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赐

    香城客栈内,林霜将金蚕蛊玄案始末向白从露细细禀告。

    她静坐窗前,银发如瀑垂落。听罢,只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庭院梨花树,眸色沉静无波,辨不出是嘉许或是淡漠。

    回房后,林霜将伤口细细处理了,一天劳累下来,总算安歇。

    翌日破晓,白从露带林霜穿行于香城晨雾之中。今日的玄机阁入口,藏于一家再寻常不过的烧饼铺。炉火正旺,烘烤着面饼,麦香浓郁,与隔壁包子铺蒸腾的白汽混在一处,氤氲出浓郁市井烟火气。

    掀开油腻门帘,穿过灶房,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暗道现于眼前。步入其中,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眼前景象骤变,已是另一重天地。巍峨宫阙盘踞于万仞高台,宛如蛰伏巨龙。穹顶之上,夜明珠镶嵌如满天星斗,洒下清辉,照亮这方宏伟空间。琉璃瓦映着珠光,流转生辉,层层飞檐翘角,檐下铜铃轻悬,殿脊瑞兽蹲踞,静默对峙。

    虽非初次踏入,然每每至此,林霜仍不免为这磅礴气象所震慑。

    白从露甫一踏入主殿,原本鼎沸的喧嚣骤然低了下来。抱着蜂蜜罐正大快朵颐的棕熊精动作僵住,周身飘洒花瓣的樱花妖脚步一顿,纷扬的花瓣也凝滞于半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敬畏、探究、忌惮……种种情绪不加掩饰地交织涌动。

    她恍若未觉,步履从容。白衣拂过光洁青玉地砖,不惹片尘。

    林霜紧随其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九天妖”三字在玄机阁这方天地的重量。

    行至玄策堂。白从露指尖微动,一枚玉符轻贴玉璧,一道无形流光没入其中。壁上“玖陆捌伍肆”号玄案随之泛起微光,案卷色泽由赤红转为靛青,浮现出“结案”二字。

    “去藏珍阁。”声音清泠,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白从露引着林霜行至藏珍阁一处柜台。柜台后的狸猫伙计一见是她,尖耳倏地绷直,浑身绒毛因极致的恭敬而微微颤抖:“九……九天……尊上……您请稍候!”

    言罢,一溜烟钻入后室。不多时,狸猫伙计捧出一方黑绒托盘。绒布之上,一枚晶莹剔透的眼球静静躺着,其瞳仁幽暗,林霜目光触及,心神竟似要被其吞噬。

    “尊上,这是虚妄之瞳,乃玖陆捌伍肆号玄案的委托酬金!”伙计声音发颤,双手微抖地将托盘呈上。

    白从露并未触碰那眼球,只淡淡瞥向林霜:“此物可勘破虚妄幻象,于你日后历练或有益助,拿着吧。”

    林霜双手接过那冰凉的眼球,掌心传来奇异触感,思及其蕴含之能,喉间不由得一阵发干:“……谢师父厚赐。”

    手握眼球,林霜心中生疑:那于路不过一介凡人,如何能持有这等奇诡之物?

    伙计见状,忙不迭躬身解释:“委托人称此乃祖传之物,报案时便与些许金银一并交予玄机阁权作报酬。经阁中执事查验,此虚妄之瞳确有勘破虚妄之能,可惜略有残缺,仅能识破些微末幻法,然其价值已远非寻常金银可比,故定为结案酬金。阁内按例只象征性收取些许手续费。”

    林霜心道:只怕这所谓“象征性收取”,也是看师父的面子。

    白从露眸光扫过林霜眼底犹疑,却未点破。她目光掠过殿中往来生灵,淡然道:“玄机阁,森罗万象,亦是问道砺锋之所。其间玄案万千,奇物纷呈,秘辛暗藏……皆可为你磨砺己身、印证修行之机。阁中自有法度,凡有功者,必得其偿。”

    “弟子谨记。”林霜躬身应道。

    略一迟疑,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玄色令牌,其上“玄”字泛着幽冷光泽。

    “师父,此令乃阁中玄探凭证。弟子既已承令,师父旧物……理当奉还……”说着,便欲将令牌递回。

    “不必。”白从露广袖轻拂,将令牌推回林霜手中,“此令千年前确曾为我所用。然今时今日,我入此玄机阁,何须凭信?”

    “自你拜师那刻,名姓已录于万相碑上。此令,不过通行符信一枚。收好。”

    林霜垂首细看令牌。只见原本镌刻“白”字的一面,此刻已化作龙飞凤舞的“林”字,下方一行小楷铭文:捌零贰伍。

    此数是排名?依修为高低,还是功勋多寡?他心中暗自揣度。

    “弟子明白了。”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

    “我尚需往天机枢一行。你可自行观览。”白从露不再多言,身影飘然,没入大殿深处玉柱之间。

    林霜目送其离去,心头莫名涌起一丝怅惘。他立于藏珍阁中,周遭皆是换取报酬的玄探,面前诸多奇物异宝,多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不知其名目用途。

    他走到玄机阁主街,入口处有一石碑,碑文古朴,略述阁史。

    玄机阁者,乃第三代九天妖尊,于飞仙源开宗立派。其志在以玄微道场,广纳十方有能之生灵,砺其心志,解其幽玄。十方大地,五方巨邑,皆隐设玄机分阁;而飞仙源乃其枢机祖庭所在。分阁深藏,非有缘者不可见,亦不示于凡俗。

    四海八荒,祈愿者众。阁中循事之缓急、地之远近,量才而遣玄探。功成之日,祈愿者奉润资,玄探得其一部,虽取其半,常为巨数;其大宗者,则归藏珍阁,纳为阁用。

    玄机一脉,薪火相传,绵延凡两千余载,生生不息。今掌阁尊者,乃北境玉椿灵,尊号九天妖,白从露。

    白从露虽是玄机阁阁主,但她长居北境,只是每隔一段时日,方亲临阁中垂询要务,日常庶务皆由分阁主执掌。

    步入玄策堂,只见高达十余丈的四壁,嵌满流光溢彩的玉简。青玉为天级,赤玉属地级,黄玉乃玄级,白玉是黄级,四色辉光流转明灭。最高处,数枚青芒璀璨的玉简悬浮虚空,非具凌虚御风之能者,绝难触及。

    林霜目光扫过万千玄案:

    “寻访东海鲛人泪……”

    “求取南疆不死草……”

    “诛杀北邙山画皮妖……”

    其间竟还夹杂着一条刺目的青玉简:“备灵肴百味,邀九天妖白从露共赴星寰夜宴”,酬劳是三滴太乙真水。

    林霜瞥见,不由得失笑摇头。

    这些酬劳虽多为仙晶灵石、神兵秘宝,却于他重铸肉身并无助益。

    正踌躇间,旁边一位头生鹿角的玄探见他面生,和善提醒道:“新来的?持你身份令牌,近前照那鉴玄镜。”

    林霜依言取出令牌,行至玄策堂右侧。一面高逾三丈的青铜巨镜矗立眼前,边框铭刻周天星辰。他将令牌贴近镜面,镜中光华流转,星图变幻。

    片刻,数道明黄色光带渐次凝实,陈列镜中,皆是与他修为相契的黄级下品玄案。

    寻药。赴苍云山绝壁采集七叶星纹兰三株,救治镇国公府三公子所中腐骨瘴。级别:黄玉玄级。酬:洗髓丹三枚。

    寻踪。深入西北万妖谷外围,探寻三百年蚌精霞珠夫人洞府方位。级别:黄玉玄级酬:避水珠一枚。——此条玄案光带边缘泛着危险的猩红,显然超过了他当前境界。

    ……

    这些酬劳皆难解其急。林霜心念微动,镜中光影流转,竟现出过往已结之案。他手指虚点,一行信息显现:玖陆捌伍肆号玄案。

    除妖。香城外张宅,有一蛊虫食人,除之。级别:黄玉玄级。酬:虚妄之瞳一枚。

    噬生金蚕竟只算得玄级?林霜心下微诧。复又观览起适才那些待接玄案。

    目光扫过一条。

    探秘:柳城西郊古庙,投宿者屡屡无踪。查其源,诛邪祟。委托人:黄级玄探陈天赐。级别:黄玉玄级。酬:玄级上品符篆五张。

    玄级符篆?柳城古庙?林霜目光微凝。玄级符篆,料想威力不俗。委托人同为玄探,或可借此了解阁中情状,且此案之地毗邻京镐,事后可去京镐一探。

    便是它了。

    心中既定,他走向堂内案牍,以令牌录下此案编号。一只执事豢养的符音雀振翅飞来,衔着一枚刻录案情的玉符落于他掌心:“委托人陈天赐已录案。明日辰时,香城南门外驿亭相候,共赴柳城。”

    离开玄策堂,林霜步入万珍坊。此地喧嚣远胜他处,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市井景象。

    左侧玄机阁直属的天工坊,水晶柜中各色法宝陈列,右侧百草庐药香氤氲,中间街道上,更有化形妖怪直接席地设摊。

    可延年益寿的太岁肉、饮下即醉七日的水仙醉浆、立于门前便能斥骂过客的嗔口草……诸般闻所未闻的奇物琳琅满目。

    林霜粗粗一扫,心下凛然。此地虽奇珍汇聚,却也光怪陆离,鱼龙混杂,真伪难辨。听闻每月朔日于此举行万宝会,所售皆稀世奇珍,常引各方豪强竞逐。

    待他步出万珍坊,日影已然西斜。回到客栈房中静坐,等候师父归来。暮色渐浓时,白从露方回,听他说了柳城玄案之选与行程安排。

    “去便是。”她倚窗而立,指尖捻着窗外伸入的一簇梨花,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我会以灵犀印观你此行,护你神魂周全。”

    林霜微怔,连忙解释:“弟子并非求护,仅是告知去向……”

    “你之行止,自当由己,无需告我。”白从露指尖捻花微顿,截断他的话语,语气依旧疏淡。

    林霜心头微涩,只得垂首:“……弟子明白。”

    回到房中,林霜摩挲着那枚虚妄之瞳。烛火在墙上投下孤寂长影,摇曳不定,窗外渗入的冷月清辉,悄然洒落一地。

    师父待他……如隔九重天阙,高渺难及。纵有赐骨赠宝之恩,想来也只因那“师徒名分”罢了。满腔敬慕,终究沉入深潭,寂然无声。前路迢迢,烟霭沉沉。

    翌日晨光熹微。林霜收拾停当,轻轻叩响隔壁门扉:“师父,弟子这便启程。”

    “望师父……珍重。”

    话甫出口,便觉失言。九天妖尊,何需他一介凡俗挂怀?

    自嘲一笑,俯身将一匣尚带晨露的香城细点置于门前,转身快步离去,未敢回首。

    香城南门外,驿亭柳下。一道挺拔青衫身影早已伫立。

    林霜行至近前,拱手道:“可是陈天赐陈道友?”

    那人闻声转身,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腰悬黄级玄探令牌。目光扫过林霜腰间令牌,欣然回礼:“正是。阁下可是林霜林道友?”

    “正是,陈道友。”

    陈天赐笑容温煦,既有读书人的儒雅,亦透出玄修者的清逸:“柳城路遥,宜早行。林道友,请。”

    “陈道友,请。”

    “道友相称,终是生分。观君风仪,想是虚长几岁。若不嫌弃,直呼‘天赐’便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天赐。”

    两人会意颔首,并肩踏上通往柳城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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