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

    车子开到了下面市县的一条村道上,土路凹凸不平,一车的人都在跟着车身晃动。

    陈帆一所在的地方离新安路有三百多公里远,他今晚还有任务在身,实在是分身乏术。

    只是,手上拨出的电话还在继续。

    陈帆一问了物业和管家,这两天C11的登记簿上没有外来人员进入。

    他们的回复是,没有,一切正常。

    那李昭昭呢,她在家吗?

    物业问道,“陈先生,需要我们上门访问吗?要是住户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好立即着手处理。”

    “不。”,陈帆一强行换下之前的语气,尽量轻松道,“没什么大事,我只是不太确定家里孩子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麻烦你们就在楼下看看8楼的住户有没有开灯就好。不用上楼了,我怕孩子会被吓到。”

    “好,稍等。”

    陈帆一双手捂着手机,沉默地看着前面的土路。

    外出前他没有吃止痛药,所以右腿痛起来时,除了强忍着不适,陈帆一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就像现在,陈帆一只能等,等物业回电,等李昭昭的电话能接通,等今晚的任务结束。

    “帆哥,今晚的点有什么问题吗?”

    后座的同事在被晃晕的边缘徘徊,一转头就看见陈帆一肃穆的神态,心里想到了这次的任务,有些紧张。

    “没什么问题,按照正常流程来就好。”,陈帆一的语气并不轻松,但也懒得另作解释了。

    离木材厂越近,陈帆一的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越紧。

    就好像,他对时间和速度的感知发生了冲撞,眼见着路程在一点点缩短,窗外黑影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可他等待回应的时间又变得缓慢起来。

    陈帆一坐在车上等了很久,迟迟等不到李昭昭的消息,近在眼前的终点又在不停地催促他,没时间了。

    “我们到了。”

    “好”,陈帆一答道。

    他无奈地敲了敲膝盖,把手机收到匣子里。

    “嗒——”,开门声陆续响起。

    安静的手机一直到最后一秒才有反应。

    陈帆一手疾眼快地接通了,“开灯了吗?”

    “是的,客厅——”,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戛然而止,消失在风声里。

    “好,谢谢。”

    落到座椅上的手机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最后卡在座椅缝隙里,也算是被夹住了吧。

    只要昭昭在家,那就还是安全的。

    陈帆一悬着的心有了支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也能暂时松一松了。

    村里的木材厂已经荒废了七八年,去年才被肥八找到。

    这里位置够偏,离村子不近,但是背面有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填出来的小路,从这里可以直接借着村道往县道公路上走。

    荒野上闪着昏暗的灯光,所有人的脚步都在紧凑地向前逼近。

    林棋站在客厅里看着李昭昭,整座房子,只有客厅是亮着的。

    在医院里的时候她还有点反应,但回来后就没动静了。

    说她是醒着吧,她又晕乎乎地躺着,阖着眼皮连气儿都喘得虚弱无声的。但林棋要是想把她抱到床上休息,她又一个劲儿地挣扎,手上的力气一点儿都不收着。

    “昭昭,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超市晕倒?”,林棋知道她没睡着。

    林棋敢说,要不是中午打的电话被院方接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李昭昭晕倒住院的事情。

    每次出点什么事,李昭昭的嘴都严得要死,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坏习惯。

    “昭昭,你现在都这样了还要瞒着我吗?我已经答应了李爷爷要照顾好你,就不会让这件事轻易翻篇,要是你不说,我就去超市调监控。”没道理人都被欺负到医院去了,林棋还要忍着装没看见。

    林棋肚子里攒着气,连肩上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扎,一路急匆匆地到处跑,微卷的发尾炸到耳边,跟个不依不饶的金毛狮王似的。

    他在这边气得要炸毛,李昭昭那边躺得倒是安静。

    “昭昭,你说句话。”,林棋换了个姿态,又叫了一嘴。

    “……”

    “怎么回事?昭昭,你——”,林棋弯腰探了会儿李昭昭的额头,有些烫。

    李昭昭又发烧了,一小时前好不容易意识清醒能回家休息,怎么这会儿她又烫起来了?

    林棋反手把头上闷出一脑门热汗的头发捆起来,任劳任怨地抽了几张纸巾先给她擦脸,散热。

    “昭昭,房间里怎么没有毛巾,你这段时间真的都住在这里吗?”

    林棋主卧次卧都绕了一圈,不仅找不到毛巾,连药箱也都找不到。

    不应该啊,至少以前李爷爷在的时候家里药箱都备了三四个,他记得里面的药品还是李昭昭专门准备的,没理由现在一个都找不到啊?

    “昭昭,你先自己待一会儿,我三分钟后回来。”,林棋家就在同一栋楼下,拿个新毛巾和药箱还是很方便的。

    李昭昭虚得睁不开眼,林棋等不及她应声了,直接转身下楼。

    “哎——你拿毛巾去哪啊?”,林妈刚出来倒杯水,就看见他手上挂着条毛巾往外走,步子迈得还挺大。

    “昭昭发烧了,在楼上躺着,您要不要……”

    “走,我上去看看。”

    昭昭一个人在家,林妈也不太放心。

    “38度,低烧。”,林棋持着耳温枪说道。

    “就这样躺着也不行啊,你过来,我们扶她进去睡。”,林妈大手一挥,差点把林棋手上的东西打掉。

    “别了,就这样吧……”,林棋回想今天的经历,迟疑道,“她现在不喜欢别人碰她,我去拿被子出来。”

    林妈用凉水冲了下新毛巾,简单地帮她把脸和脖子又擦拭了一遍。

    李昭昭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脆弱,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罪,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你先回去吧,你明天还有工作,就别在这耽误了。正好我退休了也没事干,我晚点再回去。”

    林妈知道林棋放心不下李昭昭,但这大晚上的,家里又只有昭昭一个人,还是不太方便。

    “您可以吗?”,林棋是不太会照顾人,但他妈也未必可以啊,况且人年纪又上来了。

    “怎么不可以啊!”

    林妈老来得子,在一众同龄人里也是个顶了天的体力强者,加上这几年为了赶时髦报的健身课程,身体素质可不一定就比年轻人差多少。

    “行了行了,出去吧,去吧。”,林妈双手轻轻一推,还没来得及转身的林棋就这么毫不留情地被拒之门外了。

    “咯吱~”

    林棋无语地看着面前的大门,“再见”两个字都还没说出口。

    他还没问清楚李昭昭晕倒原因呢!

    怎么就出来了?

    林妈端详着不断沁出汗珠的李昭昭,心里还是忍不住可怜惋惜。

    李老头走得太早了,昭昭还没长好呢。

    林妈对李昭昭的印象,更多的还是停留在她初中那会儿,半大的孩子,和自家的林棋差别大得仿佛跨了一整本人类进化史。

    每次往门口一站,就是乖巧可爱的现代小人类边上捎着个半猿半猴的祖宗。

    对比之下,林棋又黑矮又调皮,就是个亲生的讨债鬼,气得她心肝儿疼。

    后来孩子们上了高中,整个楼下楼上都清净了不少,傍晚后的散步只剩下李老头一个人了。

    林妈想,时间的流速就是从这开始加快的,该成长的一下就成长了,不该老的,白发也没少长。

    只是昭昭这孩子,外边的得体守礼是一点不落地长齐了,里边的脆弱倒还是和小时候差不多。

    林妈一手揉着李昭昭紧紧握住的手掌,一手抓着湿毛巾一寸寸地往里擦,那里边全是冷汗。

    哎呦,还刺了她一下。

    这指甲也该剪修一下了,看着也不长,就是太锋利了些。

    林妈按住了那几根瘦不拉几的手指,也挨个擦了一遍。

    “唔……唔不。”

    李昭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林妈听不清。

    于是乎,她便凑近了去听。

    还是听不清。

    ……

    “乖孩子,快睡吧,快快睡~”

    林妈不是李爷爷,给不了李昭昭想要的那份温情。

    但她是楼下看着昭昭长大的林阿姨,李昭昭还是能认得出那道嗓音的,“辛苦了,快睡吧。”

    李昭昭在梦里游荡了一个晚上。

    早晨睁眼时,她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陈帆一!

    “昭昭,先喝水。”,陈帆一从容地把人从床上扶起来,然后端出一杯温水。

    李昭昭的脑子还是有些沉重,分不清今夕何夕。

    顶着李昭昭空白的眼神,陈帆一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是今天早上来的,很早很早就来了。”

    只一句话,就重新吸引了李昭昭的注意力,跟念了一串回魂咒似的。

    陈帆一没有继续往后解释,无声地观察了一圈李昭昭脸上的神态,而后才开口道,“你先喝水,待会儿再下床洗脸喝粥。”

    李昭昭断片了。

    从沙发移到床上的过程她都记不清了。

    “昭昭,你睡前抱着我哭了,还记得吗?”,陈帆一拉来一边的椅子,干脆坐在床边等着她回神。

    “……”

    李昭昭不记得了,脑子有些混乱。

    陈帆一低着嗓音,悠悠地开口,“还抓着我亲,嘴都咬破了,就是这里。”

    他手指着上唇的位置,那里确实红了一小块,比周围的肉都要更显眼一些。

    李昭昭震惊地盯着陈帆一的嘴看,她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

    她真的这么做了吗?

    “我不记得了。”,李昭昭逃避似的转头看了下时间,气喘吁吁地往外走。

    她的洗漱用具都在客厅外的洗手间里,卧室里的洗手间是空的。

    陈帆一跟在她身后也往外走,手上还不忘拿走李昭昭喝了一半的水杯。

    她房间里的空调温度不低,温水倒出来等了一阵,现在被陈帆一握在手心里还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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