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心镇

    两人略作计议,决意重返镇中,在这看似祥和的表象下寻找蛛丝马迹。悄然汇入市集人潮,眼前喧嚣繁华,在陈天赐与林霜眼中,却只如一场诡异的傀儡戏。

    ——看那卖糖葫芦的!形如木偶,目无神采。

    陈天赐的传音在林霜识海中响起,带着惊惶的颤意。

    林霜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一张张僵硬面孔。糖葫芦贩、铁匠铺伙计、绸缎庄娘子……

    众人举止,竟如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一般。每一声吆喝的顿挫、每一次拭汗的抬手、每一回找零的颔首,皆分毫不差。人潮熙攘,无半点眼神交汇,更无片语闲谈。

    两人于一家名唤珍宝轩的首饰店前驻足,店主面上凝固着一成不变的笑容,眼底却是死水般的灰暗,僵硬无生气。隔壁回春堂药铺里,伙计切药的刀起落毫厘不爽,称量的手指僵直如枯枝,秤砣滑落的弧线竟无一丝差池。

    ——全无妖气,却有操纵一切的无形之力。

    陈天赐沉声传来。

    ——这满镇“人”,恐怕皆是被奴役的空壳,只比死尸多了一口气罢了。

    这认知令林霜通体生寒。整个岩心镇,便是一座巨大牢笼,他们已如笼中困兽。

    突破口何在?

    林霜反手握紧了背上寒魄枪。妖物多匿于不起眼处,须循其“法则”,从那以“热闹有趣”诱人滞留的用意下手。

    “小二,”陈天赐堆起笑,拦住那面馆小二,“岩心镇还有什么新鲜去处?戏班灯会俱已看过了。”

    小二闻言,僵硬的脸立刻生动起来:“客官!京镐小白杨名角正在镇上开锣,切莫错过!”

    “还有么?此等皆已领略。”林霜不动声色。

    “灯会绚烂,更有艺人献技!”

    “再有呢?想瞧些真正新鲜的。”陈天赐紧追不舍。

    小二挠头憨笑:“这个么……啊!有了!安员外家明日比武招亲,场面必定热闹!”

    林霜紧盯其双目,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锥:“此等俱是寻常。寻常之外,可有真正的……‘新奇’?”

    “新……新奇?”小二脸上那完美的笑容首次僵住,眼中掠过冰冷的空茫,“客官说的新奇……是何物?”

    他仿佛突然失了提线的傀儡,怔在当场。

    “看来贵镇亦不过尔尔。走吧,天赐。”林霜作势欲走。

    小二猛地伸手抓住两人手臂,力道奇大,脸上却挤出夸张至极的热情笑容:“客官莫急!岩心镇应有尽有!只消您说得出,定叫您如愿!”

    两人奋力挣脱,快步没入人流。留下那僵立原地、眼中“热情”瞬间化作空洞死寂的小二。

    接下来的探索印证了猜想,镇民果真如循环往复的傀儡戏。昨日所观之戏,今日竟一字不差重演。同一出《倩女离魂》,秦言每一声哽咽、台下每一位看官的站立位置,每一阵一阵喝彩,皆丝毫未改。

    陈天赐以戏迷身份凑近刚下台的秦言:“秦大家名震天下,不知演完此季,是否随班回京镐?届时我们或许同路?”

    “回京镐”三字一出,如同抽去了秦言的魂魄,她脸上温婉笑容骤然僵冻,瞳孔涣散,嘴唇翕动,只余破碎呓语。

    “京镐……走……走……”

    “不走……不走……”

    她如同坏掉的机括,只剩这两句话空洞重复。

    陈天赐故作担忧轻碰她肩头,触手冰凉僵硬。林霜立刻将他拉开,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当提及“离开”“新奇”等词,所有被询问的镇民皆瞬间陷入同样的呆滞与刻板挽留。他们是困于无尽循环的囚徒,自身亦不得解脱。

    ——傀儡口中问不出真话。陈天赐冰冷传音道。

    需另觅他途,岩心镇的关窍何在?林霜的目光如刀,扫视全镇。

    骤然间,他的视线锁定西北角。

    西北角的僻静处,一座青灰色,庄严肃穆却大门紧闭的宅院赫然孤立。院门外,两名铁塔般的守卫如石雕般矗立。

    那是何地?岩心镇不大,人口仅有百来号人,在镇上的这两日,他们基本走遍了所有地方,还未探寻过此地。

    守卫身披鳞甲,手持巨斧,虬结肌肉将甲胄撑得紧绷,虽沉默,却散发着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守备。

    ——守卫森严,绝非善地。需设法潜入。陈天赐的声音传入林霜耳内。

    夜幕降临,镇中灯会再次上演。镇民们大多集中在流光溢彩的灯火中,陈天赐行走在灯会上,喧嚣的人声,拥挤的人群形成一层绝佳的掩护。

    在大树后的林霜目光锐利,死死锁住那偏僻宅院的守卫。他们如同泥塑铁铸,纹丝不动,直到一个戴着靛蓝色头巾的汉子提着竹篮出现。

    “蓝头巾”熟稔地从篮中拿出食盒,两名守卫立刻接过,如同得了号令,端起饭便吃起来。

    吞咽的动作快速而精准,饭菜入口中每一口都是相同的咀嚼次数,两个守卫同一时间吃完吃食,空碗碟被“蓝头巾”收回。

    是活人。血肉之躯方需果腹,但已被彻底操控。

    林霜心念电转,契机已现,看那“蓝头巾”欲走,他立即闪身跟上蓝头巾。

    那人提着空篮来到镇上一处叫“客似云来”的食肆,放下篮子便转向灯市。甫入灯海,他脸上立刻洋溢起灯会中与旁人无异的愉悦笑容,汇入喧闹人流。

    林霜在食肆外观察片刻,见后厨无人,闪身潜入,寻得三小坛烈酒,以袖中暗藏的蒙汗药“醉梦散”尽数倒入坛中摇匀,随即快步追至灯市。

    赶上那个笑容满面的“蓝头巾”,林霜脸上堆笑道,“这位大哥,昨日灯会买的好酒,今日遍寻不着那酒肆,您品品这酒,可知是哪家所卖?”

    随即将酒坛递过。

    “小哥客气。””蓝头巾”笑容不变,接过酒坛仰头便灌了几大口。

    辛辣入喉,只略微皱了蹙眉。片刻,药力发作,他眼神瞬间涣散,身形踉跄。

    “哎呀,大哥醉了?快,我扶您寻处歇息。”

    林霜一把扶住软倒的“蓝头巾”,迅速将其架入灯火难及的暗巷。三两下便褪下其衣衫,解下头巾,换在自己身上,并将昏迷的“蓝头巾”用杂物掩盖藏妥。

    乔装完毕的林霜于人群中寻见正对灯谜锁眉的陈天赐。擦身而过之际,一张字条悄然塞入其掌心,遂不再停留,快步迈向那宅院。

    林霜定下心神,面上学着蓝头巾的木然神情,带着一丝僵笑,将手中竹篮递出,那里面正是他添了蒙汗药的烈酒。

    两名守卫默然接过酒坛,拔塞,仰头,  “咕咚……咕咚……”喉结以完全相同的频率滚动数次,坛中酒液便消失殆尽,空坛被“蓝头巾”收回。

    烈酒混着蒙汗药入腹,只片刻,两名强壮的守卫身躯一晃,随即“扑通”两声,如巨木倾折般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宅院大门,洞开于前。

    林霜无声闪入,反手将沉重的黑铁门门闸扣上。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林霜点燃火折子,幽微火光倏地亮起,院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座大殿矗立中央。

    等看清这座大殿,林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大殿全非宅邸厅堂,而是一座与之前荒野中那座“岩圣殿”外形一模一样,却崭新得似刚落成般的辉煌庙宇。飞檐斗拱纤尘不染,朱漆木柱色泽鲜亮,地面青石板平整如砥,浑无半分百年古刹的沧桑。

    这诡异倒影般的古庙静静矗立于岩心镇的宅院深处。

    林霜屏息踏入殿内。大殿穹顶高阔,四壁之上不再是破败的神佛壁画,赫然布满了巨幅彩绘,颜料在火光下流淌着诡异的光泽。

    他凑近细看,心头巨震,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那壁画所绘赫然是岩心镇灯火辉煌的灯会夜市景象!

    画面中人潮涌动,嬉闹的孩童、叫卖的商贩、依偎的情侣、凝神赏灯的游人……光影交错、色彩鲜活、栩栩如生。

    而在一盏巨大的睚眦凶兽灯笼之下,那张带笑的脸庞,那身熟悉的青衫,赫然是正于灯市中的陈天赐!

    画中的他,笑容完美,与周遭镇民毫无二致,如同被永远定格。

    林霜手中的火折子因他的震惊而剧烈摇晃,火光在壁画上狂乱舞动,仿佛那些凝固的生命正在光影中无声挣扎……

    突然,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自殿中旋起。墙上壁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鲜艳的色彩诡异地扭曲起来,画中人群的笑脸瞬间变形,如同溺亡者痛苦挣扎的面容,竟似要从画框中撕裂而出。

    林霜瞳孔骤缩。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这不是壁画,是关押生命的活牢笼。

    “锵——”

    背上长枪应声而出,枪尖寒光一闪直指壁画。

    就在枪尖锁定的刹那,壁画中心猛地翻涌起一个深邃的涡旋。一只黑色的巨大利爪撕开壁画,伴随着一声撕裂耳膜的咆哮,一个庞然黑影轰然挣脱画壁的束缚。

    它躯干如浓墨塑就,面容扭曲狰狞,只有一双嗜血赤瞳燃烧着,似怨毒火焰,血盆巨口獠牙森然,挟裹着腥风恶臭,朝林霜当头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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