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上京内外早已是银装素裹。入夜,鹅毛般的雪被呼啸的北风卷着,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打着旋儿,撞上冰冷的朱红宫墙,簌簌落下。
万佛寺雄踞于皇城之西的栖霞山上,此刻也全然淹没在这狂风暴雪之中。重重殿阁的琉璃瓦顶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飞檐斗拱下悬挂的铜铃发出断续的呜咽被风雪吞没。
宝殿内,巨大的佛像端坐于幽深的佛龛之后,金身宝相在无数长明灯烛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悲悯众生的微光。檀香的烟气丝丝缕缕,盘旋升腾,缠绕在描金绘彩的藻井梁枋之间。
佛前蒲团之上,一人长跪。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一身素色宫装,未着厚袄,几缕发丝垂落,拂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如此喜爱礼佛的女子,除了长乐公主华晔兮,大胤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殿内光影昏昧,她的侧影被摇曳的烛火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拉得极长,极细,也极孤寂,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幽暗吞噬。
她双手合十,指尖缠着一串小叶金丝檀木佛珠,颗颗圆润,泛着幽沉的光泽。那双纤细的手,此刻正一颗、一颗地捻动着佛珠。檀木珠子相互摩挲,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咯……咯……”声,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清晰得有些瘆人。
她唇瓣开合,低低的诵经声如同游丝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幽幽回荡:“……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往生咒》。一遍,又一遍。
字字句句,皆为超度亡魂,引渡彼岸。
殿外,风雪更急,狂风卷着雪粒扑打着紧闭的雕花长窗,发出“噼啪”的轻响。殿内烛火被门缝里钻入的寒气激得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修剪整齐的指甲上涂着一种极其秾艳的朱砂红。
殿外拐角的阴影处,一个穿着粗使宫人服饰的婆子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拖到了背风的墙角。婆子惊恐地瞪圆了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声,手脚徒劳地踢蹬着,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捂住她嘴的,是华晔兮的贴身侍女。
云岫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冰冷,她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柄短匕,匕首的锋刃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王嬷嬷,”云岫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吞没,却清晰地钻进婆子的耳朵,“皇后娘娘让你盯着我们殿下多久了?这万佛寺清苦,风雪又大,嬷嬷一路跟来,辛苦了。”
婆子的瞳孔骤然缩紧,挣扎得更凶。
“可惜,”云岫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的手,伸得太长了。这佛门清净地,见不得腌臜污秽。”
话音落下的瞬间,捂嘴的手猛地向下一压,同时右手的匕首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划过婆子暴露的脖颈!
“嗤——!”
一声极其轻微又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旋即又被纷纷扬扬落下的新雪覆盖。婆子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的“嗬嗬”声渐停,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凸出,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殿内诵经声未停,依旧平稳低沉。
殿外,风声似乎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沉闷的拖拽声在铺了厚厚积雪的青石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间歇夹杂着极其压抑、仿佛被扼住咽喉的“嗬嗬”气音,短促得如同幻觉。
最终,一切声响都归于沉寂,只剩下风雪依旧。
华晔兮捻动佛珠的指尖,将一颗圆润的檀木珠子拨了过去。
她低垂的眼睫,在烛火的阴影里,纹丝未动。只有那串冰冷的佛珠,在她指间继续流转,发出单调的“咯……咯……”声。
殿门处厚重的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角,裹挟着雪沫的寒气瞬间涌入,吹得近前的几盏长明灯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了进来。来人披着一件玄色织金云纹的大氅,肩头和发顶落着尚未掸尽的晶莹雪粒。寒气随着他的步入在殿内弥漫开,冲淡了原本沉郁的檀香气息,带来一丝凛冽的清爽。
来人取下帽兜,露出一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锐利如鹰隼,此刻却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正静静地投向佛前那道素白的身影。
镇国公世子,谢怀珏。
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底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另一个蒲团旁停下脚步,并未跪拜,只是微微垂首,他的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衣衫,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化作唇边一抹温润谦和的浅笑,对着她的背影,恭谨地拱手行礼。
“臣谢怀珏,参见长乐殿下。”
诵经声终于停了。
华晔兮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态。
她的目光依旧落着在那尊沉默的观音像上:“世子不必多礼。”
华晔兮缓缓起身:“如此风雪,不在镇国公府饮酒赏雪,怎地跑到这偏僻冷清的佛寺来了?”
“回殿下,家母在寺中清修,我来探望,听闻长乐殿下在此礼佛,臣特来问安。”谢怀珏微微颔首,“如此风雪寒夜,殿下在此诵经,心诚之至。”
“方才在殿外,闻得诵经之声清越。殿下诵的,似是往生咒?”
华晔兮捻动佛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回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却不见底:“谢世子耳力甚佳。不错,是往生咒。”
那粒被捻到一半的佛珠,在江雁的指尖凝固。
“哦?”谢怀珏眉梢微挑,目光沉静地锁着她,“不知殿下何故在如此风雪之夜于佛前诵经超度?”
风雪拍打着门窗,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气氛陡然凝滞。
华晔兮迎着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只余下冰雪般的漠然。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再次投向那尊巨大的、悲悯垂目的金身佛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因为……”
“有人死了。”
谢怀珏的目光从她指尖的朱砂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被烛光勾勒出的侧脸上,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无法捕捉。
“那殿下是在为亡魂超度吗?”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本宫诵此往生咒,并非为超度一人。”
华晔兮回头,唇角微微地向上牵了一下:“我在渡众生。”
烛火的光跳跃着,映亮她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如同玉琢。苍白的肤色在跳跃的烛光下,仿佛最上等的白瓷,美丽,却易碎,更衬得那唇瓣上一点刻意点染的嫣红,和指尖的朱砂一般,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艳丽。
谢怀珏静静地凝视着她。殿内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殿下慈悲。”他的声音很轻,“只是,众生沉沦苦海,欲渡何其艰难。”他停顿了一下,“风雪夜寒,烛火飘摇。渡众生……终究太远,也太难。”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殿下,若想渡人,不如先渡己。”
渡己?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深处。
华晔兮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前世,她何尝不想渡己?她隐忍,她行善,她小心翼翼地守着公主的本分,施粥放粮,礼待卑下,只求一份安宁。可结果呢?她的善良,换来的只是白衣染血!是那些所谓的“亲人”、“爱人”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凭什么?!她华晔兮,前世克己复礼,谨小慎微,哪怕从小被父皇漠视,被母后厌弃,也从未怨恨!她广设粥棚,寒冬施炭,散尽微薄积蓄只为接济流民!她从未害人,所求不过是在这冰冷的宫墙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之地!可换来了什么?是贵女们刻骨的嫉妒和“伪善”的唾骂,是皇后的长年投毒,是皇帝的漠视不理,是华明嫣的精心构陷,是弥央央的背叛暗算,是霍铮的虚情假意与利用欺瞒,最终换来自刎于宫门的下场。
呵。这世间,早已没有她的渡舟。唯有化身修罗,淌过血海,才能为自己劈出一条生路。
这经文,渡不了那刚刚魂飞魄散的嬷嬷。更渡不了她自己那在前世的苦楚与怨念。
她念它,只为提醒自己。
这重活一世,她只想拉着所有负她、害她、轻贱她的人,一同坠入这无间地狱!
他解下自己肩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玄狐大氅,玄色的狐毛在烛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他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将那件犹带他体温的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华晔兮单薄的肩头。
厚重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驱散了透骨的寒意,也带来了属于他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的指尖在披上大氅时,不可避免地、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她颈侧裸露的一小片肌肤。
她的肌肤,如冰雪般的刺骨寒凉。
他的指尖,却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滚烫温度。
这冰与火的刹那触碰让两人俱是微微一滞。
华晔兮捻动佛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灼热的触感瞬间穿透了层层衣料直抵心尖。
她猛地抬眼,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
谢怀珏已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退后半步,依旧是那副从容疏离的贵公子模样。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灼热只是她的错觉。
“风雪夜寒,”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缓了几分,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殿下金枝玉叶,千万保重,别着了凉。”
华晔兮拢紧了肩上带着他体温的大氅,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冰寒。她避开他过于沉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重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捻得那檀木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谢世子提醒。”
“看来,殿下今夜……心绪不宁?”他缓缓问道。
华晔兮沉声了半晌。
她长叹:“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人生八苦,谁又能真正安宁?”
她顿了顿,又说:“诵经,不过是求一份……自欺欺人的慰藉罢了。”
她微微侧身,正对着谢怀珏的方向,终于抬起眼,迎上他深邃难辨的目光。
“殿下变了很多。”
指尖深深陷入冰冷的佛珠缝隙,一丝刺痛勉强拉回了她几乎失控的心神。她深吸一口气,佛堂内袅袅檀香涌入肺腑。
“变?”她轻轻反问,眼波流转,掠过那悲悯垂目的菩萨金身,又落回他脸上,“人活于世,谁又能真正一成不变?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今日之我,亦非明日之我。”
她唇边绽开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反问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世子,你说呢?”
谢怀珏并未立即作答。
四目相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谢怀珏迎着她的目光,重展温润笑颜,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殿下所言极是。沧海尚能桑田,何况人心。”
这眼神……好熟悉……
她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华晔兮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不再看他:“本宫还需静心诵完余下经文,世子若无他事……请回吧。”
逐客令。
谢怀珏微微躬身,“风雪甚急,臣不扰殿下清修。”
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肩头那件玄狐大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袍角在身后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步履沉稳地走向殿门。
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他挺拔的背影,也隔绝了殿外的风雪喧嚣。
宝殿内,重新只剩下华晔兮一人,以及那无数沉默燃烧的烛火。
华晔兮闭上眼。方才佛堂里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谢怀珏沉静深邃的眼神,他递来的狐裘,那句“不如先渡己”……还有他最后那句关于“变”的回答。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是巧合,还是……他有所察觉?
“吱呀——”
殿门再次被推开。云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发梢肩头沾着细碎的雪粒。
她走到华晔兮身后三步之遥,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得瘆人:“殿下,事了。”
“干净了?”
“是。”云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按殿下的吩咐,推下悬崖,痕迹都指向失足滑落。风雪这么大,一夜过去,什么都不会剩下。明日只消说王嬷嬷年老体衰,雪夜路滑,不慎失足便是。”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仔细检查过,绝无疏漏。”
“做得很好。”
这一世,她重生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借“出宫礼佛”之机,将这条潜伏在昭阳宫多年的毒蛇引到这荒山古寺,了结干净。
华晔兮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黑得纯粹,映着烛火,捻动手里的佛珠,“母后待我,当真是‘慈爱’有加。日日汤药里添一点毒药,经年累月,蚀骨销魂,叫我做个缠绵病榻,无声无息死去的废人。”
云岫低声咒骂:“皇后真是可恶!明明心肠歹毒,表面却对公主您装出一副仁慈模样,人面兽心!”
她见门外风雪愈急有些担忧:“殿下,风雪更紧了,该回去了。”
华晔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佛像慈悲的脸上,语气带着倦意:“是啊,该回了。”
“公主还是如以前一般信佛,佛祖定会庇佑殿下安康。”
华晔兮默了半响,没说话,只是凝视面前的那尊佛像。
“云岫,”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回身垂首,“方才在佛前,诵经时,本宫想起些旧事。”
“本宫记得,小时候在这万佛寺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似乎比现在更虔诚些。日日诵经,祈求神佛保佑母妃安康,祈求父皇垂怜。”她顿了顿,“如今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云岫:“你说,这满天神佛,究竟渡了谁?”
“奴婢愚钝,不敢妄议神佛。奴婢只信殿下。”
这是她从小跟随的公主,是那个会在雪天为贫民施粥、会为生病的小宫女亲自请医问药的、心软得像菩萨一样的长公主殿下。纵然如今……
华晔兮唇角的冷意似乎深了一瞬,她不再看云岫,视线转向窗外。风雪依旧,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
她记得前世自刎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雪。
“她轻声说:“菩萨低眉,不见世间苦。金刚怒目,难降人间魔。”
心头那点残存的、关于神佛的敬畏和软弱,在滔天的恨意面前,彻底焚烧殆尽,只余灰烬。
“我早已经不信了。”
不信佛了。
这漫天神佛,渡不了她的恨,也救不了她的人。
地狱路冷。
而她,早已是地狱客。
云岫心头猛地一凛,对上公主那双冰冷决绝的眸子,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低下头,再不敢言语。公主变了,自那场几乎夺命的大病醒来后,就彻底变了。
华晔兮不再犹豫,抬手一把扯下肩上那件尚带着云诏体温的大氅。
华贵的大裘被她随手丢弃在冰冷的蒲团上,像一团被遗弃的、不合时宜的温暖。
“走。”
她不再回头,径直走向佛堂的正门。云岫紧随其后,伸手,用力拉开了沉重的门扉。
风雪瞬间灌入吹得她素白的宫装猎猎作响,墨发狂舞。冰冷的雪狠狠砸在脸上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昂起头,毫不退缩地迎着那片狂暴的风雪,一步步踏入了茫茫的黑暗与严寒之中。
云岫沉默地撑起一把厚重的油纸伞,牢牢挡在华晔兮头顶,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漫天风雪,向着后山专供皇室女眷歇息的禅院走去。风雪很快吞噬了她们的身影,只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佛堂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死寂。
就在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深处后不久。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佛堂。
正是去而复返的谢怀珏。
偌大的佛堂,此刻只剩下他一人。
他依旧捡起若在蒲团上那件还残留着一丝女子气息的墨色大氅。
谢怀珏的目光缓缓移向佛龛上那尊悲悯俯视众生的金身佛像。烛火跳跃,佛像慈和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知道,她在这风雪交加的万佛寺解决了皇后的爪牙。
他薄唇微启:“殿下……”
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你变得……太多了。”
风雪声,成了这佛殿里唯一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