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东宫的地龙烧得火热。

    任知宜睁开眼睛,室内明亮的烛火猛地刺向她眼眸。她身上盖着两床厚被,一身的大汗,将床褥都浸透。

    “待诏醒了!”雀琴朝外面喊了一嗓。

    紧接着,卫枢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屋里怎会这么热?”

    “李太医说,你呛了几口水,有点受凉,孤担心你感染风寒……”

    任知宜掀开厚被起身,浑身的黏腻令她极不舒服。

    “是殿下救我上来的?”

    卫枢摇摇头,“我赶到时,彦月已经将你从水中拖拽出来。她是应国人,应国多水域,想来水性极好。”

    任知宜一怔,面色凝肃。

    卫枢打发雀琴出去,“孤正想问你,究竟你二人发生何事?为何会落水?”

    “臣想先听听公主是如何解释的。”

    卫枢道:“她主动禀明陛下,说不是你推她下湖,一切皆是误会。”

    她撒谎!

    任知宜眼皮沉沉。

    好一招“以德报怨”。

    众目睽睽之下,她推人下湖,彦月公主不但救下她,还反过来为她百般解释,就算此刻她再说出真相,也绝不会有人相信她。

    “当时彦月是故意拉我下水,一开始说的话也是意在激怒于我。臣当时不察,一时鲁莽。”

    卫枢长眉一挑,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重点,“她说了什么,能将你激怒?”

    任知宜面上一赧,当着卫枢的面,她可万万说不出那句话。

    “不过是句污言罢了。”她继续道:“因为这件事,殿下是否又备受责难?”

    “没什么。”卫枢淡淡道:“无非是有心人想借势,挑拨东宫与安王之间的关系。”

    彦月公主心仪安王之事已经传开,此时任知宜作出这种举动,很难不被人揣测,是东宫有意为之。

    任知宜猛地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微感舒爽,心境亦清明少许。

    “会不会是安王授意彦月公主这么做?”

    卫枢声音微冷,“不管是不是,她既然将心思动到孤的人身上,就莫怪孤断她的后路。”

    “殿下要做什么?”任知宜拧眉,“别忘了,她手中有应国的造船术。”

    “她想待价而沽,考验孤与安王的实力,既然如此,孤就顺其心意。”

    卫枢的声音冰冷,毫无温度,像是真得动了怒。

    任知宜心觉不妥,不由出声:“殿下……”

    卫枢打断她的话,“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孤自有定算。”

    ————

    接下来的几日,兆京又下了一场雪。

    雪霁之日,亦不见回暖,惟有烈烈寒风,呼啸不止。

    大胤一夜入冬,枯草荒芜,万物凋零。

    朝堂之上的情势,同样犹如隆冬过境。

    有官员弹劾大胤边贸司使刘雄勾结应国商人,在边贸两镇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朝堂之上,太子与安王为此争辩数日,剑拔弩张。

    是夜,月色浓暗。

    寒冬已至,东宫池里的六只小龟早已钻入水中的淤泥中过冬,遍寻不着踪迹。

    任知宜百无聊赖,只得枯坐在池边,以枯枝搅动着池塘里的碎冰。

    突然,宫门口闪过两个步履匆匆的身影。

    “谁?”

    借着月色,任知宜依稀辨认出,是太子身边的两个小内侍。

    二人形色慌张,脚步仓促。

    任知宜眸色一暗,“出了何事?”

    “皇后娘娘召见雀琴姐姐,可是奴才们怎么也找不到她。”

    任知宜蹙眉。

    “宫里各处都找了?内府呢?几位娘娘的寝殿呢?”

    “都找了!奴才们已将宫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其中一个小内侍道:“今日,雀琴姐姐不小心冲撞了彦月公主的贴身侍婢,被带回禧宁宫。”

    任知宜倏地站起身来,“为何不回禀?”

    小内侍满脸慌乱,“姐姐说,不让告知待诏,担心小事变大事……”

    “你们没去禧宁宫要人?”

    “奴才去了,可是公主说,雀琴姐姐两个时辰之前便已离开。”

    任知宜心中一坠。

    后宫之中,多有腌臜。以前便经常听雀琴说起,先帝时常有宫女无故死于井中,后来才发现是一个后妃因为常年不得圣宠,性格扭曲,泄恨所致。

    雀琴在宫中多年,从未与人为敌。

    这几日,太子多番针对应国,以彦月公主的身份,动太子不得,动一个宫女却是易如反掌。

    “太子此时人在何处?”

    “陛下与殿下在乾元殿议事,奴才不敢打扰。”

    “你派人再去议事堂,务必给太子传个信儿,就说是我有急事相商。”

    一个时辰过去,乾元殿仍未有太子的消息传回。

    任知宜知晓,此事最好该由太子出面;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她思量再三,终于不再犹豫,吩咐道:

    “拿盏冰玉灯过来,我去趟禧宁宫。”

    ————

    彦月公主住在西侧的禧宁宫,与东宫一西一东,约摸半个时辰的脚程。

    月隐云散,惟烈风不止。

    夜风像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松枝摇摇晃晃,擦擦作响。

    任知宜站在禧宁宫前,听到脚步声。

    提起冰玉灯一照,照见门前一位宫女,正是彦月公主的贴身侍婢。

    “本官东宫待诏任知宜,有急事求见彦月公主。”

    “这么晚了,待诏有什么事吗?”

    “麻烦给公主传个话,事关应国,还请公主通融。”

    侍婢进去通传,片刻之后出来。

    “公主请待诏入内。”

    走在路上,任知宜微微侧目,望向领路的侍婢。

    侍婢年纪不大,长着一张秀气的圆脸,很是讨喜。

    “听说,今日我们宫中的雀琴姐姐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

    侍婢笑笑,“待诏言重了,不过就是与奴婢不小心撞了一下,哪里算得上冲撞。”

    “那为何雀琴会被带来禧宁宫?”

    “雀琴姐姐跌倒时,被石子儿划破了手,公主便让奴婢带她回来上些药。”

    侍婢边走边说,神态颇为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禧宁宫位于皇宫地势较高的西侧,占地不广,胜在天然,宫内假山林立,与原本的地貌相互交融,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禧宁宫中宫人本就不多,加之应国使团大多是男子,不可留宿于宫中,所以一路走来,未见几个宫人。

    天边露出钩月一角。

    地上还留着些未清扫的残雪,折射出莹白的微光。

    侍婢走在前方领路,笑道:“我们在应国,一年四季都见不到雪,没想到初到京城,便赶上两场。”

    这小侍婢一笑,眉眼弯弯,还会说一口流利的大胤官话,不止长相讨喜,说话也伶俐。

    任知宜环顾四周,整个宫里森然,静谧,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到底,雀琴会被关在这宫中的何处?

    她露出一抹笑,“你们可在京城多呆些时日,隆冬之际,会有大雪,簌簌扬扬,如漫天鹅毛飞落。”

    侍婢笑道:“我们做奴婢的,哪里做得了主。不过公主确实有意在大胤多呆一段时间,或许奴婢幸运,就能看到女史所说的雪景了。”

    “姑娘是自小跟随公主长大的?听姑娘说话,像是大胤人。”

    侍婢道:“我自小长于应国皇宫,从未到过大胤。”

    “是吗?”任知宜抬眼看她,若有所思,“我听姑娘的大胤官话说得极好,还以为姑娘是大胤人。”

    “公主之前专门请了夫子,教我们几个奴婢大胤官话,还有各地的风土人情。待诏的家乡是哪儿?”

    任知宜笑笑,“山南道灵州。”

    侍婢点点头,“奴婢曾听公主提起过这个地方,说灵州山水秀丽,草木繁盛,最是宜人之地。”

    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进到内殿。

    — —  — —

    踏入内殿,沿廊而行。

    烈烈风声穿堂而过,悬挂于上的宫灯被吹得摇摇曳曳,落地的灯影跟着一晃一晃,明暗交错。

    四面的窗棂紧闭,还是有窸窣的冷风窜进来。禧宁宫景致绝佳,唯独有一点不好,因为地势高,若遇上刮北风的几日,风急夜冷。

    任知宜回身望向那侍婢,指着她身上的薄衫道:“你从应国来得匆忙,若是没带够衣衫,可以去东宫找我拿几件厚衣。”

    侍婢微怔了一下,福身道谢。

    穿堂的风将室内的纱幔吹得飘飘浮浮。

    侍婢换掉将熄的烛台,伸手指引,“公主就在内殿。待诏,请。”

    任知宜踏步而入。

    内室中,烟气袅袅,向上盘旋而绕。

    透过屏风,依稀能看见案前的两道人影,看身形,似乎是一男一女。

    任知宜暗暗一惊。

    眼下已是亥时,缘何会有男子出入彦月公主的内室?

    屏风后,有茶气氤氲而出,泛着几分清苦之味。

    任知宜伏拜跪地,轻声道:“臣任知宜拜见彦月公主。”

    屏风后的男子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起身。

    任知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屏风,那人缓缓踱步,右脚先踏出屏风,露出一截黑色黼纹皂靴。

    “唔唔唔……”

    突然,任知宜被人从身后用一块儿白绢捂住嘴。

    整个人被拖拽着后仰,她双腿猛蹬,拼命呼喊,奈何嘴巴被捂得死紧,那双大手却宛如铁器一般,堵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对方不知何时欺身到她的身后,来得悄无声息。

    此人指节粗粝,虎口有茧。她奋力击打他的手,奈何不过挣扎了三四息的时间,迷药便已发挥作用。她手上力道渐失,身体越发绵软,头晕目眩,眼前的场景模糊成一个圆点。

    渐渐地,任知宜彻底脱力,双手缓缓垂落下来,眼前是那男子晃动的虚影。

    尖利的指甲深深地掐入掌中,疼痛的刺激令她灵台恢复一息清明。

    屏风后的男子,竟然是安王。

    仅这一眼,她便无力支撑,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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