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色很美,繁星点点衬缀在幽黑夜幕,秋虫低鸣,缓缓从指缝流走的时间仿佛都有了具象。
芙清在他身边坐下,拉开手里那罐绿色饮料喝了一口。
绵密的碳酸气泡炸碎在舌尖,山风静静拂过指尖,天地之间静得仿佛能听见饮料划过身边人喉咙的“咯噔”声。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芙清百无聊赖地数到第四十五颗星的时候突然听见祁玉这样问她。
“啊?”她懵了两秒,扭头看向仰靠在房脊上的祁玉,“你是说……前世?”
祁玉的目光被月亮晕染上银白月辉,神色柔和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芙清却抿着唇沉默了。
从前芙清的师父,也就是老月老告诉过她天庭也是有运行机制的。
灵霄宝殿神仙众多,其中大部分都是由凡人飞升上来的,他们的更替也与凡间相传的体系有很大不同。
神仙于他们来说实际上和工作职位没什么区别,凡人中的佼佼者获得飞升上天的资格,在天庭继续保佑人间,降福于世。
听起来跟去天上打工没差,实际上不少神仙也是这么想的,对他们来说,真正的得道其实在于魂归混沌的那一刻,那是天上地下真正的解脱,也是灵魂与天地的真正融合,显然,芙清和祁玉还在第二层。
这三个阶段的更替循环是天庭最常见的模式,不过也有例外。
比如……
芙清:“我没有前世。”
祁玉:“?那你是……”
芙清点点头默认了他的猜测。
“我原身是仙缘殿中的一截桃枝,听我师父说我是整座殿里最有灵气的一株,他本来想截一段化形为人帮他打打杂、料理一下殿中琐事,没想到我借着他的法力反而具有点神识,我师父他惜才如命,便没有像原本设想的那样单单把我留在殿里当一个仙童,而是常常把我带在身边,出入天庭各处。”
祁玉静静听着,脸上居然没有露出往常那些同期神仙的惊讶神色。
芙清心想不愧是新秀啊,就是见多识广,不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大惊小怪,还为着以后不能魂入大混沌而替她长吁短叹,直叹地她脚趾抓地恨不得替天庭再开疆拓土几寸尺。
祁玉放下手里的饮料,拿起他腿另一侧一个透明细颈小瓶往易拉罐里倒入一些透明液体。
液柱冲入雪碧之中,一连串气泡应声破裂,轻微的白噪音在寂静夜里倒听得人极为舒服。
两人坐得极近,他放下小瓶轻轻晃动着易拉罐瓶身,不一会儿,淡淡酒香乘着碳酸饮料蒸腾出的气体飘到芙清鼻尖。
她借力坐直上半身,垫起一条腿打量了一下祁玉倒的那个小玻璃瓶里的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瓶子里装的是高度的威士忌。
闻着空气中不一会儿已经快散尽的酒气,芙清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时祁玉无措的脸。
果然还是有事的吧。
祁玉倒完一直晃着手里的罐子,液体触壁的声音清晰传来,他也不喝,一动不动坐着。
半晌,他才轻轻呼出口气来:“没有前世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芙清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听闻她的出身是这种评价,问道:“为什么?天庭里的同事们都说我这样走了捷径的,难有作为,你不这样觉得吗?”
祁玉闻言失笑,眼下的笑意带上一丝几不可查耳朵苦涩:“难、有、作、为。”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重复一遍从前那些神仙对芙清下的判词,轻声道:“那你呢?月老大人也认为如此吗?”
芙清一下子跳起来:“我才不信呢!他们,他们是没见过我这样的神仙做出过成绩,但那又不是我,他们怎么知道我不行?”
祁玉放下罐子,正要给她这一番豪言壮语鼓掌,便听到她的声音弱下去:“虽然开头不是太尽如人意吧……”
“但我这不是亲自下凡来找原因了吗,等我找到凡人恐婚恐恋的真正症结所在,我就不信我还是现在这副吊车尾的状态。”
掌声还是响起来了,虽然只有一个观众的掌声,但能听得出真心实意。
芙清望着祁玉若有所思的脸,反问回去:“那,你是怎么死的?”
那罐掺了酒的雪碧终于被人拎起来喝了一口。
被酒精刺激过的嗓音微微沙哑,祁玉带着幽远的神色缓缓开口:“自杀。”
“官府的公告里是这么写的。”
芙清从有记忆到现在以来不过四百年的时间,很多规矩条款年久,她不太清楚,但有一条她是记得的——自杀之人是无法飞升的。
亵渎自己生命的人自断气那一刻起便会业障缠身,轮回数年才能得以涤净。
“自杀不是不能飞升吗?”
祁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冷得吓人。
“是啊。”他又捏着易拉罐灌了一口,“但我现在好好的位列仙班。”
芙清看着祁玉的状态,她想去抢下来他手里的酒罐,但潜意识里又觉得这样做似乎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残忍。
于是生生忍住了伸手的冲动,心里默默决定他再喝一口,她就行动。
但祁玉没有给她动手的机会,咽下这一口他就起身把易拉罐放回了屋脊的平坦处,那是个不太方便的位置,坐在这里想拿到那的东西,不动用法力的话,非得起来不行。
以芙清对他的了解,在凡间非必要,祁玉不会用法力。
这个举动大概率就是说明他不喝了。
芙清把视线从稳稳当当放在房顶平处的易拉罐移回到祁玉脸上,开口道:“所以有人害死了你是吗?今天下午的情景让你想起曾经不愉快的事了对吗?”
祁玉闻言默然片刻,定定地看着连成线的明星,低低地“嗯”了声,轻微但却清晰。
“我自小在后宫长大,那是个每个人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除掉其他人的地方,表面祥和,暗流涌动。”
芙清之前找祁玉姻缘的时候曾看过他在姻缘簿上的记录,当时最大的感受就是“英年早逝”,算算年代也正好是封建年代即将日落的时候。
“所以你是皇子?”芙清问。
祁玉点点头,“准确地说,我是太子。”
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就好像在告诉别人自己家里养了一只小狗一样自然随便,丝毫听不出是信息量如此巨大的内容。
芙清知道为什么刚才她说自己的身世时祁玉不惊讶了,因为马上就该到她惊讶的时候了。
在祁玉淡然的目光下,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誓死不露出一丝震惊的情绪来。
她没插话,祁玉继续道:“后宫争斗本就无孔不入,皇子之间更甚,太子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活靶子,后宫长大的孩子个个都明白一个道理,枪打出头鸟。”
“那你爸为什么不能等到要传位给你的时候再宣布你是太子啊?”芙清凭着她那有限的宫斗剧观看心得道:“或者电视剧里不是也有皇帝会先立一个假太子,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真正想立的儿子。”
祁玉不紧不慢地接着芙清的话说:“你说得对,不过我就是那个假太子。”
一个从出生就被规划好了所有价值的棋子而已。
“我的母妃虽贵为一朝之后,却不受父皇喜爱,按照律法自当是立嫡皇子为储君,我又是皇后独子,我父皇为了天下名声于公立我做了太子,于私则以建功立业为由派我与四弟同往边疆平定战乱。”
芙清全神贯注听着,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一片黄沙弥漫的战场,身着战甲的祁玉乘于马上带着一众将士兵临城下。
但说到这,他却突然不说了。
芙清疑惑地抬头,对上祁玉的视线。
“四弟就是那个真正被父皇保护起来的储君。”
芙清:“!”
“所以他们接着战争害死了你?!”
祁玉摇摇头:“他们没那么蠢。”
“战役时常伴有瘟疫,当年那场也不例外,虽然大捷,但疯狂肆虐蔓延的疫病几乎带走了半座城池的人,当时疫病出现初期,我与四弟对此产生极大分歧。”
“什么分歧?”
“我认为战争中的疫病堪比洪水猛兽,一旦在城中传播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便提出派军中军医入城替百姓问诊治病,而四弟则担心此为蛮夷诡计,将军中御医尽数分散出去,伤员没有大夫,而且疫病若是在军中传播起来,更加棘手。”
“父皇虽派我二人共同平乱,但实际兵权却在四弟手中,果然不出三日,城内疫病大肆传播起来,一夜之间整座城池生灵涂炭,四弟却坐视不管,天下骂声一片,我被软禁在军中只能悄悄派人救助一二,但早已是杯水车薪。”
“回京父皇照例为我们接风洗尘,封赏三军,我的赏赐则格外丰厚。”
芙清听着脊背已经窜上一股凉气。
“论功行赏完,该罚了,那一日,三军上下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是太子执意不许四皇子派军医往城中支援百姓,天下人熙熙攘攘,何为真,何为假。”
“太子愧对天下百姓,畏罪自尽是养育我的地方对我最后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