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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淳乐五年的春,寒意料峭,宋府西角柳姨娘的小院连口井都结了薄冰,风一过,檐声如碎玉。

    自打柳姨娘前儿后半夜“突发急症”咽了气,宋玉绾就被大夫人王氏派来的两个粗壮婆子“请”回了屋,王氏身边的李嬷嬷亲自守着灵堂的门,板着冷脸,任凭玉绾如何哀求,都只一句:“大夫人吩咐了,六姑娘安心在自个屋里守孝便是,外头的事,自有老爷和夫人操持。”

    今日便大敛,宋玉绾透过小屋窗棂的缝隙,看着院子里那些步履匆匆的下人,几个负责白事的仆妇招呼人抬了棺材。棺是薄柳木,漆都没干透。抬棺的下人嘟嘟囔囔骂了几声,又被李嬷嬷瞪了回去。一个姨娘罢了,还是不得宠的,死了也就死了,难道还要大操大办?

    姨娘走时,究竟是何模样?那“急症”当真如此急?怎偏偏不让她去?

    看守的婆子熬不住寒气,将屋门锁上便缩在隔壁耳房打起了鼾。

    玉绾冒险着推开虚掩的后窗。冷风灌入,激得她一哆嗦。窗是一堆杂物,再往前就是灵堂的后墙。她屏住呼吸,踩着冰冷的杂物,小心翼翼翻过墙头。

    灵堂的后窗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玉绾将眼睛凑上去,里面只有供桌上两根残烛,豆大的火苗苟延残喘,勉强映出堂屋中央那口寒酸棺材的轮廓,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劣质香烛味。

    玉绾的目光,透过小洞扫过灵堂上寥寥无几的几个人。

    嫡母王氏,宋府的大夫人,一身赤黄带黑的素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银簪子,假惺惺地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叹息,大姑娘侍立在王氏身侧,脸上也没什么悲色。

    过继给大夫人的三哥宋明轩,她的同母兄长,沉默地站在王氏身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直裰,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啜泣着。

    至于父亲宋勉,只匆匆过来露了一面。他穿着紫色官服,在灵前象征性站了片刻,捻了三炷香插入香炉,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口户部公务繁忙,匆匆离去。他向来只忧虑是否“有碍官声”,此时又怎会为一个姨娘哀伤?

    角落里那个同样穿着粗麻衣服,默默垂泪的瘦小身影——四姐宋玉瑶,宋府另一个庶女。眼睛红红的,哽着泪,哭得伤心。

    玉绾心头寒意更甚。这府中真正为母亲流泪伤心的,除了她和角落里默默垂泪的张嬷嬷,竟只剩下一个同样可怜的庶姐和那个怯懦的三哥。

    虚伪,冰冷,算计……这就是她母亲用一生和性命换来的归宿。

    柳姨娘虽出身江南富贾 ,却远在千里之外,王氏又有意阻隔,多年来几乎断了联系。灵堂出入的都是些柳姨娘生前有过点头之交的下人,惋惜后便没了后话,继续边干活边聊些茶谈。比如什么……“上个月定安侯的嫡长子因顶撞父兄、大逆不道被废”之类的贵族八卦。

    到了近午时,王氏一脸疲惫地同心腹嬷嬷低语了几句,便在宋玉妍的搀扶下,离开了这令人不适的阴冷灵堂。宋明轩也在王氏走后不久,对着棺椁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沉闷的响头。他看了木棺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最终却都化作了沉默,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宋玉瑶似乎也被这死寂压得喘不过气,站了一会儿,匆匆福了一礼,也低着头快步离开。

    灵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火苗还在徒劳地跳跃着,映着那棺木和张嬷嬷苍白沟壑的脸。

    玉绾略显单薄的身子从灵堂后窗翻进来。适才一直沉默着的张嬷嬷,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玉绾,便努力平静下来。她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妇人,头发已花白了大半,身形佝偻瘦削,穿着一身粗陋丧服,面容愁苦。她是柳姨娘从江南带来的唯一心腹,一手带大了玉绾,是这冰冷府邸里,玉绾除了母亲外,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人。

    张嬷嬷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她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搭在玉绾瘦削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玉绾眼圈瞬间红了。

    “嬷嬷……”玉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抬头看向张嬷嬷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娘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张嬷嬷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引着玉绾走到木棺前,用力推开棺盖,这才让六姑娘见了她母亲一面。

    柳姨娘穿着一身被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裙躺在里面,袖口都已被磨出毛边,朴素得与这深宅大院格格不入。她的脸被敷了薄薄一层白粉,唇上仅仅一点红试图掩盖死后的青灰。她的神情异常平静,仿佛没有一丝痛苦和挣扎,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弧度——这绝不是突发急症痛苦死去的模样!

    玉绾的心疯狂撞击着胸腔,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预感顺着脊椎急速攀升。她颤抖着手,想要去触摸母亲冰冷的脸颊。

    张嬷嬷却猛地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她拼命摇头,枯槁的手指指向柳姨娘垂放在身侧的右手。玉绾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柳姨娘的右手被规矩地交叠放在腹部,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张嬷嬷急了。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柳姨娘右手无名指指甲缝边缘的一点点皮肤褶皱。在那极其隐蔽的指甲缝深处,赫然粘附着几粒极其微小的淡金色粉末!那粉末细如尘埃,混杂在指甲本身的纹理中。

    这是什么?

    张嬷嬷直起身,从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不停摇着头,恐惧在她沧桑的脸上无声呐喊着:这会带来灾祸!

    玉绾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指甲缝里的金粉,娘亲平静到诡异的脸,这绝不是什么所谓的急症!为何所有人都在隐瞒这个事实!

    张嬷嬷急促地喘息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拉着玉绾踉跄地走向灵堂后面通向柳姨娘生前的卧房侧门。

    卧房的门落着锁,但难不倒张嬷嬷。她摸出一根细铜丝,在锁眼里极其熟练地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卧房已经被简单收拾过,属于病人的那股浓重中药味淡了许多。柳姨娘生前惯用的几样简单家具还在,一张旧梳妆台,一个半旧的樟木衣箱,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架子床。床上凌乱地堆叠着换下的被褥,还带着淡淡的血痕。

    张嬷嬷松开玉绾,径直扑向那个半旧的樟木衣箱。动作急切地打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皂角清香混杂着飘散出来。她在一堆素净衣物里焦急地翻找着。最终,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方首饰盒,从首饰盒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支通体由青玉雕琢而成的簪子。

    玉绾的目光瞬间被攫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它长约五寸,样式古朴,奇崛尊贵。簪首是以一种极其繁复流畅、却又透着森然之气的线条勾勒而成的罕见纹样——如同扭曲盘绕的毒藤,又似燃烧跳跃的冷焰,藤蔓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似龙非龙、似兽非兽的狰狞头颅轮廓,獠牙微露,眼窝空洞。玉质看似温润细腻,触手却冰凉刺骨,在昏黄的烛光下,簪体流转着一层幽乎其微的森森莹光。

    这绝不是柳姨娘的簪子!——玉绾无比确信。姨娘朴素一生,最贵重的不过是一支小小的银簪。这样质地上乘、雕工精湛的玉簪,绝不可能属于她!

    张嬷嬷猛地抬头看向玉绾,眼神疯狂地示意着,枯瘦的手指剧烈地比划着——她颤抖而用力地指向簪首那獠牙毕露的兽头,又指向东方——那是京都皇城,紫微帝宫所在的方向!

    这簪子是从宫里来的!是它!它会杀人!

    玉绾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

    张嬷嬷是说……母亲的死,和宫里有关?

    那狰狞的兽首玉簪!指甲缝里的淡金粉末!娘亲平静到诡异的遗容!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张嬷嬷那指向皇城的手指,强行串联成一条死亡锁链!

    玉绾的呼吸几乎停滞。宫里的簪子为何会落到姨娘手上?“嬷嬷!”玉绾的声音发紧,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簪子你认得?是谁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嬷嬷拼命摇头,慌乱地比划着,表示是在为柳姨娘换那身寿衣时,整理遗物,才发现了这个暗格和这支青玉簪,之前她从未见过!

    玉绾知道,张嬷嬷在隐瞒。

    一个两个的净是说谎、隐瞒,可死的是她的亲生母亲!有人害她母亲!若连她都不去为柳姨娘讨公道,又有谁能!

    玉绾脑子嗡嗡的,沉默着回到了灵堂。

    母亲平静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详。可这份安详却化作了世间最锋利沉重的讽刺。那平静的表象下,究竟掩盖着什么?

    玉绾挺直脊梁,那纤细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满弓。她缓缓抬起手,用冰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为母亲理了理鬓边的青丝。她的指尖拂过母亲冰冷的额角。她的母亲……头发还未发白呢……

    蜡烛上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个微小的灯花,“噼啪”一下炸开。

    祸根深埋,暗涌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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