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客厅骤然明亮的光晃得沈冬青有一瞬间失神。
女生并腿乖巧地坐在沙发上,T恤边沿刚好遮到她大腿一半,不算暴露,但或许是今晚雨夜氛围的烘托,这样的尺度又多少显得有些暧昧越界。
陈励靠在对面餐桌上,一双长腿交叉着往前懒洋洋一伸,胳膊向后反撑桌沿上,手背青筋分明,若隐若现。
男生吊起一边眉梢,看起来戏谑又无所谓地直直看着她。
陈励一直在等着她开口。
这应该是他少有的耐心了。
“离开路城后,我妈带我去了南河……”
沈冬青又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那辆摇摇晃晃缓缓往南开走的绿皮火车。
那天,她的心情也和今天的天气一样,不停地下着雨。
沈冬青顿了下,脑海里正在努力组织语言想要如何跟他讲后来的事,结果陈励却先笑了起来说:“沈冬青,你是不是在逗我?”
“嗯?”沈冬青抬脸。
陈励说:“十年前的事情,我不关心。”
果然啊,沈冬青抿了个尴尬又无力的笑。
刚才的等待,确实已经是他能给她的全部耐心了。
“好吧。”沈冬青想,那接下来这十年里发生的事,她应该也不用跟他讲了。
“半个月前,我回了路城。”沈冬青直接跳过这半个月里自己被亲戚们当拖油瓶一样来回推诿嫌弃的过程,也跳过了自己好不容易找了个房子结果刚住进去就被房东骚扰的经历。
沈冬青只说自己暂时没有找到合适住的地方,明天找到房子后就会离开。
“说完了?”陈励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眉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拧了起来。
“你妈没跟你一起回来?”陈励问。
“嗯。”沈冬青低着头。
“这次要在路城待多久?”
“一年。”
回来前,沈兰已经帮她办好了转学手续。
所以无论如何,至少她都要在这里念完高三。
“行,我知道了。”
陈励没再往下问,很多事情沈冬青也都没说。
一通审问一样的对话结束。
陈励转身上楼,顺便安排说:“晚上你睡沙发。”
沈冬青没意见。
现在是她寄人篱下,有求于人,应该的。
很快,陈励上楼后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毯子站楼道里扔给了她说:“家里只有这个了,凑活一下吧。”
“谢谢。”
“还有,”陈励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我睡觉轻,你晚上安静点。”
“知道了。”
楼上有开关,陈励转身回屋时顺手关了灯。
半夜,窗外风雨声更大了。
沈冬青害怕打雷,整个人蜷在沙发上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昏暗里,她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说没关系,最起码,今晚可以不用担心有人突然闯进她的房间,可以真的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
一夜风雨未停。
醒来的时候屋外还是瓢泼大雨,早上七点半,天色暗沉到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厨房有燃气打着烧起的“吱吱”声。
沈冬青起身把毯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到一边,然后听到陈励在厨房沉着声音打电话说:“嗯,知道了。”
陈励挂了电话,家里又安静的只剩下雨水拍打地面,以及锅里白水咕咕沸腾的声音。
沈冬青猫一样脚步轻轻走到厨房门口。
陈励察觉到有人靠近,手机随手放在灶台上回头。
沈冬青被他的目光撞了个猝不及防,脸上尴尬地笑了下说:“早。”
她甚至还……礼貌地抬起了手。
陈励眼神淡淡扫过她僵在半空中无人回应的手,然后沉默着从橱柜里取出一把挂面下锅。
沈冬青抿了抿嘴,同样默默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扯了扯衣角试图缓解自己的局促和尴尬。
“吃饭。”陈励盛好了饭喊她来端。
一碗面条,几根青菜,加了两个荷包蛋。
挺清淡的。
陈励对吃的没什么讲究,沈冬青也一样。
小时候这俩人三天两头饿肚子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吃饭这件事对他们而言,色香味全什么的都无所谓,能填饱肚子就行。
两人面对面坐着。
餐桌上方垂着一盏灯,这是昨晚到现在,她看他最清楚的一次。
陈励今天穿的是件黑色背心,他好像有很多这样的工字款式。男生脖间还挂着小时候就戴着的小小一个银色平安扣,只不过绳子换了,长长一根黑色编织绳垂在脖间,衬得成年后的喉结也明显突起,多了些男性成熟的魅力。高挺的鼻梁下,昨夜新长出来的胡子还没刮,淡淡一层青色让他看上去有些颓废的粗粝。
陈励是好看的。
沈冬青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只不过他的好看里还生着乖张、冷漠、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以及刻在骨子里的狠戾。
路城很多人都知道陈励,但敢招惹他的不多。
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
只有沈冬青,凭着求生的本能和赌上一切的勇气,一次又一次踏入了野兽的领地。
“我今天有事,晚点回来。”陈励也不看她,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和空气说话一样。
陈励说:“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不用等我。”
沈冬青刚才看得走神,此刻依旧沉默着。
直到陈励一个抬眼,沈冬青这才确定了他是真的在和自己讲话。
“我今天打算出去找找房子。”沈冬青说。
昨晚她就已经说过的。
“这么大的雨,你去哪里找?”
“试试看吧。”
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倔。
陈励似乎有些不悦,但也懒得管她。
“那你随便。”
“嗯。”
沈冬青咬了下筷子,抬眼用余光偷偷看了眼对面的人。
陈励依旧安静吃饭,看上去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什么事情。
沈冬青不否认自己有一点点的失落,只不过她很快她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沈兰都可以放弃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她又有什么资格希望陈励可以甘愿做她的救命稻草呢。
更何况,严格算起来,他和她在此之前也就只有过年少时一个暑假的交集。
陈励还记得她,这便已经足够让沈冬青感到意外和开心了。
“你手机号多少?”
陈励说着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沈冬青下意识报出一串数字,很快沙发夹缝里的粉色手机便响起了声音。
“我号码,你存一下。”
“嗯。”
陈励准备出门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但你最好不要有事。”
“……”
沈冬青站在门口一路目送那道黑色身影在风雨中消失离开。
陈励还是披着那身黑色雨衣,家里唯一一把雨伞,被他挂在阳台横绳上,留给了沈冬青。
收拾好东西,沈冬青把陈励的衣服换下来认真洗过了晾晒起来才撑着伞离开。
雨花巷里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脖。
暴雨天把大多数人都困在了家里,原本就嘈杂拥挤的巷子,现在伴着雨声更是菜市场一样热闹。
中年女人的谩骂,小孩子的哭闹,以及男人们时而对生活的一句无能狂怒。
十年过去了,这个地方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沈冬青挽起牛仔裤脚堆在膝盖上,然后顺着昨天来时的方向,一脚踏进水里,一步步走了出去。
*
陈励从雨花巷出来后去了城郊一家废弃厂房。
厂房背后靠山,四周除了疯狂蔓延生长的野草外,什么都没有。
白漆脱落的矮墙,中间挂着条铁链锁的大门在风雨中大开着,摇摇晃晃。
“励哥。”年轻小孩蹲在地上见陈励进来立马站起了身。
陈励朝他点了个头,然后脱掉雨衣朝破沙发上躺着的黄头发踢了一脚问:“什么情况。”
“还不是因为谭飞那个有钱的大傻逼。”
张铭弹跳一样坐了起来,两腿大开着,来回旋转把弄手机的手搭在腿上,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空地上停着的那辆车。
“就昨天那个鬼天气,他个傻逼没脑子的还为了泡妞飙车,结果就给车整废了。”
张铭骂骂咧咧,终于把早上打电话时就想骂他结果被陈励无情挂断了的话一口气全骂完了。
陈励倒没什么情绪,看上去极冷静地打开引擎盖,身子往前探着开始对车子进行检查。
小路在旁边乖巧地等着给他递工具。
“怎么样,能修吗?”张铭也凑了过来。
陈励眼神一收,张铭便立刻闭了嘴。
两年前,他们一起找到这家工厂把其中一间车间收拾出来了一个修车的地方。
张铭负责拉生意,陈励负责出技术。
平时小活儿也接一些,但主要是给路城那些有钱又爱找刺激的公子哥们做赛车改装。
陈励技术好,人也懂赛车。
所以开业没多久,他们的店就在圈子里传开了,生意很是不错。
小路是一年前招的学徒,比陈励和张铭年级都小,读完初中家里就没钱供他继续读书了。这一年,小路吃住都在车间,白天处理些问题不大的小活,晚安就睡这里帮忙看门别丢了东西。
陈励手上沾了汽油,额间也出了汗。
小路给他递了条毛巾,陈励顺手搭在脖子上,动作粗糙的,一点不讲究地用蹭了汽油的手又去擦淌到眼角的汗。
陈励干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张铭就和小路一起到门口看雨,安静等着。
没有人担心如果这件事陈励做不好怎么办。
因为只要是陈励没有摇头的事,其他人就都会默认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够做好。
事实上也确实一直如此。
车间里是陈励拿着工具对车子敲敲打打、修修补补的声音,车间外是张铭电话猛然响起来的突兀。
大傻逼谭飞。
张铭翻了个白眼,一秒接过电话后又立马脸上堆着几层褶子的假笑说:“飞哥好。”
川剧变脸都没他变得快。
陈励放下工具,单手搭在车门上,仰着下巴往门口看。
张铭两腿劈叉着蹲在地上,回头的时候刚好看到陈励给他比了个手势“OK”。
“没问题飞哥。”张铭说:“车子保证按时给你开过去,陈励你还不放心吗,绝对没问题。”
真是笑得一脸虚情假意。
小路默默跟陈励对视一眼,陈励早就习以为常地挑了个眉,意思是习惯就好。
“好好好……”张铭继续敷衍,只是接下来突然话锋一转,假笑也消失了。
张铭回头看陈励,然后皱着眉说:“这事我得问问他,不是钱不钱的事儿,飞哥你知道的,我们向来都是只管修车,其他事情不参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