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解决完房东的事情,两个人又回到了雨花巷。
巷口馄饨店里还是只有老头一个人在安静守着沸腾的热锅,干瘪褶皱的双手撑膝盖上,探着身子往前眯着眼睛看电视。
雨花巷住着的人都不怎么在外面吃午饭,只有早晚上下班顾不上煮饭的时候才会选择在外随便对付一口。
“下来吧。”陈励双腿撑地上摘下头盔朝里喊,“两碗馄饨。”
“我请客吧。”沈冬青小心扶着他的腰下来站好了,微笑说:“就当是谢谢你刚才为我出头。”
“行。”陈励答应得很干脆。
这件事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帮她,她请客,很公平。
最起码在陈励眼里,他和沈冬青,本来就不是什么应该互相亏欠的关系。
俩人进店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墙上风扇转着头,慢慢悠悠吱呀转动。
沈冬青坐得端正乖巧,陈励大长腿只能往旁边懒洋洋一伸才好让自己坐得没那么憋屈。
“陈励。”沈冬青不习惯这种面对面的冷场,于是主动找话题说:“你,现在在哪儿上学呀。”
陈励大她两岁,上学也比她早,所以在沈冬青的认知里,他现在应该已经是即将步入第二个年头的大学生了。
陈励脸转过来,看着她,眉眼一挑笑了下。
说不出什么感觉,沈冬青只觉得这个笑容藏着些苦涩。
当然了,也很嘲讽,像极了陈励对这个世界的一贯态度。
“怎么?什么时候三好学生也来关心学渣的学业了?”
“……”
又被呛了。
沈冬青缓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又倔巴巴地瘪着嘴说:“不是。”
陈励继续笑着。
沈冬青人乖,学习也好。
如果不是有沈兰那样一个被巷子里人人诟病的母亲,沈冬青会是所有家长都喜欢和夸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沈冬青怨过沈兰吗?肯定怨过。
但她没有恨过。
沈兰从来没有跟她讲过自己的爸爸是谁,她跟沈兰的姓,从有记忆开始,家人也只有沈兰一个。
沈兰恋爱脑,不切实际,不负责任,身边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仿佛一生都是为了找寻爱情。她从来都不像一个妈妈,但又总是把沈冬青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好看的辫子,穿雨花巷最漂亮的裙子。
小时候陈励有过一阵子特别讨厌沈冬青。
她总是那样可怜巴巴地一个人蹲在墙角等着沈兰开门或是回家,像个乞丐,但模样又是那样干净美好的跟这个杂乱拥挤的巷子格格不入。
陈励觉得她的存在就像泥潭里开着的一株白色花一样,让人看了扎眼。
尤其是当陈永福喝多了,三天两头揪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之后,陈励就更是看这个跟巷子里的谁都不一样的沈冬青越发不顺眼。
于是陈励和沈冬青的第一次交集,是在一场大雨过后,他骑着车子从她身前飞驰而过,车轮卷起地上淤泥,迅速的、毫不犹豫的,溅了沈冬青一身。
巷子里那块最干净的颜色变得跟他一样脏了。
陈励骑车突然松开手,边骑边张开胳膊迎接着疾驰的风,脸上挂着得逞的、畅快的笑容。
就是这样一个陈励。
谁也想过沈冬青离开十年后,还会又一次主动找过来。
陈励想着这些觉得有些好笑。
“路城职教。”陈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盒烟,熟练地单手从里面挑了根烟出来夹在两指之间。
陈励的手很好看,手指骨节分明,手背隐约露着盘错凸起的青筋,只不过他的手看上去要比同龄人更粗糙一些,掌心覆着薄薄一层肉茧,经年累月地长着,蜕换不掉。
陈励很早就学会抽烟了。
一是为了青春期装酷扮狠骗人,二是无聊烦躁的时候能有个事情给自己解闷。
好在陈励烟瘾不大,想到这是公共场合,又硬生生把烟按了下去,转着烟盒说:“好学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读大学的。”
沈冬青默不作声,只是越来越好奇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得了。
陈励今天应该心情不错,见她不说话便又难得主动多问了句:“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这个问题其实昨晚沈冬青也想了很久,“学校要八月份才开学,在那之前我应该先找个房子过渡一下,然后等开学了再跟学校申请下住宿,这样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毕竟一个人整租对她来说,确实是笔不小的压力。
陈励点点头,嘴角还是勾着散漫的笑,继续转着他手里的烟盒说:“看来你也不算太笨。”
……
馄饨煮好了。
老头过来把碗放下后又看了眼沈冬青,接着很平静地说了句:“回来了啊。”
回来了。
就像先前这十年她只是出去旅了个游,又或者读了个书,最后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在老人眼里,这俩小孩是路城的,又或者说,路城的明天是属于他们的。
沈冬青有些欣喜:“您还记得我?”
老头笑了笑:“很难忘。”
不只是他,雨花巷见过他们的人都很难忘记那个夏天。
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总是乖乖跟在一个满身戾气的混小子身后,没有人知道他们从这条巷子出去以后去了哪里,只是经常在傍晚日落之后见他们又一前一后回来,坐在店里吃上一碗馄饨,又或者一人手里举着一根挂着寒气的棒冰。
男孩脸上总是挂着凶相,和身后恬静漂亮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
沈冬青,是可爱的。
陈励不挑食,吃饭没那么多讲究,不过也有很多改不掉的习惯。
比如他不吃香菜,比如他习惯了不管吃什么都会往碗里倒很多很多的醋。
“陈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直这样吃饭的话,那你这辈子可能就只吃过醋味。”
沈冬青冷不丁开口,陈励倒醋的动作便生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沈冬青低着头只敢用余光看他,趁着往嘴里吃馄饨的动作,偷偷地抿嘴笑了下。
蔫坏。
陈励不是第一天这么觉得了。
沈冬青根本没有他们眼里看起来的那么听话乖巧。
“那你也尝尝。”
陈励说着转手倒了不少醋到她碗里。
沈冬青吓的眼睛一睁。
不过还好陈励收了度,剩下的馄饨虽然吃起来味道更重了些,但也不至于太酸,应该跟他碗里的尝起来差不多。
沈冬青细嚼慢咽地认真把剩下的全部吃完,心想原来陈励喜欢且习惯的,是这个味道。
一顿饭吃饭,太阳已经转到了一天里最晒的时候。
沈冬青看着陈励拿钥匙打开家门那一刻,不知怎的脚步忽然变沉重了起来。
等到一会儿再次拿上行李离开,他们应该也不会再经常见面了吧。
即便再次同处一个城市,但沈冬青也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见面的理由。
除了大雨过后院子里的潮湿已经被阳光晒得没了一点踪影外,家里还是安静的跟他们出门时一模一样。
“陈工他还不回来吗?”
已经两天了。
沈冬青虽然也很开心和庆幸这两天陈工不在家,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他去了哪里。
尤其当她后知后觉到这个家里很多东西都是只有陈励一人份的时候,她就更没办法装作不关心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陈励挺拔的背影在白炽的光下更显顽强,影子缩得小小的被他踩在脚下。
像永远不会被击败打垮的一座山。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很久,然后陈励耸了下肩,声音轻飘飘又很快地说了句:“陈永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云层遮住了太阳。
沈冬青很明显且确认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疼。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吧,我都记不清了,也懒得记。”
陈励笑着说,可沈冬青还是在他的背影里看到了悲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沈冬青笨拙地解释着。
她习惯了说对不起,却并不擅长安慰人。
好在陈励也不是个需要别人来安慰自己的人。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陈励说,“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他没他我的人生也都没什么两样。”
陈励自嘲地笑了下。
“没有他,我还能少挨两顿打,不过也说不定……”这些年,陈励第一次允许自己回忆起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然后故作洒脱地说着:“他要是活到现在,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只是这个问题,不会再有答案了。
陈永福没有,陈励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两只影子看起来似乎都很疲惫地一前一后回到房间。
陈励直接上楼,留沈冬青自己在楼下收拾东西。
行李还是只有包里那些,根本没有重新整理的必要。
沈冬青拎着包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了很久,最后终于鼓足勇气下定决心般扔下行李,抬脚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走上楼去。
阁楼房间很小,一架衣柜,一张矮床,一扇朝外开着的天窗。
陈励蒙着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沈冬青知道他没有睡着。
“陈励。”沈冬青站门口静静看着他,最后深吸一口气说:“你的房子要不要出租,我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