,而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打湿了身上的锦被。
云岫被她这副模样吓得浑身一颤,担忧地唤道:“殿下?您……您怎么了?”
华晔兮缓缓放下铜镜。她抬起头,用手轻轻抚去了眼角的泪水。
“无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她左右环视,注意到床边只有三人,不见王嬷嬷的身影。
“王嬷嬷呢?”她问。
王嬷嬷,皇后安插在她昭阳宫最久、最深的一颗钉子!前世,就是她“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将那慢性毒药一点点混入她的饮食汤药之中!也是她,时刻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将昭阳宫的消息源源不断送到皇后耳边!
云岫不解:“王嬷嬷……方才还在这里守着,听说您醒了之后,说去小厨房炖参汤给您驱寒。公主,您找她有事?”
盯着煎药?怕是给我下药去了吧?
华晔兮心中冷笑。
云岫将小几上的药碗捧到华晔兮面前,“您快把药喝了吧,身子要紧。”
药?
华晔兮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碗深褐色、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汤药上。那熟悉的的气味……前世,王嬷嬷就是借着这“精心调养”的汤药,日复一日将致命的慢性毒药喂入她的口中,将她健康的身体彻底摧毁!
她猛地抬手!
“啪嚓——!”
精致的白瓷药碗被狠狠挥落在地!滚烫的药汁四溅,浓烈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寝殿!
“殿下!”云岫惊呼一声,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可是……可是这药是太医开的方子,冯太医亲自吩咐每日要按时给您服用的啊!”她慌乱地解释着,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就在云岫不知所措时,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褐色宫装,面相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嬷嬷端着一只精致的炖盅,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正是王嬷嬷。
“哎哟我的好殿下!您可算是醒了!老奴这心啊……”王嬷嬷一进门,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担忧,声音又尖又亮。然而,当她看到地上摔碎的药碗和泼洒的药汁,以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云岫时,那担忧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王嬷嬷快步上前,将炖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看向云岫,“你这丫头!怎么伺候的?竟把殿下的药都打翻了!殿下身子金贵,若是耽误了用药,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去扶华晔兮,语气瞬间又变得无比慈祥:“殿下别动气,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药洒了不打紧,老奴这就让人重新熬!皇后娘娘特意赏赐了上好的老参,老奴给您炖了参汤,最是滋补元气,您快趁热……”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华晔兮的目光正冷冷地落在她的脸上。里面翻涌着王嬷嬷从未见过的的杀意。
王嬷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后背的寒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华晔兮终于开口:“本宫现在……没胃口。”
“本宫……想去万佛寺。”她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王嬷嬷,“病了这一场,总觉得心神不宁……想去佛前静静心,诵几日经,为父皇母后……也为自身祈福。”
“王嬷嬷,”她看着老嬷嬷那张堆笑的脸,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你办事稳妥,去安排一下。三日后,本宫要出宫礼佛。云岫随侍……你,也跟着去照应吧。”
“只是风雪路滑,嬷嬷年纪大了,你……务必当心脚下。”
闻言王嬷嬷笑容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惊惧,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恭顺慈和:“是,殿下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定让殿下此行顺遂,佛祖保佑,早日祛除病气!”
王嬷嬷心中一惊:她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她垂下眼睑,转念又想,公主大病初愈就急着去礼佛?心神不宁?这可是向皇后娘娘禀报的绝好机会!万佛寺……远离宫廷,正是传……做点手脚的绝佳之地!
她躬身行礼:“殿下先歇着,老奴这就去办。”说完,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寝殿内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云岫小心翼翼地喂华晔兮喝了几口温水,脸上依旧带着担忧:“殿下,您身子刚好些,外面天寒地冻的,万佛寺又在山上,风雪更大,何必……”
“无妨。”华晔兮打断她。
前世,他们三人是她昭阳宫仅有的心腹,是她在这吃人深宫中最后的倚仗。
她不能告诉他们重生之事,那太过骇人听闻。
华晔兮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云岫,沈烬,福安。”
三人立刻屏息凝神听命。
“这昭阳宫里……有‘鬼’。”
三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本宫知道你们忠心,从今往后,本宫只信你们。这昭阳宫,本宫的眼睛、耳朵、手脚,就是你们三人。给本宫盯紧了……所有人!尤其是……王嬷嬷。”
这话一出,他们三人都了然这昭阳宫的那个“鬼”是何人。
“云岫沈烬你们二人随我一同去万佛寺除鬼。福安你留在宫里,给本宫看好门户。”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疑问,同时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斩钉截铁:
“奴婢/属下谨遵殿下之命!”
“万死不辞!”
华晔兮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三个前世为她赴死,今生依旧忠心耿耿的人。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呓语:“从今往后,本宫……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我昭阳宫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