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仓促逃离后留下的关门声,在空气中回荡。
夏妈妈抱着乐乐,看着女儿夏悠平静地走向客厅沙发,坐下。那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夏妈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把已经有些困倦的乐乐轻轻放进儿童房的小床上,低声哄了几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夏妈妈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她看着夏悠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那手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终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放得轻柔:
“悠悠,”她轻轻唤了一声,伸出手,覆在女儿冰凉的手背上,“跟妈说实话……这次,你是真的……铁了心要离了?”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和担忧,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但最深处,是对女儿决定无条件的尊重。她不再用“想清楚了吗”、“再考虑考虑”这样的试探,而是直接问出了那个沉重的“铁了心”。
夏悠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翻转手掌,将母亲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握住。那手心的温度,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抬起眼,望向母亲,那双曾因愤怒和绝望而黯淡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里面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妈,”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缓,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楔进空气里,“这次生病,在鬼门关边上走了一遭,我真的……想明白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母亲,仿佛看向那些被蹉跎的岁月,“以前,我总跟自己说,为了乐乐,为了这个家有个壳子,凑合过吧。忍一忍,就过去了。日子嘛,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母亲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可现在我知道了,妈。这种没有盼头的‘凑合’,这种一点点把我自己耗干的日子,它不仅是在害我,它最终……也会害了乐乐。他会长大,他会看到他的妈妈活得像个影子,没有光,没有热,只有委屈、愤怒和……绝望。我不想乐乐在这样的‘家’里长大。”
夏悠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妈,我才三十二岁。我还有乐乐,我还有工作,我还有力气。我不想再把自己困在这滩死水里,等着发烂发臭了。离开他,不是结束,是开始。是为了让我和乐乐,能堂堂正正、像个人样地活着。”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所有犹豫的藤蔓。
夏妈妈听着,眼眶早已湿润。女儿眼中的决绝像火焰一样灼人,让她心疼又震撼。她下意识地看向儿童房紧闭的门,仿佛能看到乐乐小小的身影。作为外婆,那份为孩子保全“完整”的执念,还是让她忍不住张了口,声音带着恳求的意味:
“悠悠啊……妈懂你的苦。可是……可是乐乐还那么小。能不能……就当没有他这个人?就当是为了乐乐,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他……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爸啊。以后乐乐上学了,学校组织个亲子活动什么的,别的孩子爸爸妈妈都在,乐乐他……他会不会被人笑话?孩子心里该多难受啊……” 夏妈妈说着,声音哽咽,仿佛已经看到了外孙孤零零站在人群里的样子。
夏悠静静地听着母亲的担忧,眼神没有动摇,反而更加柔和而坚定。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妈,离了婚,不代表乐乐就没了爸爸。”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通透,“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对乐乐好,我绝不会拦着,更不会在乐乐面前说他半句不好。乐乐需要爸爸的爱,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们大人之间的关系破裂,是我们的事,不该成为压在孩子身上的石头。”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那清澈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妈,我真的……努力过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维持,去忍耐,去给他机会。可是,心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看着女儿眼中那强忍的泪光,听着她条理分明却字字浸透着无奈和疲惫的话语,夏妈妈心中最后那一丝想要劝和、想要女儿再“忍一忍”的微弱火苗,彻底熄灭了。她仿佛一瞬间看清了女儿在这场婚姻里耗尽的青春和心力。
“好!好孩子!” 夏妈妈猛地用力回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夏悠都感到一丝疼。她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支持,“妈不劝你了!妈懂了!你想清楚了,就去做!大胆地去做!别怕!天塌不下来!”
她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女儿消瘦的脸颊,用指腹抹去那即将滚落的泪珠:
“记住,妈在这儿!乐乐也在这儿!我们娘俩,永远是你最硬的后盾!你想飞,妈给你托着!你想歇,妈这儿就是你的窝!”
母女俩的手紧紧相握,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温暖。夕阳的最后一点金光落在她们身上,将相依相偎的身影拉长。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过往的委屈、挣扎、彷徨,都在泪水和紧握的双手中得到了宣泄和确认。而未来,虽然前路未知,但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牢不可破的依靠,已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