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
名字雅致,却是宋府西角一处荒废多年的偏院。院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几竿稀疏的竹子蔫头巴脑地在料峭春寒里瑟瑟发抖。推开听竹轩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霉味和陈年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这就是大夫人王氏口中,最适合“静心守孝”的所在。
张嬷嬷佝偻着身子跟在玉绾身后,一对老眼扫视着这般破败景象,满是悲愤。远离了府邸中心的喧嚣,隔绝了那些或虚伪、或冷漠的目光,死寂,反而给了玉绾一丝喘息的缝隙。
进了屋后,二人便沉默着开始收拾。玉绾打开包袱,除了几件换洗的素衣,就只剩几本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破书——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六姑娘!六姑娘可在?”
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划破听竹轩的寂静。院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王氏身边的得力心腹之一——李嬷嬷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手里拎着个食盒,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李嬷嬷。”宋玉绾声音低哑,站起欠了欠身。
“哎哟,六姑娘受苦了。”李嬷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将食盒往破桌上一放,“大夫人惦记着姑娘,怕下人伺候不周,特意让老奴送些素斋饭菜来。”她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是碗寡淡的青菜豆腐,还有两个硬邦邦、不知放了多久的粗面馒头。
“劳烦大夫人挂念。”
李嬷嬷又挑剔地打量起这间破屋,“这听竹轩虽说旧了点,但六姑娘如今守孝,清苦些也是应当的,正好磨磨心性。大夫人说了,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以前有柳姨娘纵着,如今没了依靠,更该谨守本分,恪守规矩。明儿起,会派严嬷嬷过来教导姑娘礼仪规训,免得行差踏错,丢了宋府的脸面。”她刻意加重了“教导”二字,字里行间满是威胁。
严嬷嬷?玉绾心头一凛。这可是府里出了名的刻薄刁钻,专门用来“调教”不听话的下人和庶出子女的“阎王婆”!
玉绾乖顺地应了一声。李嬷嬷似乎对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很满意,假惺惺地叮嘱了句“好生歇着”便离开了。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那两个丫鬟被留着看守,听竹轩,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
玉绾走到破桌前,拿起个硬馒头,用力掰开。馒头芯子已经发黄发硬,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馊味。她面无表情地将馒头放回食盒,端起那碗飘着几片烂菜叶的“素汤”,毫不犹豫地将汤水泼向窗外漆黑的草丛。
她告诉自己:她可以示弱,但任人宰割的傻子,活不长。
……
后半夜,寒气愈发重。玉绾蜷缩在竹榻上,薄旧被根本无法抵御入骨寒意。张嬷嬷将自己的外衣也裹在她身上,自己则紧紧抱着双臂守在榻边。
玉绾没有睡意。白日里灵堂上的一幕幕,棺木中母亲平静得诡异的脸,还有那支触手冰凉、纹样奇异的青白玉簪……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旋转。被锁在这方寸之地,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但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破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梳理。
破局的关键在哪里?父亲宋勉凉薄自私,重官声门楣胜过骨肉亲情。嫡母王氏视自己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三哥宋明轩?四姐玉瑶?怯懦胆小,自身难保……
自打大彣换了新帝,从朝堂到布衣皆以“孝道”为礼法根基,天子以孝治天下,更以此为稳固纲常之国策。更有甚者,曰之“士子若背孝名,科举之路立断;官员若有忤逆之嫌,御史弹劾如雪片。”
一个模糊的念头骤然闪现——父亲最在乎的,不就是官声清誉吗?王氏打压她,用的也是“孝道”、“规矩”这些冠冕堂皇、能在“官声”上做文章的名头!
玉绾的心脏猛地一跳。若能让父亲觉得,苛待她这个“孝女”,会损害他苦心经营的“清流”形象呢?
一直沉默的张嬷嬷忽然动了动,将玉绾惊了一跳。张嬷嬷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门外看守的婆子似乎因为寒冷而躲到稍远的角落去了。她迅速挪到玉绾榻边,枯瘦的手指沾了点唾沫,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在冰冷的地面上飞快地划动起来。
玉绾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地面上,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隐约可以看出是什么“玉器行”、“西市”、“玄衣”、“信”之类的。
西市的玉器行……玄衣人……信?什么信?是母亲留下的?还是张嬷嬷又发现了什么?
张嬷嬷写完,用袖子迅速抹去痕迹,然后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小心地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玉绾手中。
入手冰凉坚硬。玉绾借着月光低头一看,是一块小小的黑色石头,上面刻了个样式古怪的门。
她再次做出一个“藏好”的手势。
玉绾瞬间明白,这是找到西市那家玉器行关键人物的信物!那个图案或许就是接头暗号!张嬷嬷竟然在王氏的眼皮底下,偷偷藏下了这样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玉绾将它紧紧攥住,冰冷的石头握在掌心,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看着张嬷嬷,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在这个冰冷的囚笼里,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她。
“嬷嬷,我明白。”玉绾的声音极低,却斩钉截铁,“我会想办法出去的!”
……
翌日清晨,听竹轩的门锁被打开。比严嬷嬷先到的,是意料之中的刁难。一个尖酸嘴脸的粗使婆子端来早饭,依旧是残羹剩饭。玉绾看也没看,只让张嬷嬷接了放在一边。
“六姑娘,老奴奉大夫人之命,来‘教导’姑娘规矩。”
严嬷嬷来了。
玉绾适才抬眼看去,见严嬷嬷约莫五十上下,身材高瘦,面相刻薄。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鹰隼,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她手里拿着一把乌黑锃亮的戒尺,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将破败的听竹轩和屋中的玉绾一同扫视个遍。
“六姑娘既在孝中,更要谨言慎行,克己复礼。”严嬷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今日,就先从‘行、立、坐、卧’的规矩学起。站,要如青松,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六姑娘可明白?”
她手中的戒尺毫不客气地敲打在玉绾的脊背上。“挺直!含胸驼背,成何体统!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走!步要稳,裙裾不动,环佩无声!”严嬷嬷的戒尺又指向她的腿,“脚步虚浮,轻佻!”
玉绾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严嬷嬷肆意挑剔、摆布。戒尺毫不留情,手臂、后背、小腿,都留下道道红痕,看得张嬷嬷心疼无比。
下午,是女红。严嬷嬷丢过来一块粗糙的白麻布和一根大针。那针又粗又钝,麻布又厚又硬。玉绾纤细的手指很快被针尖扎得鲜血淋漓。严嬷嬷冷眼旁观,不时用戒尺敲打她握针的手:“笨手笨脚!心不诚!如何告慰亡母在天之灵?”血珠在粗白麻布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玉绾始终沉默着。在严嬷嬷的刁难下,破局的计划越来越清晰——她需要忍耐,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她走出听竹轩,走到父亲宋勉必经之路上的时机。
机会,在第三天下午悄然降临。
天阴沉沉的,风吹得听竹轩的破窗纸呜呜作响。严嬷嬷被这鬼天气惹得心烦意乱,加上几日来玉绾的无趣顺从,训斥的兴致也淡了些。她命玉绾继续在院中练习顶碗走路,自己则搬了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坐在廊下避风,半眯着眼睛打盹儿。那两个负责看守的老丫鬟,也缩去角落里避风了。
玉绾小心翼翼地顶着碗,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定了听竹轩那扇破旧的院门。门没有锁死,只是虚掩着——这是严嬷嬷为了方便自己进出和监视外面情况而为之。门外,是一条通往府邸前院、相对僻静的碎石小径。每日申时三刻左右,父亲宋勉归家若不去书房处理公务,多半会走这条小径回主院。
玉绾的心跳,随着申时的临近,渐渐加速。
终于!一阵略显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就是此刻!
玉绾眼中寒光一闪,脚下“一个不稳”,“哐当!”一声,顶在头上的粗瓷碗,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你个小贱蹄子!”严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眼中瞬间燃起怒火,扬起手中的戒尺就要冲过来,“笨手笨脚!连个碗都顶不住!看我不……”
玉绾使尽全身力气扑向那扇虚掩的院门。
“拦住她!”严嬷嬷反应过来,尖声厉叫!守在角落的婆子也慌忙起身阻拦。
门被猛地撞开,正背着手匆匆往主院走的宋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顿住了脚步。
她扑倒地时,从袖口里偷偷抖落的小木碑,那是她昨夜偷偷用一块废弃的木板刻下的,上面只有几个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大字:
庶母柳氏之位
玉绾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压抑的呜咽悲鸣从喉咙里溢出。她伸出那双布满针眼和戒尺红痕的小手,死死地抱住那块冰冷的木牌。
寒风卷起她粗麻孝服的衣角,吹乱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单薄的身影在阴沉的天色下,在荒凉的听竹轩门口,在刻着母亲灵位的木牌前,多么渺小无助,多么锥心刺骨的悲恸。
“姨娘……”她将脸贴在冰冷的木牌上,声音嘶哑,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绾儿不孝……绾儿连……连给您供一碗热汤……都做不到……绾儿现在会背《孝经》了……只能以此尽孝了……”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开始背诵: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浓重的哭腔,混合在呜咽的风声里,在这寂静的小径上,显得格外凄凉而震撼。她背得并不十分流畅,偶有停顿,更显情真意切,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浸满了丧母之痛和无尽的哀思。
宋勉彻底愣住,他惊愕地看着突然冲出来的女儿,心头猛地一震。
“六姑娘!你这没规矩的!惊扰了老爷!还不快回去!”严嬷嬷气急败坏地追了出来,伸手就要去拉扯玉绾。
“住手!”宋勉猛地一声呵斥,脸色阴沉下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严嬷嬷手中的戒尺,又扫过玉绾手上刺目的红痕,最后落在听竹轩那破败荒凉的院门上。“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谁让她住在这里的?这又是在做什么?!”
严嬷嬷被宋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连忙躬身:“回老爷,是大夫人……念及六姑娘需静心守孝,才安排到听竹轩……老奴是奉大夫人之命教导六姑娘规矩……”
“教导规矩?”宋勉冷笑一声,指着玉绾手臂上的伤痕和那碎了一地的瓷碗,“就是用戒尺打?让她顶着碗在风口里站着?把个孝女折磨成这副模样?这就是王大夫人所谓的‘教导规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宋勉是重官声,是凉薄,但他更要脸面!堂堂五品京官府邸,嫡母苛待守孝庶女,动用私刑,甚至把人关在这种破地方?这事要是传出去,被御史台那些吃饱了撑的言官参上一本,他辛辛苦苦维持的清流官声还要不要了?
“父亲……”玉绾适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是女儿思念姨娘,心神恍惚,打碎了碗……女儿甘愿受罚……只求父亲,允女儿尽一点孝心……”她说着,身体摇摇欲坠,怀里却依旧死死抱着那块写着母亲灵位的木牌,眼神哀绝执拗。
宋勉看着玉绾,再看看那块简陋的木牌,听着她口中字字泣血的《孝经》……他心头那点被冒犯的官威和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利益考量所取代。
一个在如此恶劣环境下,依然不忘生母,以木牌为灵位,悲诵《孝经》的孝女形象……这若宣扬出去,怎么不是他宋勉教女有方、门风清正的佐证呢?这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宴请清流、附庸风雅实在得多!
“胡闹!”宋勉对着严嬷嬷厉声道,“守孝在心诚!岂在外物?如此苛待一个诚心守孝的幼女,成何体统!王夫人就是这般掌家的吗?”
“老爷息怒……”严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宋勉看向玉绾,语气缓和了些,“玉绾,你有这份孝心,柳姨娘在天之灵也算有了慰藉。守孝在心,心诚则灵。不必拘泥于这些外物形式,更不必住在此等荒僻之地!明日就搬回你原来的院子,至于规矩……自有女夫子教导,不劳严嬷嬷了!”
“谢……父亲。”玉绾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碎石上,声音哽咽,唇角却悄无声息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成了。
严嬷嬷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宋勉又看了一眼那块简陋的木牌和伏地不起的女儿,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拂袖转身,朝着主院的方向快步离去。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玉绾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终于,踏出了王氏精心构建的囚笼。